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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冬泳

2026-09-18 13:44:24 作者: 塒人

  江堤上站滿了人,最外圈是看熱鬧的,最里圈是警察。警戒線還來得及拉全。

  常守到的時候,天剛亮透。他把車停在堤下,拎著勘查箱往上走。晨霧還沒散,江面上浮著一層白。

  牛所已經在了,蹲在警戒線邊上抽菸,看見他,把煙掐了。

  「來了。」

  「人呢。」

  「撈上來了,在那邊。」牛所朝下游一抬下巴,「打撈隊的老周撈的。他撈了三十年,上來就說了一句怪話。」

  「什麼。」




  常守沒接話。他戴上手套,便往那邊走。

  警戒線外,有幾個穿運動服的人在等著,都是一身冷氣往外冒著白煙,和蒸熟了一樣。冬泳隊的。為首的一個四十來歲,平頭,臉上發紅,看見警察,往前走了一步。

  「同志。」他說,「我是冬泳隊的,我姓溫,單一個故字。死者是不是我們隊的?」

  「你認識死者?」

  「毛巾可以認得出來。」溫故說,「藍白格子,要是邊角繡了個小小的年字就是他的,他自己繡的。我們隊裡就他一個人會繡花。」

  

  常守看了他一眼。

  「他叫紀年。」常守說,似又在確認了一下。

  溫故點了點頭,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說:「昨天我們還一起下水。他昨天還跟我說,這幾天水溫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什麼樣?」

  「跟平常一樣。」溫故說,「我們隊裡數他話少。可他人挺好的。誰游完上岸,他都把干毛巾遞過去。昨天他給我遞毛巾,還說,額,額,老溫,明天見。」

  溫故說到這兒,停了。

  「同志。」他說,「說好了明天見的人,不會自己往死處游的呀。哎呀,我的老天爺啊,一定是讓人給害死了呀。」

  常守沒接這句話。他朝堤下抬了抬下巴:「那邊等著。有問你的時候。」

  冬泳隊的其他人已經退到堤下去了。溫故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白布的方向,才走。

  屍體停在堤坡的平地上,蓋著白布。布的一角被風掀起來一點,又落回去,又起,像是調皮的孩子在遊戲。桑無虞蹲在旁邊,法醫比誰都到得早。

  常守在他旁邊蹲下來。

  「什麼情況。」

  桑無虞沒馬上答。他先把手裡的記錄本合上,往旁邊挪了挪,給常守讓出位置。這個動作他做得很自然,像在給一名公交車的老人讓座。

  「男性,三十歲左右。」桑無虞說,「撈上來的時候,臉是朝下的,有什麼問題不用我多說了,死因我還在檢查。」

  常守心裡咯了一下。他突然想起昨天夜裡那個夢,夢見有人站在江邊,背對著他。不行,他甩了甩腦袋,不讓自己多想。

  「掀開看看。」

  桑無虞把白布掀開一角。掀之前,他低聲說了兩個字:得罪。他掀布的動作很慢,掀到一半,停了一下,把死者額前的一縷頭髮撥到一邊,才接著掀。

  常守看見了那張臉。

  很平常的一張臉。不腫,不青,安安靜靜,像睡著了。要說怪,怪就怪在太正常。淹死的人,常守見過不少,臉上都帶著點掙扎過的痕跡。這張臉上沒有。像是那人下水之前,已經把什麼都想好了,但這不可能。

  「身上有傷嗎。」

  「沒有。「桑無虞說,「沒有搏鬥傷,沒有約束傷。指甲是乾淨的。水溫四度,這種水溫,人下去,肌肉會萎縮,但他手指是松的。「

  「下水的地方在哪。」

  「那邊。」桑無虞朝上游一指,「欄杆邊上。毛巾還搭在上面。」

  常守站起來,往那邊走。

  欄杆是老鐵的,漆掉了大半。一條毛巾搭在上面,藍白格子,疊得整整齊齊。毛巾邊上停著一輛舊自行車,車筐里塞著一隻塑膠袋,袋子裡是換洗的衣服,疊得也整齊。

  常守看著那條毛巾。

  搭毛巾的人,是把毛巾疊好了才下水的。把自行車停正了才下水的。把換洗衣服裝進袋子了才下水的。


  這不是失足也不是突然想不開的那種急。像是把雜事,一件一件做完,只為了好好做最後剩下的某件事。

  「隊裡查過了。」小顧拿著本子過來,「自行車車架號對上了。死者叫紀年,三十四歲,獨居,在城東的印刷廠上班。廠里人說他老實,話不多。工友說,他每天下班都來江邊,堅持冬泳,也遊了四五年了。」

