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光睜開眼睛。
頭頂是白色的天花板,不是列車的金屬車廂壁。日光燈管發出柔和的暖光,照在一張單人床上。床邊的桌子上放著一杯水、一條毛巾。
他猛地坐起來。
「我——」
嗓子發乾,心跳很快。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來時的那件舊T恤,胳膊還是毛茸茸的,沒有傷口,沒有血跡。
活的。
譚光愣了幾秒,然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疼得齜牙咧嘴。
「媽的……淘汰了?」
他伸手去抓桌上的水杯,手在抖。水灑了一半,他一口灌下去,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進去。
「任務失敗了,靈魂力不知道少了多少,靈界探索資格也沒了!我Cao!」
譚光想了半天,然後把杯子重重頓在桌上。
「我他媽怎麼死的?」譚光對著空氣吼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
譚光頹然坐回床上,雙手抱住腦袋。
他是七個人里體格最好的。一米九的個子,膀大腰圓,在現實里他扛過兩次拆遷,跟城管對著幹過,被鄰居叫「譚鐵柱」。
但在這趟列車上,他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
同一時刻,列車上。
清晨六點,燈亮。
林路坐在301包廂的門口位置,背靠門框——這是他前半夜守夜的地方。
昨夜譚光死後,大家都沒了睡意。
王珺靠在302門框上,眼睛紅腫,像是哭過。季峰站在304門口,面色鐵青,手裡的靈骷鏈攥得指節發白。孫錦在走廊里來回踱步,步伐比平時快,眉頭擰在一起。
只有王成才笑眯眯地站在303門口,但笑意不達眼底。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同一個方向——
305。
門敞開著。
昨晚它也是這樣敞著,譚光躺在床上,沒有呼吸,沒有鼾聲。但現在不一樣了。
床鋪是空的。
被子上、床單上、空氣里——什麼都沒有。譚光那具龐大的、毛茸茸的、打鼾如雷的軀體,消失了。
連一絲灰塵都沒留下。
「他……」王珺捂住嘴,眼淚又涌了出來。
「現實中的身體還活著。」藍銘海走到305門口,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床鋪,「但靈魂力被扣除,靈界探索資格失去。對譚光來說,這次任務已經結束了。」
」也許這樣更好。」季峰冷冷地說。
沒人接話。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像一層看不見的霜。
林路站在人群最後面,表情和其他人一樣凝重。他看著305那張空床,心裡默默計算著。
一個。
還剩兩個。
還有五個晚上。
——
七個人——現在是六個——在休息區坐了下來。
沒人說話。
座鐘顯示七點十二分。窗外的曠野灰濛濛的,列車正在穿過一片丘陵地帶,遠處的山影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王珺抱著膝蓋縮在軟座角落裡,馬尾辮散了大半,臉色蠟黃。王成才坐在她旁邊,手裡捏著一瓶礦泉水,瓶身已經被他攥出了褶皺。季峰靠著牆,雙腿抱在胸前,眼神空洞。孫錦坐在最遠的位置,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脊背挺直,但嘴唇抿成一條線。
藍銘海坐在中間,筆記本攤在膝蓋上,但沒有寫字。他的目光偶爾掃過某個人,然後收回來,繼續發呆。
林路坐在藍銘海旁邊,背靠軟座,眼睛半閉。
他在等。
等他們中的某個人先開口。
——
是孫錦先開口的。
「我們不能這樣下去。」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沉默的休息區里顯得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她。
「我想清楚了,昨晚的事已經說明了一個問題——分散守夜沒用。」孫錦站起身,走到眾人面前,「譚光在305里,王珺就在走廊里守夜,我和季峰清醒著,但詭異殺他的時候,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那你想怎樣?」季峰問。
「集中。」孫錦的語氣很篤定,「所有人集中在餐車裡。第一夜的時候詭異撞過餐車的門,沒有撞開。這說明詭異無法輕易進入餐車。我們待在裡面,互相照應,至少這樣更安全。」
沉默了幾秒。
「有道理。」王珺小聲說,「如果大家都在一個地方,詭異要動手,我們至少能看見。」
「我也覺得行。」王成才放下礦泉水瓶,「昨晚我睡得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有沒有打呼嚕,萬一我也——」
「你不會。」孫錦打斷他,「在餐車裡,我們會輪流守夜,互相監督。任何人要睡覺,旁邊必須有醒著的人看著。」
