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

2026-09-18 13:05:54 作者: 不想上班的玉米

  孩子點點頭。

  「演孫權的?」

  孩子又點點頭。

  「你多大了?」

  「九歲。」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點鼻音。

  陸沉在心裡罵了一句。周讓讓他接老孫,聊聊他的戲。老孫是個九歲的小孩。演孫權。整個劇組沒有一個人覺得這有問題。

  「你爸爸呢?」陸沉蹲下來,儘量讓語氣正常。

  「沒有爸爸。」孩子說,「我是老孫。」

  他說話的方式很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背台詞。

  陸沉沒再追問。他幫孩子提起編織袋,帶著他往樓里走。袋子不重,裡面像是衣服。

  「你住哪間?」陸沉問。

  「不知道。」

  「周導沒給你安排?」

  「沒有。」

  陸沉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陳樹生不在。院子裡空無一人。整棟樓的窗戶都關著,窗簾一動不動。

  

  他帶著孩子去了四樓,安排在自己斜對面的空房。孩子站在門口,朝里看了一眼,沒進去。

  「怎麼了?」

  「有味道。」孩子說。

  陸沉皺了皺眉。他聞了聞,只有舊家具和粉塵的氣味。

  「什麼味道?」

  「紙燒著的味道。」孩子說完,拎著編織袋走了進去,門也沒關,就開始在房間裡轉悠,看看這裡看看那裡。

  陸沉站在門口,看著他。心裡升起一股微妙的寒意,九歲的小孩能聞到他聞不到的氣味。這到底是個孩子頂了個老孫的名字,還是老孫本來就是個孩子?周讓叫他老孫,陳樹生叫他老孫,可他分明才九歲。

  「你先休息,中午吃飯我來叫你。」陸沉說。

  「好。」

  孩子站在床邊,正把編織袋裡的東西往外掏。衣服,幾本漫畫,一個鐵皮文具盒。還有一個用報紙包著的東西,看形狀像個小號的木質玩具。

  陸沉沒有多看,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推開門,他看見桌上的稿紙被動過了。

  早上出門前,稿紙整整齊齊地壓在搪瓷杯下面,第一頁朝上,上面寫著第六集的開場。現在搪瓷杯還在原來的位置,但稿紙歪了,最上面一張的角被折了一下,摺痕很新。

  陸沉走過去,把稿紙拿起來看。

  第六集的開場沒被改,還是他昨天寫的內容,曹操迎天子,遷都許昌。被折起來的是第五頁的角,那一頁上寫的是曹操的幾段會議戲,沒有名場面。

  「有人來過。」陸沉說。

  「我沒有檢測到。」鯨魚的聲音響起來。

  「你有開小差的時候嗎?」

  「沒有。」

  「那就有意思了。」

  陸沉把稿紙捋平,重新壓在搪瓷杯下面。他推開窗,讓空氣流通。樓下的院子裡,他看見那個孩子又出來了,站在麵包車旁邊,低頭看著地面。

  孩子蹲下來,用手指頭在地上劃了劃,然後抬頭朝陸沉的窗口看。

  陸沉沒有躲。兩人隔著四層樓對視了兩秒。孩子低下頭,繼續用手指在地上劃著名,動作很慢,很認真。

  「他在幹什麼?」豆泡小聲問。

  「不知道,但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同類。」

  中午,陸沉去叫老孫吃飯。敲了敲門,沒人應。他擰了一下門把,門沒鎖,推開一條縫。

  那孩子坐在地上,背對著門口,面前攤著一張報紙。他正在用鉛筆在報紙上寫著什麼,小小的身體微微前傾,寫得很用力。

  「吃飯了。」陸沉說。

  孩子回過頭,臉上露出一個笑:「好呀陸老師。」

  報紙已經被他寫滿了。陸沉看不清寫的是什麼,那孩子已經把報紙對摺起來,塞進了鐵皮文具盒。

  食堂里,周讓、曹操和陳樹生已經到了。沒有司機。桌上擺著四個菜,一盆米飯,和陸沉第一天來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小陸,來,坐。」周讓招手。

