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燈亮了。
林路睜開眼，看見藍銘海已經站了起來，正活動僵硬的脖頸。王成才靠在牆角，雙眼通紅，顯然一夜沒合眼。
昨夜符籙燃燒的那一幕，把這胖子嚇得不輕。
「出去看看。」藍銘海道。
三人走出301。走廊里慘白的燈光照在磨舊的膠皮地板上，空氣里那股鐵鏽和黴菌的味道比前幾天更重了。305的門仍然敞著，裡面空蕩蕩的床鋪提醒著每一個人——譚光已經不在了。
他們還沒走到休息區，就聽見餐車方向傳來腳步聲。
孫錦、季峰和王珺從餐車那頭走了過來。三個人的氣色不算好——孫錦眼底有明顯的青黑，王珺的馬尾辮歪了，季峰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們安然無恙。
身上沒有傷，衣服整齊，精神雖然疲憊但並不恐慌。
「你們怎麼樣？」藍銘海問。
「沒事。」孫錦在休息區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餐車裡很安靜，沒有任何異常。」
她看了藍銘海一眼，又看了看王成才。
「你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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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成才的臉瞬間垮了。
「差點死了。」
他一屁股坐進軟座里，雙手抱住腦袋，聲音發顫：「昨晚藍教授守夜，我睡著了，然後有什麼東西襲擊我——我的符，我的保命符直接燒起來了，燙得我半死。要是沒那張符，我現在已經跟譚光一樣了！」
孫錦的眉頭猛地擰了起來。
「在包廂里被襲擊的？」
「就在301！藍教授就在門口坐著！」王成才抬起頭，眼圈發紅，「門沒開過，窗關著，藍教授什麼都沒看見——那東西就進了房間裡，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
孫錦和季峰對視了一眼。
王珺下意識地往季峰身邊靠了靠。
「藍教授，」孫錦轉向藍銘海，語氣很克制，「你怎麼說？」
藍銘海沉默了幾秒。
「王成才說的是事實。」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一直面朝門口坐著，門沒有開過。他被襲擊的時候，我什麼都沒察覺到。」
這句話從藍銘海嘴裡說出來，分量完全不同。
他是隊伍里最冷靜、最謹慎的人。如果連他都說「什麼都沒察覺到」，那說明包廂的防禦機制已經徹底失效了。
「所以，」孫錦站起身，一字一頓，「現在事實很清楚了。待在包廂里，詭異可以在你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殺人。待在餐車裡——」
她指了指自己和季峰、王珺。
「——我們三個人，昨晚安安全全地過了一夜。」
沒有人反駁。
王成才第一個舉手：「我去餐車。今晚就去。打死我也不回包廂了。」
他說完看向林路，眼神裡帶著求助。
林路靠在軟座上，一直沒說話。此刻他抬起頭，看了看藍銘海，又看了看孫錦，語氣猶豫地說：
「藍先生，我覺得……孫姐說得有道理。」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譚光死在包廂里，王老闆昨晚在包廂里被襲擊。兩次了。餐車那邊三個人都沒事。我不是說餐車一定安全，但至少到目前為止，待在餐車的人都好好的。」
林路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敲在藍銘海的心防上。
他沒有直接說「我要去餐車」，而是擺事實——兩次出事都在包廂，餐車一夜平安。這種不偏不倚的口吻，反而比孫錦的強硬勸說更有說服力。
藍銘海推了推眼鏡，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林路注意到，他敲擊的頻率比平時快——他在動搖。
「藍教授，」孫錦這次沒有用質問的語氣，而是放軟了聲音，「我知道你擔心餐車裡有未知的風險。但我們已經在裡面過了一夜，什麼都沒發生。你可以繼續分析，繼續觀察，但至少人先過來。命只有一條，賭不起。」
長久的沉默。
藍銘海的目光從孫錦臉上移到王成才身上——這胖子縮在軟座里，一臉劫後餘生的惶恐。又移到林路臉上——林路的表情誠懇而略帶不安，像一個被嚇壞了但仍在強撐的普通人。
最後他嘆了口氣。
「好。」
