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路靜靜坐在包廂里,腦中開始盤算。
譚光。
一米九的彪形大漢,膽子不小,但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他睡得太死了。第一夜包廂里陰風陣陣,林路的力量都蔓延到譚光臉上了,他竟然說了句「夜裡真TM冷。」,就繼續打鼾了,這一切林路在門外聽的清清楚楚。
後半夜三點半到六點,譚光守最後一班。但林路可以肯定,這人到了三點半大概率是起不來的。
不過林路不打算等到後半夜。
後半夜王珺在旁邊,季峰和孫錦也都有可能醒著,走廊里有任何動靜都瞞不過他們。而且譚光三點半才「上崗」,在此之前他在305里睡覺——那才是最好的時機。
前半夜。
林路和藍銘海守第一段,八點到十一點半。
他需要在這段時間裡動手。
————
七點三十分。
藍銘海已經坐在門口的位置了,背靠著門框,筆記本攤在膝蓋上,那副眼鏡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著微光。
「藍先生,」林路在他對面坐下,「我有個想法。」
「說。」
「我們兩個都守到十一點半,中間不休息,到時候再換王珺他們。」林路道,「但這樣太累了。不如我先睡兩個小時,十點起來換你,你再睡一個半小時,十一點半一起交接。」
藍銘海看了他一眼:「你確定能醒?」
「我睡覺輕,有動靜就醒。」林路道,「而且兩個小時夠了。」
藍銘海想了想,點頭:「行。那你先睡,我守著。」
「謝了,藍先生。」
林路爬上上鋪,拉過被子蓋住身體。他面朝牆壁,背對著藍銘海,閉上眼睛。
八點整。
燈滅了。
林路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
像一個真正入睡的人。
黑暗像墨汁一樣湧入包廂。林路感覺到那股熟悉的力量開始在體內甦醒——冰冷、粘稠,像無數條細小的蛇從骨頭縫裡鑽出來。
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扭曲、拉長,最終脫離了他的身體。
林路的人形仍躺在上鋪,呼吸平穩,面色安詳。
而他的意識,已經附著在了那片黑影上。
黑影沒有立刻離開。它貼著上鋪的牆壁,像一層薄薄的墨汁,緩緩向下流動。經過藍銘海頭頂的時候,林路甚至能看到他稀疏的發旋。
藍銘海就坐在門口,距離不到兩米。
他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輕輕划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在寫東西——可能是白天的分析記錄,也可能是第一夜的觀察筆記。
林路屏住了不存在的呼吸。
黑影從牆壁流到地板,像一攤水漬一樣向門口滑去。因為守夜的緣故,大門半敞開著,黑影在筆記的聲音中悄悄滑過門口。
林路流出301包廂的瞬間,回頭看了一眼。
藍銘海仍在低頭寫筆記,目光專注,完全沒有察覺。
走廊里一片漆黑。
月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慘白的光斑。林路貼著牆壁的陰影移動,極力收斂著自己的氣息與聲音,像一條黑色的蛇在暗河中無聲滑行。
他先靠敏銳的聽覺感知了一圈。
302里,王珺的呼吸急促但清醒——她緊張得像一根繃緊的弦。
303里,王成才呼吸不均勻——他在裝睡。這個胖子比看起來精明。
304里,季峰無聲無息,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305里——
鼾聲。
沉悶、均勻、底氣十足的鼾聲,像一台老舊的柴油機在怠速運轉。
譚光大概率是睡著了。
不是那種翻來覆去的淺眠,是深度睡眠。這個人大概七點五十分就躺下了,燈一滅就著了,連守夜這回事都拋到了腦後。
林路貼著305的門板,仔細聽了十幾秒。
鼾聲沒有變化。譚光的呼吸深沉而規律,心跳緩慢而平穩——這是深度睡眠的典型特徵。