  「家屬呢。」

  「沒聯繫上。戶籍上就他一個人。」小顧翻了翻本子,「他租的房子在城南,房東說他房租交到月底。」

  常守點點頭。他蹲下去,看那輛自行車。車后座上綁著一根舊繃帶,繃帶磨毛了。車鈴是壞的,按下去沒聲。

  「證物袋呢。」他問。

  「在這兒。」小顧把一個證物袋遞過來。

  袋子裡是死者的隨身物品:一串鑰匙,一張公交卡,十幾塊零錢。還有一張疊起來的紙。

  常守隔著袋子看那張紙。紙折了三折,折得很用力,摺痕深得發白。

  「這是什麼。」

  「從他右邊褲兜里搜出來的。」小顧說,「撈上來的時候,他右手一直攥著。掰開才拿出來的。」

  常守把袋子翻過來。紙上透出一行行小字,字很密。隔著袋子看不清楚,只能看出不是印刷的,墨跡有一些暈圈。

  「帶回隊裡再拆。」常守把袋子收進勘查箱,「讓技術科先拍照。」

  「守哥。」小顧壓低聲音,「一張紙,不對,一片紙,他咋攥的那麼緊的。是什麼死前訊息嗎?再說了,這不科學啊?這是什麼塑料紙嗎,按道理早泡爛了,再這麼一揉,應該早就在太平洋了啊。」

  常守沒答。他隔著袋子又看了一眼那張紙。紙上有格子,格子很小,不像文具店裡賣的那種。能格子紙上寫字的人,都是真有急事或者實在沒有其他紙才會用的。不想說話,他站起來,往屍體那邊走。

  常守說,「攥得緊的東西,是話。」他沒說完的話。

  小顧把這句話往本子上記。常守伸手把筆按住了。

  「記這個幹什麼。」

  「記下來忘不了。」小顧說。

  「筆錄里不寫這個。」常守說,「筆錄里寫字和紙。別的不寫。」又頓了頓「你剛剛說的那一串話也別寫。」

  小顧只「哦」了一聲,便隨手劃掉了。

  桑無虞已經蓋回了白布。他蹲在旁邊寫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響。常守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

  「老桑。」他說,「你看這人,像淹死的嗎。」

  桑無虞的筆停了一下。

  「肺部有水,是溺亡的徵象。」他說,「報告我會寫無虞。」

  「......我問的不是報告,再說你爸媽起的啥名字,每次簽確認單寫自己那倆名不尷尬的慌,有點裝了哥們。」

  桑無虞抬起頭。他看了常守一會兒,把筆帽蓋上。

  「常隊。」他說,「我雖然是臨床轉專業學的法醫。好歹也是4+3+3+6這麼考出來的,但這位——」他朝白布那邊努了努嘴,「他把自己收拾得太乾淨了。毛巾疊好,衣服疊好,自行車停正。一個人要把自己收拾成這樣,我感覺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決心。」

  「自殺的人不是都看開了的。」

  「不是死的決心。」桑無虞說,「是回來的決心。」

  常守看著他。

  「呵呵,我瞎說的。」桑無虞把記錄本收起來,「這個,報告裡不會寫。報告裡就是溺亡,無虞。」

  常守說,「老桑,你這個瞎說,我記下了。另外,我要考慮去反應一下你的確認單簽字和簽名問題。容易產生嚴重歧義。」

  桑無虞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站起來,拎著箱子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常隊。現場有個東西,我沒往記錄里寫。」

  「什麼。」

  「蝴蝶。」桑無虞說,「剛才驗屍的時候,有一隻蝴蝶,落在白布上。我趕了三次,它不走。」

  常守往白布那邊看。

  白布上什麼也沒有。風把布角掀起來一點,又落回去。

  「現在是十二月,是飛蛾吧。」常守說。


  「我不知道,所以我沒往記錄里寫。」桑無虞說,「寫了,人家當我學醫學瘋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走了。常守站在原地,扣了下耳朵,扭頭看著那塊白布。霧散了一些,江面上開始有光。

  他掏出手機,給所里打了個電話,讓人查紀年這個人,查細一點。掛了電話,他又蹲回欄杆邊上。

  毛巾還在那兒。藍白格子,疊得整整齊齊。

  常守想起自己家裡的鞋架。最底下一層,那雙粉色拖鞋,鞋頭朝外,擺得很正。他妻子擺的,擺兩年了,他一直沒動。

  人走了,東西還在原位。活著的人看著這些東西,就像那個人還會回來。

  這個紀年,是不是也在給誰留個念想。給誰留呢。他戶籍上不就他一個人嗎?

  常守蹲了很久。堤下有人喊,殯儀館的車到了。

  白布被抬走的時候,常守注意到一件事。

  堤坡的草叢裡,靠近白布停過的位置,落著一樣東西。很小,風一吹,動了一下。

  他走過去,蹲下。

  靠,真是一隻蝴蝶。翅膀合著,停在草葉上,一動不動。十二月的蝴蝶,翅膀是灰撲撲的顏色,像落了很久的灰。

  常守伸出手,想把它攏起來。手還沒碰到,蝴蝶忽然張開翅膀,飛走了。

  飛得不高,也不急,往江面上去了。常守看著它飛過江面,飛進晨霧裡,沒了。

  江面上霧白茫茫的。對岸都看不見。

  江面上沒有風。蝴蝶頂風才扇,沒風的時候,翅膀是一下一下,慢慢扇的。剛才那隻,扇得很慢,像在散步。

  常守站起來,往堤下走。勘查箱裡,那隻證物袋貼著箱子壁,輕輕響了一聲。

  隔著袋子,那張折了三折的紙,角上露出半個字。

  半個字,雖看不全。但常守只要打開箱子一瞥就能知道是什麼字,

  那是一個「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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