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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頁

2026-09-18 13:44:43 作者: 塒人

  陶然上午在老錢的快遞站幫忙。

  快遞站在巷子口,一間門臉,兩台電子秤。老錢六十多歲,秤用了二十年,准得很。陶然給他分揀包裹,按大小碼成兩摞。

  中午的時候,來了個寄書的。書用報紙包著,老錢放在秤上,看了一眼數字,又看了一眼書,又看了看人。

  這書不重。老錢說,就是沉。

  寄書的人笑了笑,沒接話。陶然在旁邊聽著,覺得這話怪,又覺得沒法反駁。秤上的數字明明白白,可老錢捧著那包書,就像捧著比數字多的東西。

  陶然回家後,帖子發到論壇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半。

  帖子標題叫:

  「《更漏子》三周年考據——這本書寫的不是故事。」

  他寫這個帖子寫了三個月。三個月里,他把《更漏子》連載至今的每一章都抄了一遍。不是列印,是手抄。抄在一種八行的稿紙上,抄了十四本。抄完了,按章節排開,鋪滿了他那間小屋的地面。

  他就是在那時候看出來的。

  帖子裡他寫:書里這座城,沒有名字。書里這條江,三年沒有名字。書里的雨,永遠在夜裡下。書里的路燈,從第一章到第三百章,都是同一個樣子,燈罩缺一角,燈柱上有一道焊疤。

  一個編出來的城,連路燈的焊疤都懶得再編點花活。

  編故事的人,編到後面會換。換名字,換地方,換天氣。這是編的規矩。《更漏子》不換。它從頭到尾,一樣的雨,一樣的燈,一樣的夜。

  只有真的地方,才三年不變。

  帖子最後,陶然寫了一段話:我不認識作者。作者筆名庚辰,沒人見過他。但我想,寫這本書的人,一定住在這座城裡。他不是在寫故事。他是在記錄。記錄一座真城,和城裡真的人。

  帖子發出去,十分鐘,沒人回。半小時,得到了一個贊,還是個機器人。

  陶然坐在電腦前等。他的小屋很小,一張床,一張桌,桌上兩台舊顯示器,一台看論壇,一台放《更漏子》的章節目錄。牆上貼著一張手繪的圖,是他自己畫的:三百章里出現過的所有地點,按順序連起來。線連得很密,看不出是什麼形狀了。

  這張圖他畫了三個月。先是記地名,記在紙上,再用線連。一開始線少,看起來很清楚甚至真有點奇異的邏輯感。後來多了,就亂了。他換過彩筆,想分顏色,也不成。最後還是直接用一支筆,連到底。

  他母親就在客廳看電視。過了一會兒,門開了,母親探進半個身子。

  

  「又不出去?」

  「在等回復。」

  「又是因為那個書。」母親說。她走進來,把一杯水放在桌上。杯子放在顯示器的影子裡,折射出幽暗的光暈。

  「媽。」陶然說,「你說,一本書,有沒有可能寫的是真的?」

  母親看著他。她沒馬上答。她伸手把桌上的一摞紙往邊上抹了抹,抹整齊了,才開口。

  「你小時候,什麼都信。」她說,「鄰居說天上的星星是釘子釘的,你信了一個禮拜。你爸說江里有龍,你信到十歲,不敢一個人去江邊....」

  「.....我問的不是這個。」

  「問的就是這個。」母親說,「你信,不是因為你傻。是因為你這個人,心裡存得住東西。別人聽完就扔了,你不扔。你把它收著,收著收著,就成真的了。」

  她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書是不是真的,我不管。」她說,「你吃飯是真的。晚上早點睡,是真的。瞧你這做夜貓子賊出門偷老鼠那烏黑眼圈的樣子,今晚再熬這夜,我給你這一摞廢紙都扔了,聽到沒!」

  門帶上了。電視的聲音又隱隱傳來。

  陶然看著屏幕。帖子下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條回復。

  回復的人,ID是一串數字。他說:樓主抄書抄了三個月?

  陶然回:是。十四本。

  那人又回:那你是真的信了。

  陶然打字:我不是信。我是考據。每一句話我都對過原文,對不上的我一條不寫。

  那人回:不信的人不會把地點連成圖。我看了你牆上的圖,是想找出它是哪兒?

  陶然打字:你看過原圖?


  那人又發了一句: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是你看見的。

  陶然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他確實發過照片。半年前,他發過一個整理手稿的帖子,照片角落裡,露出了牆上的圖。沒幾個人注意。這個人居然注意到了。同好嗎?

  陶然打字:你看過原圖?

  那人沒回。過了兩分鐘,一條私信進來了。發私信的,是另一個ID。

  ID五個字:不足為外人道。

  私信只有一句:你查了三年。我只問你一句——你信它是真的嗎?