「那餐車裡怎麼睡?」王珺問道,「餐車就四張桌子,拼起來也躺不了六個人。」
「坐椅子睡。」孫錦道,「或者在地上鋪被子。條件差一點,但命比舒服重要。」
藍銘海一直沒說話。
他坐在原位,雙手交握,目光落在孫錦臉上,表情平靜得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辯論。
直到孫錦轉身面向他,直接問:「藍教授,你覺得呢?」
「我不同意。」
四個字,乾脆利落。
孫錦的眉頭擰了起來:「為什麼?」
「理由很簡單。」藍銘海站起身,走到眾人面前,「第一夜的時候,詭異確實撞過餐車的門,沒有撞開。但這說明了一件事——它想進去。」
「我們不知道它的規律。」藍銘海推了推眼鏡,「只是根據第一夜的觀察,推測餐車可能是一個安全區域。但這是推測,不是事實。我們沒有夜晚在裡面呆過,不知道裡面會發生什麼。」
「那我們可以先試試。」孫錦道。
「不可以冒險,還是那個問題——」藍銘海的聲音變得銳利,「詭異為什麼要撞那扇門?」
林路心裡微微一沉。
「我昨天已經說過了。」孫錦的語氣有些不耐煩,「詭異可能在適應環境,餐車是它活動範圍的一部分。它想占領整個列車,但被餐車門擋住了。」
「一個憑本能行動的東西,會'想占領'什麼?」藍銘海反問,「詭異沒有人類思維,沒有感情,無法溝通。它不會'想',只會'做'。那麼它撞門這個行為本身,就說明門後有某種東西在吸引它。」
「你是說餐車是個陷阱?」孫錦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沒說陷阱。」藍銘海道,「我是說,我們沒有足夠的信息判斷餐車是否安全。在信息不足的情況下,貿然進入一個封閉空間,把所有人和一扇門關在一起——這不是安全,這是把自己送進牢籠。」
「那你的方案是什麼?」孫錦雙手抱胸,「繼續分散在包廂里?昨晚譚光就是這麼死的!」
「我說過,分散守夜有漏洞,但集中也有風險。」藍銘海冷靜地回應,「餐車只有一個出入口。如果詭異真的進入了餐車——」
「它進不去!」孫錦提高了聲音,「第一夜就證明了它進不去!」
「第一夜是'沒有撞開',不是'進不去'。」藍銘海的聲音也沉了下來,「這兩件事的差別很大。也許它第一夜只是試探,也許到了第二夜、第三夜,它的力量會增強。也許餐車的規則會發生變化。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麼?」孫錦冷笑。
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視藍銘海:「藍教授,我尊重你的分析能力。但在這種時候,活下去比想明白更重要。」
藍銘海看著她,沒有說話。
休息區里安靜得能聽見列車的轟鳴聲。
王珺在角落裡小聲抽泣。王成才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季峰靠在牆上,面無表情。
林路仍然坐在原位,半閉著眼睛,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
「夠了。」
一個冷淡的聲音打斷了沉默。
季峰站直了身體,骷髏項鍊在晨光中泛著冷光。他的目光從孫錦身上移到藍銘海身上,然後又移回來。
「你們兩個說的都有道理。」他緩緩說道,「但有一個問題你們都沒回答。」
「什麼問題?」孫錦問。
季峰的目光變得銳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詭異在哪?」
沉默。
「昨晚譚光死了。」季峰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空氣里,「詭異殺了他。然後它消失了。走廊里沒有陰冷的氣息,沒有聲響,什麼都沒有。」
他環視眾人。
「燈亮了之後,它不在走廊里。不在任何一個包廂里。305是空的。那它在哪?」
王珺猛地抬頭,眼睛裡全是恐懼。
王成才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礦泉水瓶,瓶身發出一聲輕響。
孫錦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藍銘海的手指停在筆記本邊緣,目光變得深邃。
「列車上一共就三節車廂。」藍銘海豎起三根手指,「軟臥車廂、餐車、被封死的第三節。第一節我們每個人都待過,昨晚六個人分散在六個包廂里。詭異如果不在我們包廂里,那就是——」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看向林路時頓了一下,最後落在第三節車廂的方向。
林路」恰好」在這一刻睜開了眼睛,表情茫然,像剛從半夢半醒中回過神來。
「——那它在哪?」季峰重複了一遍。
沒有人回答。
窗外的曠野在列車飛馳中飛速倒退,灰濛濛的霧氣像一層巨大的幕布,把所有的答案都遮在了後面。
林路坐在原位,心跳平穩,呼吸均勻。
他在心裡回答:
在這裡。
就在你們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