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節課還沒上多久,教室里的廣播突然響了。
那是一陣刺耳的電流聲,緊接著,廣播裡傳來了教導主任那個毫無感情的聲音:
「通知,請全校師生立刻前往大禮堂集合。二十分鐘後,召開『表彰與反思』全校大會。重複一遍,立刻前往大禮堂,不得遲到。」
班裡原本死氣沉沉的氛圍瞬間被打破,但不是興奮,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慌。
「表彰大會?不是期中考才過去兩周嗎?」張凱在前面哆哆嗦嗦地問同桌。
「應該不只是表彰……」同桌臉色煞白,聲音壓得極低,「你忘了,上個月也是臨時通知開會,後來……後來有好幾個人被拉上台當眾念檢討。」
聽到「檢討」兩個字,張凱的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鑽進課桌肚裡。
沈望和周然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警覺。
「看來,所謂的『激將法』,不僅僅是罵罵那麼簡單。」沈望低聲說道,「這是要搞公審。」
「走吧,看看他們又要唱哪一出。」陳渡站起身。
……
大禮堂在學校辦公樓的後方,是一座有些年頭的建築。全校兩千多名學生按照班級排隊,像一群沉默的羔羊,被驅趕著湧入禮堂。舞台上方掛著一條鮮紅的橫幅:「拒絕平庸,為尊嚴而戰」。
舞台中央擺著一排長桌,後面坐著校領導和高三各科的老師。
六人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蘇婉有些害怕,緊緊抓著林娜的衣角。
沒過多久,大會開始了。
首先是教導主任講話。他板著一張臉,手裡拿著麥克風,語氣嚴厲地批判了近期的學風問題,說什麼「有些同學尾巴翹到了天上」、「有些同學在混日子浪費生命」。
然後,是常規的「表彰環節」。
年級前十名的學生被叫上台,紅花戴在胸前,手裡捧著獎狀,還要對著台下的鏡頭露出標準的微笑。校長坐在長桌正中間,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慈祥笑容,帶頭鼓掌。
啪、啪、啪。
老師們跟著鼓掌,前排的優等生們也機械地拍著手。
就在大家以為表彰結束,大會要散場的時候,教導主任的話鋒突然一轉。
「但是!光有榜樣是不夠的。」教導主任的聲音突然拔高,通過麥克風炸響在每個人的耳邊,「對於嚴重拖後腿、嚴重破壞班級紀律的害群之馬,我們要讓他們清醒一下!」
「下面,進行『反思與懺悔』環節。念到名字的同學,立刻上台!」
全場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高二(3)班,劉強。」
「高一(5)班,趙敏。」
「高三(1)班,孫志……」
一個個名字被念出來。被念到名字的學生,臉色慘白,雙腿發軟地站起來,在全班同學複雜的目光中,低著頭挪向舞台。
沈望驚呆了。
他看到了什麼?
走上台的,不僅僅是有過遲到早退記錄的學生,更多的,是那些成績處於中下游、或者是性格比較內向的學生。
有一個女生,雷旭記得上午在走廊上見過,被英語老師指著鼻子罵。此刻,她站在舞台中央,低著頭,雙手死死絞著衣角,渾身都在發抖。
「劉強,面對全校師生,大聲說出你的自我反思!」教導主任手裡拿著一張名單,厲聲喝道。
那個叫劉強的男生,是個身材微胖的戴眼鏡男生。他顫抖著湊近麥克風,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我……我不努力,我貪玩,我上課走神……」
「聲音太小了!沒吃飯嗎?說實話!你是個什麼東西?」教導主任猛地一拍桌子。
劉強嚇得一激靈,眼淚奪眶而出,帶著哭腔喊道:「我是個垃圾!我是個廢物!我不配待在這個學校!我是班裡的害蟲!我拖了大家的後腿!」
台下的學生一片死寂。沒有人敢抬頭,也沒有人敢發出一點聲音。
緊接著是那個女生。她還沒開口,就已經抽噎得說不出話來。
「哭什麼哭!知道錯了就改!」教導主任不耐煩地指著她,「念!這是校長給你的改過自新的機會!」
女生抹了一把臉,顫抖著對著麥克風,聲音細若遊絲卻字字誅心:「我是害蟲……我是垃圾……我不配讀書……對不起爸媽,對不起老師……」
一個接一個。
十幾名學生站在舞台上,像是一群等待審判的罪人。他們被迫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自己,否定自己的尊嚴,將自己貶低到塵埃里。
沈望只覺得一股血氣湧上頭頂。
這哪裡是教育?這分明是公開的精神凌遲!
而在他們身後,在那排長桌後面,那個穿著中山裝的男人——校長,正端坐在正中間的椅子上。
他沒有制止,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不忍。
他只是微笑著。仿佛在欣賞自家後花園裡盛開的花朵般的微笑。他看著台上那些痛哭流涕、自我唾棄的學生,眼神里流露出一種深深的滿足。
仿佛這些學生流下的眼淚和破碎的自尊,都是他最得意的作品。
終於,所有的「懺悔」都結束了。
校長在如潮的掌聲中站了起來。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不緊不慢地走到麥克風前。剛才的厲聲呵斥仿佛從未存在過,他的聲音依舊那麼儒雅、那麼動聽。
「同學們,老師們。」
他微笑著環視全場,最後目光停留在那些還在台上發抖的學生身上。
「剛才大家聽到了什麼?很多人可能會覺得心疼,覺得殘酷。」校長輕輕嘆了口氣:
「如果不是我對你們進行這種苦心的教育,哪怕是一刻也不放鬆地鞭策你們,我們明德高中的升學率,怎麼可能是全市第一?甚至全省第一?」
台下響起了一片整齊劃一的掌聲。老師們坐在台下,臉上帶著崇敬和激動的神情,鼓掌的手整齊劃一。
校長點了點頭,笑容更加燦爛:「家長們把你們交到我手裡,不是讓我來寵你們的,是讓我來雕刻你們的。」
「玉不琢,不成器。我有責任,也有義務,把你們變得更好。」
「這,就是我給你們的愛。這就是我們學校的校魂。」
「嘩——」
掌聲雷動。
這一次,不只是老師,連前排那些已經被洗腦的優等生們,也瘋狂地鼓起了掌。他們齊齊喊出了那句話「秩序,是生命的基石」
在這震耳欲聾的掌聲和呼喊聲中,沈望看著台上那個滿面紅光的男人,只覺得一陣惡寒。
這就是罪魁禍首的真面目。
在他眼裡,學生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塊塊需要被切掉腐肉、打磨形狀的頑石。哪怕那是血淋淋的殘忍,在他口中,也變成了「苦心教育」和「大愛」。
「瘋子……」周然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徹頭徹尾的瘋子。」
「出口。」
陳渡突然低聲說了一句,打斷了眾人的憤怒。
「什麼?」沈望轉頭看他。
陳渡死死盯著校長那張笑得扭曲的臉,眼神冰冷刺骨:「我想到了。我們要找的門,就在他的演講里。」
「他說了,這是他的『傑作』。一個完美主義者,對於自己最得意的『傑作』,一定會把它放在一個最顯眼、最安全、也是最能代表他『成就』的地方。」
陳渡指了指校長。
「是他的校長室,一定藏著他最不想讓人看到的『榮耀』。一定有出這個副本的門。」
掌聲還在繼續,校長的笑容依舊慈祥。
但沈望知道,這場名為「教育」的鬧劇,該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