但林路沒有立刻動手。
他只有一次開門機會。如果譚光在他開門的瞬間醒了——哪怕只是半夢半醒地翻個身——他就無法確認對方是否真的在熟睡。
他需要等。
等一個確鑿無疑的時機。
黑影蜷縮在305門口的陰影里,像一隻耐心的蜘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八點二十。
八點四十。
九點。
譚光的鼾聲始終沒有中斷。中間有一次,這大漢翻了個身,床鋪」吱呀」響了一聲,鼾聲停頓了兩秒——林路的黑影猛地繃緊——然後鼾聲又響了起來,比之前更響。
九點十五分。
林路做出了判斷。
譚光進入深度睡眠至少一個小時了。這種睡眠狀態下,除非發生劇烈的聲響或物理接觸,否則他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醒來。
可以動手了。
黑影緩緩凝聚在門把手的位置。
林路操控陰冷的力量包裹住門把手,輕輕向下按壓。
「咔嗒。」
鎖舌彈開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里清晰得像一聲槍響。
林路瞬間僵住。
他在等——等304的季峰聽到動靜,等302的王珺出聲詢問,等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三秒。
五秒。
十秒。
什麼都沒有發生。
304里,季峰依舊無聲無息——他可能以為那只是列車行駛中金屬熱脹冷縮的聲響。302里,王珺的位置沒有移動。303里,王成才連翻身的動靜都沒有。
林路鬆了一口氣。
門緩緩向內推開。
沒有光。305的窗簾拉得嚴實,裡面漆黑一片,只有鼾聲在黑暗中迴蕩。
黑影像水一樣流入包廂。
譚光躺在下鋪上,巨大的身軀幾乎占滿了整張床。被子被他蹬到了腳邊,身上只穿了一件背心,露出毛茸茸的粗壯胳膊。他的嘴微微張著,鼾聲就是從那裡發出來的。
林路懸浮在床鋪上方,注視著這張在睡夢中毫無防備的臉。
沒有猶豫。
黑影驟然收縮,像一隻收緊的拳頭,然後猛地刺入譚光的胸口。
沒有聲音。
沒有掙扎。
譚光的鼾聲在某個音符上戛然而止,像一台唱片機被人突然拔了插頭。他的身體微微弓起,然後緩緩鬆弛下來,像一袋被解開的麵粉。
心跳停止。
呼吸消失。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鐘,無聲無息。
一股陰冷的力量從譚光失去生息的身體上湧入林路體內,陰森的提示音在腦海響起,「原力+10。」
林路在黑暗中停留了幾秒,然後他轉身流向門口。
門微微開著。
他無法關門——規則五。
但這不是問題。譚光後半夜要守夜,守夜時包廂門本來就是半開的。門敞著反而更正常——沒有人會覺得一個守夜的人需要關著門。
林路流出305,沿著走廊原路返回。
經過304時,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不讓陰冷的氣息泄露半分。
經過302時,王珺的呼吸沒有那麼急促了。她不知道,就在幾步之外的305包廂里,一個人已經淘汰了。
黑影流回301門口。
門仍開著。林路把自己壓成一條細線,從門邊縫隙中滲了進去。
藍銘海還坐在原位。
筆記本翻了一頁,他正在寫新的內容。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節奏均勻,像鐘錶的滴答聲。
林路的黑影沿著牆壁爬上上鋪,重新融入那具沉睡的軀體。
冰冷的力量像潮水一樣湧入身體裡。林路控制體溫回升,心跳恢復,呼吸變得真實。
林路睜開眼睛。
他看了一眼包廂里的座鐘——九點二十二分。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繼續裝睡。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
十點整。