  陶然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他回:我信。

  對面回得很快:那就別查了。

  陶然打字:為什麼?

  對面這次隔了很久。久到陶然以為他不回了。就失神地看著屏幕右下角,母親喊他吃飯,他應了一聲,沒動。

  ........

  私信終於來了。還是只有一句:

  查下去,你就要進城了。進了城,就出不來了。

  陶然的手指懸在鍵盤上。窗外,天色暗下來。他的小屋沒開燈,屏幕的光照著他半邊臉。

  良久,

  他打了一行字:我已經在城裡了。

  發出去之後,他才發現,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同一天,上午十一點半,陸勿思到了出版社。

  來時的街面不像他曾存在過的。公交擠,菜場吵,車喇叭一聲接一聲。白天太熱鬧了。對只在夜裡寫字的人來說,白天的熱鬧跟他沒關係,熱鬧只是從他旁邊過。他穿過這些熱鬧,進了出版社的門,門裡一下子又靜了。

  稿子在牛皮紙袋裡,紙稿一起。白簡在電梯口等他,看見他,只說了一句:「來了。」

  程陸的工位在走廊最裡頭。桌上擺著一盆綠蘿,綠蘿前陣子黃了一半,這禮拜又活過來了,新抽的葉子嫩得發亮。程陸接稿子的時候,先在本子上記了個時間。

  「十一點三十七。」她說。

  「嗯哼。」陸勿思說。「seven mins.」

  「我的表快。」程陸笑了笑,「快了七年了,改不了。」

  她抱著稿子往錄入室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錄你的稿子,我總覺得邊上有人站著看。別人的稿子不這樣。」

  她說得很平常,說完就進了錄入室。陸勿思「哼」了一聲,也沒回她。

  她把稿子抱進錄入室。陸勿思站在走廊里等。白簡說可以不用等。他也只是靠在牆上,盯著錄入室的門。準確說是門上的玻璃,蒙著灰,裡面的人影模模糊糊。

  白簡去倒了杯水回來,說:「今天衡老在。」

  「在哪。」

  「校對室。」白簡朝走廊另一頭一抬下巴,「你要看看?」

  陸勿思猶豫了一下,跟他過去了。

  校對室的門關著,門上有一道窄玻璃。白簡沒敲門,指了指玻璃。陸勿思湊過去看。




  他應該圈的全是人名。

  陸勿思看了一會兒。老人忽然停了筆。

  老人抬起頭,朝門這邊看過來。隔著玻璃,兩個人對上了眼。老人的臉很瘦,眼睛不亮,甚至有點混濁。他看了陸勿思幾秒鐘,開口說了一句話。

  隔著一道門,聽不清聲音。但老人的口型,陸勿思竟看懂了。

  四個字:寫慢一點。

  陸勿思退了半步。

  白簡在旁邊,看著別處,像沒看見。

  「他認識我?」陸勿思問。

  「他見過所有作者。」白簡說,「稿子從這兒過,人就算來了。走吧。」

  兩個人往回走。走到走廊拐角,陸勿思停了一下。

  「白簡。」他說,「他剛才說的那句話......他是對所有作者都這麼說?他的意思我稿件質量不好?」


  白簡站住了。他轉過身,看了陸勿思一會兒。似乎翻了個白眼。

  「不是。」他說,「三十年,他第一次說這種話。」

  兩個人又走了幾步。白簡補了一句:你進來之前,他還說了一句。不是對我說的,是對著稿子說的。

  「說什麼。」

  「他說,名字寫對了,就可以回得了家了。」

  下午,陸勿思回到家,把沈默的手稿從柜子里搬出來。

  他坐在桌前,把燕尾夾鬆開,從頭數。

  角木蛟。亢金龍。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

  他數得很慢,數一章,把紙往邊上挪一疊。數到中段,手指停了。

  下一張紙的頁眉上,沒有章名。

  不是章名不在了。是那一章,整個不在了。前後都連著:前一章是虛日鼠前頭的星宿,後一章是虛日鼠後頭的星宿。中間那一章的位置上,慢慢抽出來的,只有一張空紙。

  空紙上沒有字。連頁眉都沒有。

  陸勿思對著檯燈看。紙是舊的,跟其他紙一個顏色。

  不對

  他把紙翻過來。

  紙的背面有字。

  「看錯了?」

  只有一行,寫在正中間,墨色比正面的紙還新。字跡不是沈默的。沈默的字瘦,這行字不瘦。這行字寫得很慢,一筆一筆,像寫的人一邊寫一邊想。

  那行字是:

  「莊生曉夢迷蝴蝶。」

  陸勿思把那張稿紙放在檯燈正底下。墨色比較新。這幾天,碰過這疊手稿的,只有他。可這行字不是他的筆跡,也不是沈默的。

  有人翻過這疊手稿。翻之前,寫下了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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