這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今晚所有人去餐車。」
王成才如蒙大赦，整個人癱在軟座上。王珺也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季峰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孫錦的嘴角微微上揚，但很快壓了下去。
林路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閃而過的光。
魚，進網了。
——
決策已定，氣氛反而輕鬆了一些。
連續三天的死亡和恐懼把每個人都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弦，此刻做了決定，不管對錯，至少不用再爭了。
六個人圍坐在休息區里，窗外是灰濛濛的曠野，列車有節奏地顛簸著。座鐘指向九點十七分。距離天黑還有十多個小時。
「干坐著也不是辦法。」王珺率先打破沉默，她抱著膝蓋，聲音還有些啞，「要不……大家聊聊？」
「聊什麼？」王成才問。
「聊聊自己。」王珺猶豫了一下，「我們在一起三天了，除了名字和各自擅長什麼，互相之間什麼都不了解。我是說……能進入這種任務的人，現實中多多少少都經歷過一些事吧。」
她說的是「經歷過詭異事件」。
能進入靈界的探索者，都是在現實中遭遇過詭異事件並存活下來的倖存者。每個人背後都有一段經歷。
沉默了一會兒。
「我先說吧。」王成才自告奮勇地舉了舉手，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那次啊，說起來也是命大。」
他搓了搓手，目光有些發散，像是在回憶一段遙遠的往事。
「那是夏天的時候，我去外地進貨，回來的時候趕上一場怪雨。」王成才的聲音慢了下來，「黑色的雨。不是那種髒雨，是純黑色的，跟墨汁一樣，打在車窗上嘩嘩的，前面什麼也看不見。」
「我當時開著小貨車，心裡發毛，就把車停在路邊等雨停。旁邊還有幾輛車也停著。等了大概二十分鐘吧，有個開轎車的哥們等不及了，撐了把傘下車。」
王成才咽了口唾沫。
「他剛走出沒兩步——那黑雨落在他傘上，傘'嗤'的一聲就冒了一股白煙，跟潑了硫酸似的，直接化了。然後那黑雨淋在他身上，他連叫都沒叫出來，整個人就……就那麼化了。地上只剩一灘黑水和一把傘骨。」
王珺倒吸一口涼氣。
「我當時嚇得魂都飛了，躲在車上一動都不敢動。」王成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但是雨越下越大，不知道過了多久，車裡竟然也開始漏雨了——」
「但你們猜怎麼著？我車上也有把傘，黑的，純黑的，我進貨的時候搭著買的。我當時急得不行，就打開一點車窗把傘伸了出去，結果，傘沒事！」
「我就琢磨——黑雨、黑傘，會不會是一個顏色的問題？我也不敢確定，但沒辦法，總不能困死在車裡。」
「我就撐著那把黑傘下了車。雨打在黑傘上，什麼事都沒有。我就那麼一路走，走到前面一個加油站躲著，直到雨停。」
「後來我才知道，那場鬼雨的規則就是——在黑雨里，只有撐黑色傘的人能活。撐其他顏色的傘，或者不打傘，都會被雨水融化。」
他苦笑了一聲。
「我那把黑傘十塊錢進的貨，本來打算賣二十的。結果它救了我一命。」
眾人沉默了片刻。
「命里有時終須有。」季峰淡淡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說王成才還是在說自己。
「該我了。」孫錦接過話頭。
她靠在軟座上，雙腿交疊，運動裝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林路注意到，她交疊的手指在微微用力。
「我的事比較簡單。」孫錦說，「大概兩個月前，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身邊躺著一個男人。」
王珺瞪大了眼睛。
「他叫張問，是我的丈夫。至少我當時是這麼認為的。」孫錦的語氣像在陳述一份商業報告，「我認識他的父母，知道他的生日、喜好、飲食習慣，記得我們的婚禮、蜜月、日常生活的一切。我的手機里有他的照片、聊天記錄、通話記錄。我的朋友、同事、家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我丈夫。」
「但他不是。」