  老孫自己拉開椅子坐下了,熟練地拿碗盛飯,把筷子在桌上對齊。陸沉注意到他盛飯時只盛了半碗,把飯壓實了又加了半勺。


  「老孫,第一次來吧?」曹操笑著問,「這飯菜還吃得慣嗎?」

  「吃得慣。」孩子頭也不抬,聲音含在嘴裡。

  陸沉坐在旁邊,看著一桌人圍著一個九歲的孩子叫「老孫」,覺得自己的腦子是不是被穿越的時候摔壞了。

  「陸老師,」孩子突然抬頭看他,「你的劇本寫到哪裡了?」

  滿桌人都安靜了一下。

  「第五集。第六集在寫。」陸沉說。

  「那孫權什麼時候出場?」孩子問。

  陸沉愣了一下。周讓抬起頭,看了陸沉一眼。曹操低頭扒飯,像是沒聽見。

  「還要幾集。」陸沉說,「你怎麼關心這個?」

  「導演讓我演孫權,我總得知道什麼時候上場。」

  「別急,後面戲多。」陸沉把周讓對他說的話搬出來,說得半真半假。

  孩子「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吃飯。

  過了幾秒,周讓突然開口:「對了小陸,第六集你寫的時候悠著點。那個迎天子的戲,投資方說別拍太長,意思到了就行。」

  「知道了。」

  周讓點了點頭,起身盛湯去了。曹操也站起來去拿紙巾。桌上只剩下陸沉和陳樹生,還有低著頭吃飯的小孩。

  陸沉忽然聽到陳樹生用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他今晚住那間。」

  陸沉看向陳樹生。陳樹生沒有抬頭,專注地吃著碗裡的菜。

  「哪間?」陸沉問。

  陳樹生沒回答。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去了水池那邊。

  陸沉看著他的背影,感覺後頸一陣發麻。

  下午,陸沉在房間裡寫第六集。寫到一半,他停下來,掏出那張昨天半夜從門縫裡塞進來的通告單。上面寫著「別不寫」三個字。

  他翻來覆去地看那張紙,腦子裡冒出很多問題。

  字是誰寫的?為什麼是「別不寫」而不是別的不寫。難道那個人知道他曾經想過不寫?他是在提醒,還是在警告?

  「對方至少知道三件事。」陸沉低聲分析,「第一,我會寫劇本。第二,我起過不想寫的念頭。第三,我住這間房,能從門縫裡收到東西。這三點組合起來,範圍就很窄了。」

  「周讓、司機、曹操、陳樹生。只有這四個人符合條件。」鯨魚說,「不對,現在加上——」

  「加上那個孩子。」陸沉說。

  他想起上午回到房間時稿紙被動過的痕跡。他和鯨魚都沒察覺到有人進來。如果不是人,如果不是鬼,剩下的就只有那個他還沒摸清底細的九歲小孩。

  陸沉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掀開一條縫。

  那個孩子還在院子裡。這次他站在院門附近,面朝外,像是在看路。手裡拿著那根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樹枝,有一下沒一下地抽著牆。

  忽然,他回過頭,抬頭看向陸沉的窗口。

  那眼神不像個孩子。

  陸沉放下窗簾,坐回桌前,繼續寫第六集。筆尖在紙上劃得很快,寫下一段又一段枯燥的過渡戲。他一邊寫一邊在心裡默念:老孫不是老孫,是個九歲的孩子,演孫權,聞得到紙味,看得見地縫,一個人住進那間空房。而你什麼都做不了。

  夜幕降臨,陸沉聽到隔壁房間傳來極輕的說話聲。他把耳朵貼到牆上,聽了幾秒,是孩子的聲音,斷斷續續,像在念什麼。

  「……紫髯碧眼,英雄……生而神靈……」

  陸沉聽清了最後一句,是童聲,拖得很長:「生而神靈——」

  一股涼意從脊梁骨躥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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