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最後落在了林路身上。
「林大哥,你呢?」王珺問,「你是怎麼進靈界的?」
林路靠在軟座上,一直半閉著眼睛聽大家說話。聽到王珺問他,他睜開眼,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斟酌該怎麼開口。
他確實需要斟酌。
他不能講穿越的事,不能講影鬼的身份,也不能講自己前世是刑警。但他有一段記憶——一段屬於影鬼9207的、關於靈界據點的記憶。
那段記憶里,影鬼在靈界表層有一處自己的據點,盤踞在一條無名河流的岸邊。而據點的隔壁,是一座花園。
「我碰到的那件事,」林路緩緩開口,「叫鬼花園。」
「鬼花園?」王成才眨了眨眼。
「嗯。」林路的目光微微放空,像是在回憶一段記憶猶新的經歷,「我有一次出差,在一個郊區里走了很久。後來聞到一股花香,特別濃,濃到讓人頭暈。不知不覺的就順著香味走,看到了一座花園。」
他頓了頓。
「花園不大,大概半個足球場的樣子,裡面種滿了各種各樣的花——玫瑰、百合、向日葵、薰衣草……什麼顏色的都有,開得特別艷。花園中間站著一個女人,穿白色長裙,披肩長發,背對著我站著。」
「我迷迷糊糊的就進了花園裡面,她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頭髮擋著臉,看不清五官,但她對我笑了一下——我看不到她的嘴,但就是能感覺到她在笑。然後她抬起一隻手,指了指花園,說了一句話。」
林路壓低了聲音。
「她說:'幫我找一朵藍色的鬱金香。'」
王珺下意識地抱緊了膝蓋。
「我知道自己遇見詭異了,就在花園裡找。到處都是花,但找了半天,別說藍色的鬱金香了,連鬱金香都沒幾朵。我把花園翻了個遍,每一朵花都看了,就是找不到。」
「那個女人一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也不催我。但我越找越覺得身體沉重,像是要慢慢融入花園的土裡,而花園裡的花好像也在慢慢變化——我明明記得這邊有一叢紅玫瑰,回頭一看,變成了一片白色的雛菊。整個花園的花在不停變換,像是在故意干擾我。」
「後來呢?」王成才忍不住問。
「後來我注意到一件事。」林路說,「她一直背著一隻手。從始至終,她只有一隻手在外面——就是指花園的那隻手。另一隻手始終背在身後,從來沒動過。」
「我當時就想,花園裡沒有藍色的鬱金香,但她讓我找藍色的鬱金香。花不在花園裡——那在哪裡?」
林路停頓了一下。
「在她手裡。」
休息區里安靜得能聽見列車行駛的轟鳴聲。
「我朝她走過去。她沒有動。我越走越近,花香濃到幾乎讓人窒息,腦子裡有個聲音一直在說'別靠近、別碰她、趕緊去找花'。但我沒理它,直接伸手抓住了她背在身後的那隻手。」
「涼的。像冰塊一樣,硬邦邦的。她的手指攥得很緊,我用了兩隻手才掰開——」
林路做了個掰東西的手勢。
「她手心裡,攥著一朵藍色的鬱金香。」
「我剛把花拿起來,整個花園就開始變得虛幻。那個女人和花園一起,一點點像霧氣一樣消散,最後什麼都沒剩下。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站在一片荒地上了,花園消失了,手裡還攥著那朵藍色鬱金香。」
「花很快也化成了灰。但我活下來了。」
林路說完,靠回軟座,語氣平淡得像在講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休息區里沉默了好幾秒。
「我操。」王成才第一個發出感嘆,「林哥,你膽子也太肥了吧?直接上去掰詭異的手?」
「不是膽子大。」林路搖了搖頭,「是邏輯。她讓我找花,說明花存在,不在花田裡,肯定在她那裡。她全身上下只有一隻手是藏著的——那就只能在她手裡。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的哪怕再離譜,也是答案。」
「說起來輕巧,」孫錦看了林路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真到了那種場景,十個人里有九個會乖乖在花園裡找到死。能注意到她背著手這個細節,還敢直接上手——這不是光靠邏輯能做到的。」
「林大哥確實厲害。」王珺由衷地說,「要是我,別說掰她的手了,靠近她都不敢。」
季峰沒說話,但他看林路的眼神變了變,像是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一直不怎麼起眼的年輕人。
只有藍銘海。
藍銘海靠在軟座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目光落在林路身上,比平時多停留了兩秒。