「林路。」藍銘海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林路「嗯」了一聲,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十點了,換我睡會兒。」
「好。」
林路從上鋪爬下來,藍銘海把筆記本收進口袋,在下鋪躺下。林路坐到門口的位置,背靠門框,和藍銘海剛才的姿勢一模一樣。
「有動靜嗎?」林路問。
「沒有。」藍銘海的聲音悶悶的,「很安靜。」
「那您睡吧,我盯著。」
藍銘海「嗯」了一聲,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林路坐在黑暗中,目光平靜地注視著走廊。
月光從走廊盡頭照進來,慘白的光斑落在地板上。305的門敞開著,在月光下像一張黑洞洞的嘴。
沒有人發現。
時間緩緩流逝。
十點半,302的王珺出來換班。她看到林路坐在301門口,小聲打了個招呼:「林大哥,到我們了?」
「還有一個小時。」林樓道,「你再歇會兒。」
「我睡不著。」王珺抱著膝蓋在302門口坐下來,「你呢?沒什麼事吧?」
「沒事,安靜得很。」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低聲聊天,大多時候是王珺在說,林路在聽。她說自己是美術學院畢業的,畫漫畫是副業,主業是給出版社畫插圖。她說她媽媽不知道她進靈界的事,只知道她想成為術士。
林路適時地表達了鼓勵。
十一點半,王成才從303探出頭來,笑眯眯的:「換班了換班了!藍教授呢?」
「睡了。」林路站起身,「我叫他。」
「別叫了。」王成才擺手,「讓藍教授多睡會兒,我們兩個盯著就行。」
林路看了看305的方向,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
「行。」他點了點頭,「那我也去躺會兒。」
他回到301,在上鋪躺下。藍銘海的呼吸聲從下方傳來,貌似已經睡著了。
林路閉上眼睛,心中無比渴望趁機淘汰掉這個對他威脅最大的人。
但是現在明顯不是正確的時機,一旦今夜藍教授和譚光一起被淘汰,他會立即被眾人懷疑,並且以後還有一場好戲,需要藍教授幫忙。
目前,第一步完成。
譚光已經淘汰。
他還需要再淘汰兩個。
但不是今晚。
今晚他已經用了唯一的開門機會。接下來他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天亮。
等待他們發現譚光的屍體。
等待恐懼像瘟疫一樣在倖存者中蔓延。
而他,會和所有人一樣,露出驚恐和不可置信的表情。
——
凌晨三點四十分。
一聲尖叫撕裂了走廊的寂靜。
「啊——!!」
是王珺的聲音。
林路猛地睜開眼睛。藍銘海已經從下鋪上彈了起來,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衝出301。
走廊里燈光還沒亮,但昏暗的月光照著眼前的景象。
王珺癱坐在305門口,臉色慘白,一隻手指著305的方向,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王成才從303連滾帶爬地出來,季峰從304衝出,孫錦從306快步走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305。
門敞開著。
譚光躺在床上,姿勢和幾個小時前一模一樣——仰面躺著,嘴微張,被子蹬在腳邊。
但他沒有鼾聲。
也沒有呼吸。
「譚光?」季峰第一個走到門口,聲音緊繃。
沒有回應。
季峰伸手在譚光的鼻子下方探了兩秒,然後猛地縮回手,臉色鐵青。
「死了。」
兩個字像兩塊冰,砸進每個人的後脊樑。
王珺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王成才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孫錦站在門口,雙手抱胸,但指節發白。
「怎麼死的?」藍銘海走到季峰身邊,目光掃過譚光的身體。
沒有傷口。沒有血跡。沒有掙扎的痕跡。
譚光就像睡著了一樣。
