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新規矩的第一夜。
四個人把門敞開,在棺材前擺了四個蒲團,面對黑棺坐下。長明燈在背後,火苗壓得很低,四個人的影子投在棺材上,火苗一晃,影子就跟著晃。
誰也不說話。
坐了一個多更次,林齊忽然站起來,拍拍衣服:「你們晚上守著,我不愛一直坐著。我出去走走,散散心。」
趙強抬著頭看他,像看一個瘋子。大夜裡,規矩頭一晚,出去散步?
他扭頭用眼神問沈望:他是不是在井底被嚇傻了?
沈望無奈地搖頭:「沒傻,他一直這樣。」
林齊已經邁出門檻,沈望起身跟上:「帶上我。」
兩人出了門,走進夜裡。
趙強和陳渡面面相覷,互相往中間挪了挪,盯著敞開的大門,外頭黑漆漆的,只有風一過,幡子「啪」地響一聲。
夜裡的義莊跟白天是兩個地方。月亮薄薄一層,院子裡的黑一處連著一處。
林齊專往最黑的地方走。樹影底下走,牆根底下走,哪兒黑往哪兒鑽,進去站一會兒,再出來,接著走下一段。
「你這是幹嘛?」沈望壓著嗓子問。
「練夜視力。」林齊頭也不回,「燈早晚有滅的一天,油早晚有盡的一天。總有一晚,咱們得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活著。到時候眼睛管不管用,就是命。」
他鑽進一處影壁的黑影里,指了指牆上一道細縫:「你剛才進來的時候,看得見這道縫嗎?」
沈望湊近了看,確實沒看見。
「黑里別死盯一個點,越盯越瞎。用眼角掃,再數三十個數,眼睛自己就亮了。」
兩人就這麼繞。第一圈下來,沈望發現自己眼睛真的亮了些,牆根的扁擔、柱子腳,都從黑里一點點浮出來了。
繞到後院,沈望忽然拽住他,往他身後指。
後院的牆根底下,貼著牆,站著一個人。
是管家。他不是站在明處,是躲著的。整個人貼在牆和井之間的死角里,避開了所有靈堂門窗能望過來的方向,連月亮都只照到他半個肩膀。頭微微低著,面朝井口,像在看,又像在聽。
原來他夜裡來井邊,是背著所有人的。白天那個送粥收碗、一個字不肯多說的管家,夜裡卻偷偷摸到這口井旁邊來。
林齊拉著他貼牆根慢慢靠近,腳步放得極輕,繞進管家身後的那片黑影里,停住了。離他不到十步,他一點沒察覺。
管家還是不動。然後,他極其緩慢地彎下腰,朝著井口,深深彎下去,像作揖,又像跪。彎到一半,停住,就那麼定在那兒。
林齊站在黑暗裡,不但不怕,反而饒有興致地看,還衝沈望努了努嘴,意思是看仔細了。
管家保持著彎腰的姿勢,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不是對他們說的,是對著井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還差一盞。」
說完,他直起身,貼著牆根,原路退了回去,腳步輕得沒有一點聲音,退進迴廊的黑影里,不見了。從頭到尾,他不知道身後站著兩個人。
沈望一條胳膊全是雞皮疙瘩:「他夜夜都來?躲著所有人,偷偷給井磕頭?」
「躲著人,是因為這事不能讓人看見。」林齊盯著他消失的方向,「他說的那句話才是要緊的。還差一盞。井底七座燈座,空著七座。上頭六盞長明燈還亮著,他拜的不是上頭的燈。」
「他在等燈點回去。」
「不止是他。」林齊看向井口,「底下那個,也在等。」
兩人湊到井邊往下看。黑黢黢的,什麼都沒有。
看著看著,沈望忽然覺得井底深處好像有一點光。很細,很綠,像一顆火星,沉在十幾丈底下,一明,一滅。
一明,一滅。跟呼吸一個節奏。
「林齊,你看井底。」
林齊趴在井沿上,探出去半個身子看,看得比沈望還認真。那點綠光又明了一下,滅了,再沒亮起來。
夜風從井裡送上來一絲聲音,很輕,說不清是風聲,還是戲腔。
林齊直起身:「回去。」
回去的路上經過別的靈堂。門都大敞著,燈從門裡漏出來。第一間,四個人背對門坐著,直挺挺的,一動不動。第二間,有人在小聲念經,念得又快又亂,念著念著忽然「嗤」地笑一聲,再接著念。第三間門口,一個漢子兩眼直勾勾瞪著自家棺材,眼窩深陷,指甲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摳。
最角落那間最慘。燈暗得只剩一星火,四個人縮在燈邊上抱成一團,誰也不敢面對棺材,有人在小聲哭,肩膀一聳一聳的。
才第三夜,人就熬成這樣了。
沈望看得心裡發沉。他忽然明白林齊為什麼非要出來,那些人不是死在夜裡的東西手上,是自己先從裡頭爛掉的。燈還沒空,人先空了。
「看見沒。」林齊說,「這副本吃的就是人的怕。誰先怕空了,誰先沒。咱們四個現在是全義莊裡唯一還走得動、還想得出辦法的。」
他抬腳往回走,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所以更得練。」
兩人回到西廂房,趙強和陳渡還端端正正坐在棺前。一見兩人進門,趙強壓著嗓子剛要開口:
響了。
咚。
一聲悶響,從他們面前這口黑棺里傳出來的。不重,卻很實,像有東西從裡頭,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棺蓋。
四個人僵在原地。
緊接著,咚。又是一聲。
然後,隔壁傳來了回應。
東邊那間靈堂里,悶悶的一聲。再隔壁,一聲。再過去,一聲。一間傳一間,從義莊的這頭,一路響到那頭,所有的棺材,都在響。有的兩聲,有的三聲,聲音有輕有重,可那個節奏是一致的,像許多口棺材裡的東西,在互相傳話。
西廂房裡,趙強的臉已經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字:「全……全義莊的棺材……」
角落那間傳來撕心裂肺的尖叫,接著是桌子倒地的聲音、人摔爬的聲音。別的屋子裡,有人開始瘋了一樣念經,有人開始哭嚎。
咚。
自己面前這口,又撞了一下。這一下比前兩下都重,棺蓋上薄薄一層灰簌簌地落下來。
四個人齊刷刷地看著那口棺材。陳渡的手在抖,趙強的手也在抖。
只有林齊沒動。他站在棺前,非但沒退,反倒往前走了半步,微微彎下腰,湊近了些,像在聽,又像在確認什麼。聽完,他直起身,回頭看著自己三個臉色慘白的同伴,說了一句讓趙強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響吧,響吧。它肯響是好事。」
「說明裡頭那東西,也在數日子。」
那一夜,整座義莊的棺材,一直斷斷續續地響到四更。
四更之後,萬籟俱寂。
死一樣的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