陸沉把比對結果從頭到尾掃了一遍。被加了五段台詞,刪了三段過渡,改了兩處人物反應。全文一共動了十處。
第四集的稿紙上,那些今天才被寫上來的詞——袁術告老還鄉、吃什麼、視天子如草芥……幾段台詞就那麼直直地加入劇本的各處,還修改了部分上下文。
「甚至還自動整理好了格式,這是把稿紙當電腦用了啊……還完美複製了我的筆跡。」
陸沉很確定,稿紙上就是他自己的筆跡。被改過的段落和沒改過的段落之間,墨跡顏色一樣,筆畫輕重一樣,連他昨晚寫到「杯酒斬華雄」時筆尖在紙上多頓了一下的那個墨點,旁邊新加的那行字也有一個一模一樣的。
鯨魚的聲音響起來:「紙張纖維沒有二次受壓的痕跡。這份稿紙在物理上從未被修改過——它從一開始就是現在的樣子。只有我存儲的,您昨晚寫的版本能證明它曾經是另一個內容。」
「所以現在對全劇組來說,這些台詞從我昨晚寫的時候就在了?」
「不只是對他們,對這個世界來說都是。哪怕贊助商手上的稿子應當也被一起修改了。他們的記憶和物理現實完全同步了。」
「穿越的時候我的記憶和你的資料庫都被刪了一部分,為什麼這次不一起改了?」陸沉問。
鯨魚沉默了片刻。
「目前無法確定。」
陸沉又盯著劇本看了一會。
「奇怪,」他嘀咕了一聲,「這幾段詞不是連著的。為什麼在拍攝現場是連著演的呢?」
豆泡從他左肩冒出來,變成手掌大小的小天使形態,盤腿坐在半空中:「是不是演員臨場發揮,把他們覺得有力氣的詞挑出來念了?」
「不是。」鯨魚說,「連台下的群演也接上了。幾十個人的記憶被同步校準,說明不是個別演員的即興行為。更合理的推斷是:被寫入的幾段台詞在拍攝瞬間具有最高優先級。導演和演員的認知被實時覆蓋,自動跳過了中間所有過渡段落。」
陸沉靠在椅背上。
「就是自動剪輯了。把正片剪出來,廢話全扔掉對吧。」
「主人,這些詞既然都是新三國原文,那也說明您的模仿還不夠到位。被加入的台詞具備以下共同特徵:記憶點突出、人物性格極度扁平化、信息密度低但情緒衝擊高、適合獨立截取和二次傳播。您撰寫的內容雖刻意模仿原主的邏輯斷裂風格,仍保留了基本的戲劇推進功能。被加入的詞沒有推進功能,只有展示功能。」
「說人話。」
豆泡搶在鯨魚前面開口了:「就是您是寫的爛,原文是寫的又爛又有活。嘖嘖嘖,主人您寫爛文都不如人家的有意思啊。」
鯨魚糾正到:「先前有關這些梗的資料被刪除了,因此主人不會想到往這個方向寫是合理的。」
豆泡扇了扇翅膀,用十足的機械音喊道:「人機!你根本不懂我的幽默感!」
鯨魚沉默了一會,用同樣的機械音答道:「你也是人機。」
陸沉揮了揮手,豆泡和鯨魚同時靜音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桌上的稿紙。他是在跟一種能把整本稿紙連帶著所有人的記憶一起重寫的東西較勁。必須儘快搞清楚規則,否則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鯨魚,今天片場加的這幾段詞,我看完才能回憶起它們是原版新三的台詞。別的我想不起來,你的資料庫呢,恢復了嗎?」
「沒有。資料庫中被刪除的部分沒有恢復跡象。」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那就先別管原版。先搞清楚它為什麼挑這幾段加。」
他翻回被改過的地方。袁術告老還鄉。吃什麼。視他如草芥。改過的段落有一個共同點——單句獨立,不依賴上下文,拍成短視頻放網上不用加前情提要也很抽象。
「所以它要的不是劇本。是名場面。」陸沉把稿紙合上。「凡是不屬於名場面的內容,它都懶得理。那我寫的東西只要夠沒意思,反而是安全的。嗯……先保活吧,等情報掌握的差不多了再進行下一步試探。」
他拿起筆,翻到第五集的空白稿紙。周讓說了,三英戰呂布。張飛打頭陣,關羽跟上,劉備收尾。他就按原主的路子寫——呂布出場叫陣,張飛與其互罵,關羽夾攻,劉備兜底。打戲全用對話推,呂布說一句「誰敢來戰」,張飛回一句「我來戰你」。來回三個回合,廢話塞滿。節奏快不起來,精彩不起來,但邏輯通順。
寫完三英戰呂布的主體,他在末尾留了一段劉備的戲。劉備策馬上前揮一劍,呂布擋開。收兵。然後曹操在帳中夸劉備幾句,劉備依舊面無表情。
他把筆擱下,又看了一遍。和第四集的原稿風格完全一致。沒名場面,沒梗,沒可以被剪成短視頻甩出去的單句。
「應該夠安全了。」
豆泡趴在他肩上,小聲說:「主人,您這不就是廢話文學嗎?您的藝術追求呢?」
「盡說風涼話,會被勒脖子的又不是你!」陸沉說,「目前只能這樣,在獲取足夠多的情報之前,先讓它對我寫的東西不感興趣。」
他把稿紙壓在桌上,熄了燈。
第二天早上,陸沉是被電話吵醒的。
他從衣服口袋裡摸出手機接了起來。周讓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天津味混著電流聲:「小陸,第五集稿子我看了啊。三英戰呂布,挺好。張飛那段罵陣的話寫的有味,就那麼拍。」
陸沉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他坐在床邊想了片刻。周讓說「張飛那段罵陣的話」——他昨晚寫的罵陣戲是呂布和張飛互罵三個回合,全是廢話,沒有哪句話值得單獨拎出來夸。
「過關了,看來寫廢話是對的,至少能過導演這關。接著還得去片場看看有沒有別的異常。」他一邊想著一邊把稿紙捋整齊,壓在桌上。
走廊響起慢慢走近的腳步聲。陳樹生挨個敲門,用同樣的語速對每個房間說「八點出發」。
陸沉忍不住嘀咕了兩句:「原來統籌還有宿管的活嗎?而且你都只是敲門也沒走進去,那拿個喇叭在樓下喊不就完了,還一個一個敲過去幹嘛……」
敲到陸沉門口的時候,陸沉已經穿好外套了。
突然,他目光一凝。
「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