只不過再也不會醒來。
「詭異乾的。」孫錦的聲音很冷靜,但冷靜得不太自然,「他在熟睡中被攻擊了。」
「門是開著的。」季峰指著305的門,「他後半夜守最後一班,三點半應該出來——但他沒出來。」
「他根本就沒醒過。」王珺的聲音發抖,「我三點半換班的時候,路過305,還聽到他在打呼嚕……」
她說不下去了。
林路站在人群後面,看著305里那具龐大的軀體,臉上的表情恰到好處——眉頭緊鎖,嘴唇微張,眼神里有震驚,有恐懼,還有一絲第一次面對死亡的茫然。
和所有人一樣。
「什麼時候的事?」藍銘海忽然問。
沒人回答。
「我是問,」藍銘海轉過頭,目光掃過所有人,「誰在什麼時候聽到了異常?」
「我……我什麼都沒聽到。」王珺哽咽道,「我十點半之後一直和林大哥在走廊里待到十一點半,然後和王老闆一起守夜。後半夜孫姐和季峰守,我在包廂里眯了一會兒。三點半出來換班的時候,路過305還聽到呼嚕聲……」
「三點半還有呼嚕聲?」藍銘海皺眉。
「我確定。」王珺點頭,「雖然很輕,但確實有。」
「那說明譚光在三點半之前還活著。」孫錦道,「詭異在三點半到三點四十之間動的手。」
「季峰,孫錦,你們後半夜在守夜,有沒有發現任何異常?」藍銘海問。
「沒有。」季峰搖頭,「我和孫錦一點接的班,一直守到三點半。走廊里除了譚光的呼嚕聲,沒有陰冷感,沒有其他聲響。」
「我也可以作證。」孫錦道,「三點半王珺來換班之後,我回了306,季峰迴了304。之後十分鐘——」
她頓了頓。
「之後十分鐘,只有王珺一個人在走廊里。」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王珺。
「我不知道!」王珺臉色煞白,「我就在走廊里,哪兒都沒去!三點半到三點四十我一直醒著,如果有東西從305經過,我不可能看不到!」
「也許你看到了但沒意識到。」孫錦冷冷道,「詭異的移動方式可能不是走路。」
「你什麼意思?」王珺急了。
「夠了。」藍銘海抬手制止了兩人,「現在不是互相質疑的時候。」
他走進305,蹲下身查看譚光的屍體。
沒有外傷,沒有淤青,脖頸上沒有勒痕。瞳孔已經散大,面部表情安詳——不像是經歷了痛苦的死亡,更像是心臟在一瞬間停止了跳動。
「死因不明。」藍銘海站起身,「但毫無疑問是詭異乾的。」
他轉過身,面對眾人。
「從現在開始,守夜制度調整,每晚兩班,每班三個人同時守夜。」他的聲音變得沉穩而有力,像一個在戰場上接管指揮權的軍官,「另外三人不再單獨休息。三個人一組,互相能看到對方。任何情況下不許落單。」
藍銘海道,「譚光的死說明,詭異可以在我們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殺人。唯一的防範手段就是——不要讓任何人落單。」
眾人沉默地點頭。
林路站在角落裡,安靜地聽著。
藍銘海的應對很快,也很正確。三人一組、互相配合、不允許獨處——這些措施確實能略微防範影鬼的攻擊。
但林路並不擔心。
因為藍銘海犯了一個錯誤——他把譚光的死亡時間鎖定在了三點半到三點四十之間。而實際上,譚光在晚上九點多就已經死了。
三點半王珺聽到的」呼嚕聲」——
那不是譚光。
林路在返回301之前,在305的門口停留了幾秒。他用陰冷的力量在門框上殘留了一絲微弱的震動,頻率和譚光的鼾聲幾乎一致。那絲震動持續了將近六個小時,足以讓任何經過門口的人以為裡面的人還在打鼾。
一個簡單的小把戲。
但它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了後半夜——只有王珺獨自守夜的10分鐘。
這既將自己抽身事外,又會給眾人一個誤導——一個人無法防備詭異襲擊。
林路看著藍銘海在走廊里分配新的守夜班次,看著孫錦眉頭緊鎖地分析時間線,看著王珺抹著眼淚為自己辯解。
他的表情和所有人一樣凝重。
但他的心裡很平靜。
第一個,已經拿下。
窗外,列車轟隆隆地駛過一片荒原,遠處的地平線上,一重重陰影如層巒疊嶂。
夜晚,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