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大仙端坐於陰影之中,虎頭面具的空洞眼洞穩穩落來盯著兩人。
張得雨收起審視的目光,面色放平,立在原地不動。
項荀脊背微直,帶著幾分常年舊傷纏身的疲憊。
一旁的陳光棍全然感受不到屋內緊張的氛圍,只當是仙威肅穆,人心自然敬畏。他連忙上前一步,態度恭敬。
「大仙,他倆是專門過來求醫的。」陳光棍語氣懇切,「這位兄弟身上舊傷好多年了,怎麼治都治不好,實在沒辦法,才托人打聽過來的。」
短暫沉默後,虎大仙沙啞平緩的聲音緩緩響起,辨不出男女,卻格外沉穩。
「陳年頑疾?」
項荀連忙點頭,話語樸實。「多年舊傷,醫生說積淤經絡。陰雨天渾身僵硬刺痛。好多法子全都試過了,沒用。」
虎大仙身子微傾,姿態平和,不矜不傲。他語速平緩,句句聽著通透有理。「肉身損傷易愈,氣機淤滯難清。常年累月的累積,並非藥石可完全根除。」
陳光棍立刻連連點頭,滿臉信服。「大仙說得太對了!我之前中風後遺症,半邊身子僵得動不了,在床上癱了大半年!」
他說起自身經歷,滿是感激。
「跑遍醫院,所有大夫都說這輩子就這樣了。當時都認命了,以為後半輩子徹底廢了。是大仙願意出手幫我,硬生生把我拉回來了,現在走路幹活全都正常。大仙的本事,是真的通天!」
這番吹捧皆是肺腑之言。在陳光棍眼裡,虎大仙就是救他性命、重塑人生的活神仙。
虎大仙沒有搭理他的吹捧,靜靜注視著項荀,片刻後淡淡開口。
「你這傷,不是普通內傷啊。」
「是常年勞碌奔波,身處雜亂之地,氣血耗損、粘煞帶晦,經絡淤堵日積月累才成頑疾,年年難愈。」
張得雨站在一旁,心底微頓。
這話太准,項荀的舊傷本就不是普通外傷,是常年游尋常醫生只能診出經絡損傷、氣血虧虛,根本說不出這種根源。
眼前這人,眼力遠超普通江湖術士。
項荀連忙點頭,滿臉不可置信。「大仙真是神了。確實常年奔波,身不由己,舊傷越拖越重。聽聞大仙隱居修行,慈悲渡人,只勸人向善積德,才冒昧前來求治。」
這套誇獎對虎大仙來說很受用。「我在此修行,只為積攢人間功德,圓滿道行,以求精進。」
說著,虎大仙起身,雙手背後。
「錢財於我無用。但凡真心求醫、心存善念者,我皆可相助。治好病痛,無需酬謝,只需你日後多行善事,遇疾苦無門之人隨緣引薦,助人積福,亦是助我積德。」
規矩光明正大,行事坦蕩無私,不斂財、不聚眾、不脅迫、不張揚,所有往來皆是自願向善。
陳光棍聽得愈發虔誠,連連感慨。「世上哪還有這麼善良的高人!我當初一無所有、一身病痛,誰都不管我,只有大仙不嫌棄我貧賤落魄。我現在每天都盡力行善,能幫人就幫人,只想多替大仙攢點功德。大仙法術通天、心性慈悲,是我們這片的福氣。」
虎大仙抬手,打斷他的話,目光落回項荀身上。
「你這病根沉淤太深,廳堂開闊,氣場雜亂。」
他語氣回復平靜,隨即開口安排。「你隨我進內室,一人入內即可。」
這話一出,張得雨眉頭不由一皺。
單獨入室,陌生修行者、密閉內室、單獨診治,無論怎麼看都不妥。
他往前半步,眼底掠過一絲擔憂,想要開口推脫或是陪同。
身側的項荀側頭,視線與他對上,極輕地搖了下頭,眼神平靜沉穩,示意他無礙。
他們此番是偽裝求醫,一旦露出戒備和牴觸,立刻就會引起對方懷疑,前期所有鋪墊全部作廢。
張得雨壓下心底的顧慮,神色恢復平和。
虎大仙看著二人。
陳光棍在旁連忙開口打圓場。「正常的!大仙治重症頑疾,都是要進內室單獨調息的!」
他極力吹捧,語氣篤定。
「法術修行最忌外人氣場干擾,心不靜、氣不純,治不了病。之前我恢復行走那一次,也是單獨跟著大仙在內室調理許久。大仙法力通天,越是難治的病,越要靜心單獨施治,你放寬心,不會害你的!」
在陳光棍的認知里,這是高人慎重施治、認真救人的表現,是大病得治的機緣。
項荀神色平穩,拍了拍張得雨的肩膀。隨後他看向虎大仙:「勞煩大仙費心。」
虎大仙動作不急不緩,轉身走向客廳內側的封閉房門。
「隨我來。」
項荀抬步跟上。
內側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外視線,也隔絕了廳堂所有聲響。
房間外,只剩張得雨與陳光棍兩人。
陳光棍趁著等待的間隙,不停跟張得雨念叨,句句都是對虎大仙的推崇與感激。
「你就放心吧,大仙本事真的沒話說。」
「我當初都成啥樣了,醫院治不好的,最後全是大仙治好的。」
「大仙從來不騙人,也不圖好處,純粹是積德行善。能願意單獨給你朋友治,說明大仙看你們心性端正,願意費心救你們。多少人想求大仙單獨施治,都沒這個機會。」
陳光棍滔滔不絕,言語間已經把虎大仙奉為真仙降世、無可替代的濟世高人。
