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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敲門

2026-09-18 13:27:42 作者: 眠眠粥

  柳眉是真的沒辦法了。

  三天。三天裡她睡了不到兩個時辰。眼皮一合上就是那口黑棺,耳朵里全是前幾天死掉的組留下的動靜。她覺得自己快熬散了,不是被夜裡的東西弄死的熬,是自己這副身體先撐不住的熬。

  她看了一眼組裡的另外三個人。

  老周和孫平,從昨天開始就各占一個角落,粥端來他們先盛,盛完把桶往中間一推。小蔓縮在燈邊上抱著膝蓋,一晚上說不上三句話。

  兩男兩女,分在一組。可這間屋裡根本沒有「一組」,只有四個各想各活法的人。

  可她真的憋不住了。

  夜黑黑的。門大敞著,外頭的黑像水一樣漫進門檻。四個人都坐在各自的草墊子上,長明燈的火苗壓得低低的。

  她張了張嘴,聲音又干又啞,帶著哭腔:

  「那個……誰能陪我上一下廁所?我實在憋不住了……我怕……」

  老周眼皮都沒抬,往後一靠,把後腦勺對著她。

  孫平閉著眼,呼吸裝得又長又勻,裝得太勻了,一聽就是假的。

  

  小蔓把臉扭向棺材那邊,肩膀縮了縮。

  柳眉又求了一遍,聲音更低:「誰陪我去啊……隨便誰都行……」

  沒人應。

  屋裡靜了好久。火苗「啪」地爆了個燈花。

  「我自己去了……」她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她邁出了門檻。

  外頭比她想的還要黑。

  她貼著牆根,手在牆上摸著走。茅房在院子的東南角,隔著半個院子,月光薄得跟紙一樣。

  一路上什麼都沒有。

  沒有聲音,沒有人影,連風都沒有。她一路豎著耳朵,一路什麼也沒聽見。走到茅房門口,她還特意回頭望了一眼,來的這一路,空的,黑黢黢的,安安靜靜。

  什麼都沒有。

  柳眉躲進茅房,把門抵住,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怕歸怕,可外面真沒任何動靜。

  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拐過牆角、走進茅房的那一小會兒,她身後,有個東西,貼著同一面牆,用跟她一模一樣的腳步聲,走進了那間靈堂。

  輕得沒有一點聲音。

  屋裡,沒人注意。

  老周迷迷糊糊聽見很輕的腳步聲進門,他沒睜眼,悶悶地說了句:「回來了就睡……別念……」

  腳步聲很輕地進了屋,踩過草墊子之間的空地,在柳眉的墊子上坐下了。

  沒人抬頭看。

  燈壓得很低,四個人各縮在各的角落裡。半夜裡誰回來了、往哪兒一坐,再正常不過了。義莊第三夜,人心都散了,只剩一件事,熬到天亮。

  那東西就那麼坐在柳眉的墊子上。

  不說話,不動,坐得筆直。

  老周半夢半醒之間瞥了一眼,是個坐著的背影,柳眉的衣裳,柳眉的頭髮。

  他閉上眼,接著睡。

  柳眉從茅房出來,往回走。

  一路還是什麼都沒有。她貼著牆根,深一腳淺一腳,摸回靈堂門口。

  門還大敞著,燈還亮著。

  她一進門就看見,自己的墊子上,坐著一個人。

  柳眉的衣裳。柳眉的頭髮。坐得筆直,背對著門。

  柳眉的嗓子啞在了喉嚨里。

  「你……你是誰……」

  那背影沒動。

  「餵。」柳眉往後退了半步,聲音開始變調,「那是我坐的地方……你是誰啊,」

  背影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來。

  燈花「啪」地爆了一下。

  柳眉看見了自己的臉。

  是她自己的臉,眉毛眼睛都一樣——可那張臉在笑,嘴角咧到不該到的地方,兩隻眼睛裡沒有眼白,只有兩口井一樣深的黑。

  「我是你啊。」

  那張臉開口了,用的是她的嗓子。

  「你上哪兒去了?」


  「我們都等你回來睡呢。」

  老周和孫平被動靜弄醒,迷迷糊糊坐起來,先看見兩個一模一樣的柳眉,一個在門口,一個在墊子上,一模一樣的臉,正在對視。

  「柳……柳眉?」老周的聲音抖成了篩子,「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那這個是……」

  坐在墊子上的那個,慢慢站起來。

  它指了指門口那個真的柳眉,笑得更開了。

  「她剛回來。」

  「那你們猜,方才坐了你們半宿的,是哪一個?」

  尖叫聲炸開的時候,林齊睜開了眼。

  他聽著那邊的一切:兩個一模一樣的聲音一里一外,然後是尖叫,四個人的尖叫,撕心裂肺。

  趙強已經站起來了:「那邊在,」

  「坐下。」

  「那是人在喊!」

  「那是人在喊的時候。」林齊盯著對面,「你聽現在。」

  尖叫聲還在,可調子變了。拉長了,咿咿呀呀往上飄,四條嗓子喊成了同一個調,又尖又細。

  戲台上吊嗓子的調門。

  咚、咚、咚。不知什麼時候,那扇門也關上了,門裡,一敲一喊,節奏漸漸合成一個。別的靈堂里此起彼伏地驚動,沒有人敢開門,所有人都貼在門縫上,聽著隔壁的人沒了。

  然後,所有的聲音,同時停了。

  乾乾淨淨。

  趙強嘴唇哆嗦:「它……它是什麼時候進去的?她明明全程……就出去那麼一小會兒……」

  「就是那一小會兒。」林齊說,「她一路走過去,什麼都沒碰見,因為那東西跟她擦肩而過,進屋去了。她一路走回來,什麼都沒看見——因為該看見的東西,已經坐在她墊子上了。」

  「最毒的就是這個。它不嚇你。它讓你以為,夜裡出門,有時候也是能安全走個來回的。」

  「這樣,才會有下一個柳眉。」

  天邊泛起灰色。五更過了。

  管家的腳步聲準時在院裡響起,一間一間送粥。經過對面那扇緊閉的門時,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

  然後朝那扇門,彎下腰去,深深行了一個禮。

  直起身,撣了撣衣擺,繼續送粥。

  林齊從頭到尾看著這一幕。

  「記住了。」他回頭,對自己屋裡三個臉色慘白的人說,「從今往後,這屋裡不管誰起身出門,哪怕就是上個廁所,」

  「留下的那幾個,眼睛都得睜著,數著屋裡的人頭。」

  「它不止嚇人。」他放下粥碗,「它換人,換完人,那一屋子都沒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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