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門口,他伸手推開門。門開到一半,他側過身子,回頭瞟了一眼。
幕布上的皮影正在「流」向戲台後。一個接一個,張飛、呂布、關羽、劉備,牛皮剪的人偶排著隊,順著細線的牽引往箱口滑進去。台下那些鼓掌的觀眾也被細線從椅子上提起,懸在半空中,一個接一個地飄向木箱。
他沒有再看。走出去,把門帶上。門合上的瞬間,他聽到房間內傳來一陣極輕的響動——像皮影被放回木箱時牛皮碰牛皮的聲音。他沒有多停留,快步返回了自己的房間。
周讓的房間內,所有皮影慢飄進戲台後的小木箱中,接著,戲台後那個巨大的周讓,伸手將戲台暴力地摺疊成小方塊,一起塞進那個早該被填滿的木箱裡,可光源卻沒有消失,似乎那幾盞紙燈只是殼子,套在憑空存在的光源上。
緊接著,他渾身顫抖了一下,低下頭,那雙沒有眼珠的黑洞對著腳下的木箱。他先把手放了進去,兩隻手掌摺疊起來,像疊一張厚紙板,指節一節一節地彎折,折到手腕,折到小臂。沒有骨頭斷裂的聲音,只有布匹被用力摺疊時的悶響。
隨著他的身子往下,幾根原本被黑暗吞沒的細線從他的身後顯現,從他的身體各個部位向上延伸,至背後天花板上無法被照亮的漆黑。
接著,他的脖子往後仰,仰到後腦勺貼住了肩胛骨,整張臉被線拉著從中間對摺——額頭疊在鼻樑上,鼻樑疊在下巴上。那兩個黑洞被折成四層,一層壓一層,最後縮成拳頭大小的一團陰影。他把這團陰影塞進木箱裡。
肩膀跟著進去。寬闊得像兩扇城門的肩膀,從中間往下塌,像帳篷被抽掉了支柱,帆布簌簌地往內陷。上半身開始收縮,胸腔、腹部、腰,一層一層地摺疊,每一層都疊得整整齊齊,像皮影戲收工時把牛皮人偶壓平放好。
最後是腿。膝蓋往前彎,彎到胸口,小腿疊在大腿上,腳掌塞進腋下。整個人被摺疊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包裹。塞進無底洞般的木箱。
箱蓋自己合上了。幾根細線從箱蓋的縫隙里穿出來,繃得筆直,微微顫動。然後往上一提,消失在黑暗裡。
陸沉一夜沒睡好。
天剛擦亮,他就坐起來了。軍大衣滑到地上,他也沒撿。窗外灰濛濛的,路燈還沒滅,光和霧攪在一起,走廊里沒有一點動靜。
陸沉一夜沒睡好。
天剛擦亮,他就坐起來了。軍大衣滑到地上,他也沒撿。窗外灰濛濛的,路燈還沒滅,光和霧攪在一起,走廊里沒有一點動靜。
他把昨晚的事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曹操的門後是土牆,臉從土裡長出來。司機的門後是石磨,磨盤上碾著那條麵包車天天跑的山路。周讓的門後是皮影戲,布臉縫在椅背上,天花板伸下來的線牽著一屋子牛皮人。陳樹生每天早上敲三扇門,敲的就是這幾樣東西。
但陳樹生敲完門就回到車上。沒有人從那些門裡出來。除了陸沉自己。
「所以整棟樓就我一個活人走門。」陸沉低聲說。
鯨魚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已匯總昨晚觀察記錄。三扇門分別對應三種異常形態:土、石、傀儡。門後空間與外部環境高度綁定。司機的磨盤碾的正是每天通勤的路線,周讓的皮影戲與片場拍攝內容同步。曹操的土牆暫未發現與現實的對應物。」
「曹操的土牆沒有對應物?」陸沉揉了揉眼睛,「他昨晚對著我講了一堆對劇本的理解,還問我意見。不像沒有對應物,更像他的對應物還沒被拍到。」
「可能性存在。」
豆泡從他左肩冒出來,小翅膀扇了扇:「主人,需要提醒您,昨晚您對司機說了一句『辛苦了』,對周讓說了一句『好戲』。這兩句都有可能成為今天被問話的伏筆。」
陸沉動作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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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不早說。」
「您剛才讓我靜音了。」
陸沉深吸一口氣,把軍大衣撿起來疊好,搭在椅背上。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院子裡的麵包車還停著,司機不在車裡。整棟樓安靜得像口棺材。
「先記著。今天的行程,接老孫,趕稿。周讓讓我多寫幾集。」
「老孫是誰?」豆泡問。
「不知道。周讓說他明兒進組,讓我接一下,聊聊他的戲。」
「可今天就是明兒。」
「所以。」
陸沉從桌上拿起搪瓷杯,水涼透了,他喝了一口。鐵鏽味比昨天更重,像含著一枚生鏽的圖釘。
九點剛過,樓下傳來汽車聲。陸沉從窗口望下去,一輛深色桑塔納開進院子。車門打開,先下來一個中年男人,穿深色夾克,應該是司機。他繞到后座,拉開門。
陸沉等著老孫下來。
后座里先伸出來的是一隻腳。很小,穿著深色小皮鞋,褲管短了一截,露出腳踝。接著整個人從車裡鑽了出來,站在車旁,抬頭看了看樓。
是個孩子。
七八歲的樣子,頭髮剪得短,臉圓圓的,穿著一件深色小夾克,背了個灰撲撲的書包。他站在那裡,站得筆直,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像在等誰。
中年男人從後備箱拎出一個編織袋,放在地上。孩子走過去,想要自己提,男人擺擺手,示意他先進樓。孩子沒動,低頭看著那個編織袋,然後抬頭朝樓上望了一眼。
正好對上陸沉的目光。
陸沉退了半步,離開窗邊。
「一個小孩?」陸沉低聲說。
「沒有檢測到異常波動。」豆泡落在窗沿上,「目標呼吸平穩,體溫正常,就是普通的人類幼崽。」
「普通的人類幼崽不會一個人來劇組。」
陸沉披上外套,推門下樓。
樓梯拐角處,他碰上了陳樹生。陳樹生抱著一摞通告單,低頭往上走,和陸沉擦肩而過時停了一下。
「陸老師,老孫到了。周導讓您去接。」
「老孫?」陸沉問,「在哪?」
陳樹生沒有回答,繼續上樓了,腳步聲又輕又快,拐個彎就沒了。
陸沉走出樓門。那孩子還站在車旁。中年男人已經回到駕駛座上,車窗搖下來,一隻手搭在窗沿上。
「陸老師吧?」男人探出頭,「周導讓我把人送到。老孫就交給你了。」說完車窗升上去,車子掉頭開出了院子。
陸沉看著車尾拐出大門,再低頭看那孩子。
孩子也在看他。眼珠子很黑,亮得過分。
「你是老孫?」陸沉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