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猛地睜開眼，入目是一扇破敗的雕花木窗，窗外黑得像濃墨，只有風吹過枯樹枝發出的「嗚嗚」聲，像極了女人的哭訴。
他迅速坐起身，警惕地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寬敞卻壓抑的廳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霉味和淡淡的香灰味。腳下的青磚地面濕漉漉的，正中央擺著一張漆黑的八仙桌，桌後是一口巨大的楠木棺材，棺頭之前點著兩根手腕粗的白蠟燭，火苗慘白，跳動得極不規律。
「嘶……我的老腰啊！」
旁邊傳來一聲慘叫。陳渡抱著腰，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一臉痛苦地揉著屁股，「這什麼破地板，硬得跟鐵板似的，睡得我骨頭都要散架了。」
沈望沒有理會他的抱怨，目光掃過整個空間。除了自己和陳渡，角落裡還蹲著一個人影。
林齊正饒有興致地盯著供桌上的蠟燭，手裡捏著一張泛黃的草紙，聽到動靜才轉過頭，臉上掛著標誌性的欠揍笑容：「醒了？看來運氣不錯，這次沒直接落地成盒。」
「落地成盒？」陳渡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我看這地兒比盒子還難受。這是哪兒啊？」
「還沒看通知？」林齊揚了揚手裡的紙，「規則都在這兒呢。」
就在陳渡湊過去想看的時候，原本緊閉的廳堂大門突然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摩擦聲，緩緩打開了。
一股冷風灌入，吹得燭火瘋狂搖曳，險些熄滅。
門口站著一個身形瘦削、穿著灰色長衫的老頭。他手裡提著一盞發著慘綠光芒的燈籠，臉色青白如紙，眼窩深陷，顴骨高聳，看著就不像活人。
更令人心驚的是，這老頭走路沒有聲音，就像飄進來的。
「都醒了？」
老頭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他那雙渾濁的眼珠在屋內掃了一圈，最後停留在三人身上，「既然醒了，就出來吧，還有別人。」
沈望三人互相對視一眼，立刻起身走了出去。
門外是一個巨大的天井，四周是高聳的圍牆，將天空切割成四方的一塊。此時，天井裡已經稀稀拉拉站了二十多個人，都是剛醒來的模樣，有的驚慌失措，有的面色凝重。
那灰衣老頭走到天井中央，提著燈籠的手微微下垂，慘綠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老朽是這義莊的管家，姓劉。」老頭陰惻惻地開口，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歡迎各位來到陳家義莊。」
眾人一陣騷動，有人忍不住喊道：「這是什麼地方？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放我們出去！」
劉管家渾濁的眼珠一轉，瞪了那人一眼，周遭的溫度瞬間降了好幾度，那人嚇得立刻閉了嘴。
「既來之，則安之。」劉管家慢條斯理地說道，「老爺子回鄉安葬，需要人守靈。各位既然來了，便是緣分。這一趟若是守好了，自然送各位離開；若是守不好……」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嘿嘿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劉管家從袖子裡掏出一疊黃紙，隨手一揚。那些黃紙竟然像長了眼睛一樣，精準地飛到了每一個人的手裡。
「每人一份，看仔細了，那是保命的東西。」劉管家背著手，聲音幽幽響起，「接下來，老朽要給你們分個組。守靈這種事，講究的是陰陽調和，四人一組最穩妥。」
「四人？」沈望眉頭微皺，下意識看向身邊的陳渡和林齊，他們這裡是三個人。
果然，劉管家那陰森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最後指了指不遠處一個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年輕人。
「你，過去，跟那三個人一組。」
那個年輕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戴著眼鏡，臉色蒼白得嚇人，聽到這話，看著真的很害怕。但在劉管家那仿佛能吃人的目光注視下，只能顫顫巍巍地挪到了沈望他們面前。
「好……好吧，現在組員齊了。」劉管家拍了拍手，那掌聲在空曠的天井裡迴蕩，顯得格外詭異，「一共二十四人，正好六組。每人負責一個靈堂。」
說到這裡，劉管家突然向前走了一步，那盞慘綠的燈籠幾乎湊到了最近一人的鼻尖上。
「醜話老朽說在前頭。」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義莊裡有些規矩，是為了你們好。有些地方能去，有些地方……去了，可就回不來了。」
「尤其是後院的廚房。」劉管家意味深長地看了陳渡一眼，因為陳渡正盯著後院的方向吞口水，「要是餓了，寧可餓著，也別亂吃東西。這兒的東西……不太適合活人吃。」
陳渡被看得心裡發毛，連忙把還沒問出口的話咽了回去，乾笑道：「是是是，養生養生，我不餓。」
劉管家收回目光，轉身向大門外走去，手中的燈籠晃晃悠悠，像是一顆鬼火。
「時辰不早了，各組的靈堂牌位上都有名字，自己去找。記住，長明燈千萬別滅了。燈滅了……」
他的聲音遠遠飄來，帶著一絲戲謔。
「……那可就真的要『入土為安』了。」
直到劉管家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黑暗中，那個新加入的年輕人突然用手撐住旁邊的磚牆，帶著哭腔說道：「大……大哥們，我沒過幾次門！我……我就一送新手，怎麼這次進來跟拍恐怖片一樣？」
林齊蹲下身，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笑眯眯地說道：「別怕，跟恐怖片區別不大。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林齊，那是陳渡，那個一臉冷酷的是沈望。至於你……」
「我叫趙……趙強。」年輕人結結巴巴地回答。
「好的趙強。」林齊站起身，展開手裡的黃紙，念出了上面的第一條規則：
「一、長明燈徹夜不可熄，熄則命絕。」
沈望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屬於他們的靈堂，那口漆黑的棺材在陰影中若隱若現，像是一張等待進食的巨口。
「走吧。」沈望提著刀，語氣平淡，「去我們的『崗位』上看看。」
陳渡苦著臉跟在後面，小聲嘀咕：「四人一組……多個人多份外賣……不是，多份力量嘛。希望這趙強別是個拖油瓶。」
四人的身影消失在靈堂昏暗的門洞中，而身後的義莊，仿佛一隻沉睡的巨獸，正緩緩張開它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