孫錦的聲音冷了下來。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裡我一個人住在公寓裡，沒有丈夫，沒有婚禮，什麼都沒有。醒來之後我看著身邊熟睡的'張問'，忽然覺得不對——我是什麼時候結的婚？我翻了結婚證，日期、照片、公章，什麼都有。但我就是想不起來領證那天的感覺。」
「我開始試探。我問他我們第一次約會在哪裡，他對答如流。我問他求婚時說了什麼，他一字不差。我問他婚禮上我穿的什麼顏色的鞋，他說是白色——但我從來不穿白色的鞋。」
「他說的所有答案都是'正確'的，正確到無懈可擊。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記憶不是我的。」
孫錦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最後我想起來了。我從來沒有結過婚。那些記憶、照片、人際關係，全是那個東西植入的。它不是張問，它甚至不是人——它只是變成了我'應該有'的丈夫的樣子。」
「你怎麼逃出來的？」王珺小聲問。
「我沒有逃。」孫錦說，「我在一個晚上，趁它睡著的時候，拿著菜刀砍了它的頭。」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它的頭掉下來之後，沒有血。脖子裡冒出來的是一團黑色的霧氣，然後整個身體就像蒸發一樣消失了。所有關於'張問'的東西——照片、聊天記錄、結婚證——在同一時間全部消失。我身邊的人也不記得有過這麼一個人。」
「就好像他從來沒有存在過。」
休息區里安靜了好幾秒。
「孫姐……」王珺的聲音有些發乾，「你膽子也太大了。」
「不大不行。」孫錦淡淡道，「不殺它，死的就是我。」
王成才幹笑了兩聲，試圖緩和氣氛：「那什麼，王姑娘你呢？」
王珺抱著膝蓋想了想，說：「我的事沒孫姐那麼驚險。」
「三個月前，我加班到很晚，開車回家經過一條郊區公路。那條路兩邊都是農田，沒什麼路燈，黑漆漆的。開著開著，我前面出現了一輛校車。」
「黃色的老式校車，就是那種方方正正的、八十年代美國電影裡常見的款式。開得特別慢，大概二十碼的樣子。車窗里亮著暖黃色的燈，坐滿了小孩，都穿著校服，安安靜靜地坐著。」
「大半夜的，一輛校車上坐滿了小孩在郊區公路上慢慢開——你們不覺得詭異嗎？」王珺苦笑了一聲，「我當時也覺得不對勁，但我正在跟我媽打電話，她在電話里數落我不找對象，我一邊應著一邊開車，也沒多想。」
「跟了大概十分鐘吧，後面來了一輛SUV，不耐煩了，打了個轉向燈就從左邊超了過去。超過校車的時候，我下意識看了一眼——」
王珺的聲音壓低了。
「那輛SUV超過校車之後，校車裡的小孩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那輛車。所有孩子的動作一模一樣，像是被一根線牽著的木偶。」
「然後那輛SUV就在我前面，不到五十米的距離，毫無徵兆地衝出了護欄，翻進了路邊的溝里。整個過程沒有剎車燈，沒有任何徵兆，就像方向盤突然自己打死了一樣。」
「我嚇得手機都掉了。但我沒停車，也沒超車，就跟在校車後面繼續開。又過了大概五分鐘，校車在一個路口拐了個彎，消失了。」
「後來我看新聞，那條路那個晚上出了三起車禍，全都是超了那輛校車的車。三起，無一人生還。」
王珺縮了縮脖子。
「我要是沒打那個電話，可能也超車了。」
她說完，休息區里又安靜了下來。
三個人的故事，三段與死亡擦肩而過的經歷。鬼雨、鬼夫、鬼校車——每一個都匪夷所思，每一個都九死一生。
「季峰，」孫錦看向刺頭青年，「你呢？」
季峰靠在牆上，骷髏項鍊掛在脖子上，剩下的一顆骷髏頭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他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
「不想提。」
三個字，乾脆利落，把所有追問都堵了回去。
孫錦沒有勉強，轉向藍銘海。
「藍教授？」
藍銘海靠在軟座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眼睛半閉。聽到孫錦的話，他睜開眼，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也不提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林路注意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握筆記本的手指緊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