林路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沒有回頭。
他知道藍銘海在想什麼。
白天討論戰術時他只說「我信藍先生」,守夜時他安靜地坐在角落,被問到意見時總是模稜兩可。一個能掰開詭異的手找生路的人,不該是這個樣子。
藍銘海沒有說話。他只是把目光收了回來,低頭翻開了筆記本,在某一頁上寫了幾個字。
林路不用看也知道他寫了什麼。
沒關係。
這正是他需要的懷疑。
——
白天在一種微妙的平靜中度過。
孫錦和藍銘海沒有再爭執,王成才的話明顯多了起來——劫後餘生的人往往如此,用說話來驅散恐懼。王珺畫了幾幅速寫,畫的是車廂走廊和休息區,她說「萬一以後用得上「。季峰大部分時間靠在牆上閉目養神,骷髏項鍊始終攥在手裡。藍銘海一直在寫筆記,偶爾抬頭看一眼林路,目光深邃。
林路則大部分時間靠在軟座上,養精蓄銳。
他需要休息。不是人類意義上的休息,而是讓精神進入一種低消耗狀態,確保夜間行動時有足夠的精力。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空從灰白變成昏黃,又從昏黃變成深灰。列車駛過一片又一片荒原,遠處偶爾閃過幾點燈光,像荒野中的鬼火。
七點四十五分。
天徹底黑了。
「走吧。」孫錦站起身,率先朝餐車方向走去。
六個人穿過軟臥車廂和餐車之間的連接段,來到那扇深褐色的木門前。
孫錦推開門,側身讓眾人進去。
餐車裡的燈亮著,慘白的日光燈照著幾張鐵質餐桌和十幾把摺疊椅。儲物間的門關著,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陳舊的食物味——像是過期餅乾和罐頭混在一起的味道。
「桌椅拼一下,能躺的地方都鋪上東西。」孫錦開始指揮,「守夜的人坐在門口。」
眾人動了起來。把桌子拼在一起,又從儲物間裡翻出幾條毯子和幾件外套鋪在桌面上。王珺貢獻了自己的被子,王成才跑回包廂抱來了枕頭。條件簡陋,但至少有了個能躺的地方。
「守夜順序不變。」藍銘海道,「上半夜我和林路,中半夜王珺和王成才,下半夜孫錦和季峰。」
「守夜的人不許打瞌睡,」孫錦補充,「另外四個人睡覺。任何異常立刻叫醒所有人。」
沒有人有異議。
四個人在拼好的桌鋪上躺下。王珺縮在最裡面,王成才緊挨著她——這胖子今晚不敢落單。季峰躺在中間,骷髏項鍊攥在手心。孫錦躺在最外側,面朝門口。
藍銘海和林路一左一右坐在門口守夜。
八點整
黑暗降臨。
但不是徹底的黑暗——餐車的窗簾沒拉嚴,月光從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幾道銀白色的線,隱約能照出桌椅的輪廓和每個人的位置。
林路微微眯起眼睛,夜色下影子輕輕扭曲。
他在等。
等眾人呼吸變得均勻,等肌肉放鬆,等他們一個個進入夢鄉。
第一個睡著的是王成才。這胖子前兩天嚴重缺覺,昨晚又被符籙燒了一下,精神和體力都到了極限。躺下不到十分鐘,鼾聲就響了起來,沉悶而有節奏,像一台老舊的馬達。
然後是王珺。她的呼吸從急促變得緩慢,身體逐漸鬆弛,偶爾咂一下嘴,像是在做什麼夢。
季峰入睡的時間長一些。林路能聽到他的呼吸很長時間都保持著清醒時的淺快節奏,直到過了將近四十分鐘,才慢慢變得深沉。
孫錦的呼吸也漸漸平緩。
林路繼續等。
時間緩慢地流逝。餐車裡只有兩種聲音——王成才沉悶的鼾聲,和列車行駛有節奏的「哐當、哐當「聲。月光從窗簾縫隙里照進來,在地板上緩慢移動。
九點。
九點半。
藍銘海背靠門框,面朝餐車內部,月光剛好照在他半邊臉上,鏡片反射出一道冷光。
林路時不時看著走廊,像一個盡職盡責的守夜人。
但那股冰冷的力量正在體內緩緩甦醒,像漲潮時的海水,一點一點漫過沙灘。他的影子在月光下微微顫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掙扎著要出來。
快了。
十點整,列車轟隆隆地駛入一片隧道。月光驟然消失,餐車陷入徹底的黑暗。
就是這一刻。
林路的影子像被攪動的墨汁,從他的身體上無聲地剝離,貼著牆面,像一層薄薄的黑水,向地面流淌而去。
林路的身體仍坐在門口,憑藉自身重量依靠在牆上,已經失去神采的眼睛陰森而空洞的盯著餐車內部。
粘稠的黑影像一條無聲的蛇,沿著地板急速滑行,穿過桌椅的陰影,朝餐車深處游去。
林路一邊快速移動,一邊觀察眾人狀態。
王珺,縮在角落裡,沉靜入睡。
王成才,仰面躺著,鼾聲如雷,嘴巴大張,毫無防備。
季峰,側躺著無聲無息,一隻手攥著骷髏項鍊,另一隻手壓在臉下。
孫錦,面朝大門,眉頭微皺,像是在做噩夢。
藍銘海坐在門口,這時正在看向走廊方向——但現在沒有月光,他什麼都看不見。
林路的目光在四個人之間游移了一下,迅速鎖定了其中一個。
陰冷的力量在黑暗中緩緩凝聚,像一隻收緊的利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