張得雨聽著,神色平淡,偶爾輕輕點頭,面上配合著認同的模樣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他們進去的那扇門。
行善太過純粹,完美得挑不出任何毛病,也正因太完美,才處處透著說不出的不尋常。
十餘分鐘的等待里,里沒有半點動靜,沒有異響、沒有異常波動,安靜得不像話。
又過片刻,內側房門終於從裡面緩緩打開。
項荀從內室走了出來。
看不出什麼大的變化,但整個人的狀態明顯鬆快許多,肩頭常年緊繃的僵硬感徹底消失,走路舒展自然,不再帶著舊傷纏身的滯澀感。
一直緊盯的陳光棍立刻笑了起來,滿臉果然如此的神情。
「看吧!大仙法力通天!」
項荀走到客廳中央,輕輕活動了一下腰背肩頸。常年盤踞經絡的刺骨僵硬、陰寒酸痛,果真大幅度消退,但不是徹底根治。根深蒂固的舊傷依舊存在,身體深處還有淡淡的淤滯感,提醒著他多年的病根未除。但那折磨他許久、每逢天氣變化就有的痛感,確實大幅減輕,渾身通透輕快,是實打實、看得見、感受得到的好轉。
「感覺如何?」張得雨輕聲問。
「輕鬆很多。」項荀如實回答,語氣滿是驚訝。
「淤阻打散大半,氣機暫時歸位。」
虎大仙緊隨其後走出內室,聲音平淡無波。「多年舊疾根深蒂固,一次無法根除。如今只是疏通淤堵、緩解痛苦,後續需要多次靜心調息、慢慢調養,循序漸進,方能逐漸拔除病根。」
這番話極為實在,不誇大、不神化,坦然說明無法一次根治,只緩解症狀、打下恢復基礎。
沒有虛假許諾,沒有天花亂墜的噱頭,沉穩又靠譜這讓陳光棍愈發敬佩,連連讚嘆。「跟著大仙好好積德治病,用不了多久,你這多年老傷絕對能徹底斷根!能遇上大仙,真是你們天大的機緣!」
眼前的虎大仙,慈悲濟世,不求錢財、不圖名聲,真心實意為病人緩解痛苦。任誰經歷這些,都會徹底信服,心生感激。
張得雨看著狀態明顯好轉的項荀,面上露出恰當的感激之色。「多謝大仙費心施治。確實好轉許多,辛苦您了。」
「不必謝。向善得善,渡人渡己。」虎大仙語氣依舊淡然。「三日後,準時再來複診。持之以恆,病痛自會日漸消減。」
兩人辭別虎大仙,約定三日後再來。
兩人走後虎大仙朝陳光棍遞了個眼神,後者領會點頭。
走出居民區,兩人沒有在附近多做停留,隨手攔了一輛計程車,前往附近的一座公園。
走到林間無人的長椅旁,張得雨才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身側的項荀。
「怎麼樣?」他低聲開口,「剛才的治療,真有看上去那麼神奇?他到底用的什麼手段?」
方才在屋內,項荀的好轉太過真切,肩背多年的僵硬一掃而空,狀態肉眼可見的輕鬆,任誰看了都會信服虎大仙的醫術。可全程獨處內室、無人知曉細節,其中虛實,只有項荀自己清楚。
面對詢問,項荀沒有立刻回話。
他眼上眼,站定身形,氣在體內運轉。
不多久他汗毛豎立,絲絲微弱霧氣,順著毛孔緩緩滲出,消散於空氣之中。
霧氣極淡,幾乎透明,帶著一絲陰冷黏膩的質感。
項荀睜開眼。
「治療一開始,我就察覺到不對勁。」他緩緩開口,道出方才內室的真實感受。
「他沒有用傳統醫療手段,只是隔空渡氣。有股氣順著我的皮膚肌理,鑽進了周身經絡里,當時只覺得通體舒暢,淤堵痛感快速消散。」
張得雨眼神微凝:「不是治病?」
「不是。」項荀語氣堅定。「是妖力,他是以妖力封脈,他沒有幫我清除病根、疏導淤塞,而是妖氣,封堵住我經絡里的淤堵痛點,表層痛感逐漸消失,身體感覺輕快,看著如同好轉一般。可病根絲毫未減,只是被蓋住了。」
他抬手按了按肩膀,神色凝重。「不僅無法根治,留在體內的妖氣如果不及時排出,會慢慢侵蝕經脈。短期之內只會覺得身體舒爽無病,時間越久,妖氣紮根越深,慢慢蠶食本體氣血。」
聽完這番話,張得雨心底的疑慮徹底坐實。
虎大仙所有的慈悲、濟世行善,全部都是精心偽裝的外殼。他用最溫和、最有效的方式,給所有人製造病癒的假象,實則每一次治療,都是在給人埋下隱患。
沉默片刻,張得雨眉頭緩緩皺起。「按你所說,他只是用妖力封脈、壓制病痛。這種手段,只能緩解經絡淤堵的酸痛舊疾。可單純的封住經脈,絕對不可能讓一個癱瘓半年的人,徹底恢復行動能力,正常走路生活。」
項荀點頭。「可他能讓癱瘓之人重新站立,絕不是這點粗淺妖力能做到的。他背地裡,一定藏著另一套不為人知的手段。」
張得雨抬眼:「既然是妖三天後複診,他肯定會發現你把妖氣逼出去了。」
項荀點頭「那我們到時就不治病了,看看這位濟世救人、積德飛升的大仙,葫蘆里到底藏的是什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