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煮了粥。陶然喝了兩口,就把碗放下。母親說:「怎麼了,不合胃口?」陶然說,「一會兒再吃。」母親說,「滾回來,3...2...1!」陶然才勉強把剩下的粥喝完,回了屋。第二天早上,陶然打開論壇,發現自己的帖子沒了。
不是沉了。是沒了。他點進自己的主頁,帖子的位置變成一行灰字:本帖因違反社區規範,已被刪除。
他愣了一會兒,去找版務。
版務的ID叫漁父。陶然的私信發過去,過了半個多小時才回。
漁父:帖子刪了,是我刪的。
陶然:哪一點違規了?我寫的每一個字都對過原文。
漁父:你對過原文,我不管。我管的是別的。
陶然:別的什麼?
漁父隔了幾分鐘才回。
漁父:你那個帖子,太真了,有違公序良俗。
陶然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陶然:太真了,是什麼意思。
漁父:論壇是讓人看故事的地方。你說那不是故事,是記錄,還畫了圖,還說作者就住在那座城裡。看的人心裡會發毛。昨天晚上,有三個讀者給我發私信,說你寫得像真的,他們不敢再看了,讓你去隔壁靈異吧去發。還有一個,讓我報警。
陶然:報什麼警,有本事讓他們親自私我啊,是不是你自己怕了,借著別人的名,刪我貼。
漁父:他說,照你寫的,那本書里的人是真的。是真的,那書里死的、傷的,也都是真的。他問我,我們天天追貼,算不算看著別人遭罪,那萬一有一天自己也出現在書里,這和殺人預告有什麼區別。
陶然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他沒想過這一層。他查了三年,查的只是個真假,沒想過這種情況。
陶然打字:好死,你別管,把我的帖子恢復了。
漁父:不行。
陶然:我的考據,三個月,一個字一個字摘的。你說刪就刪。
漁父:等論壇關閉那天,我把你的帖子從回收站恢復。到時候沒人看了,真不真的,也就不嚇人了。
陶然:你當版務多少年了?
漁父:十年。
漁父:這十年,這種帖子,我刪過三回。
陶然:哪種?
漁父:說書寫的是真的那種。你是第三個。第一個,三年前。第二個,兩年前。
陶然:那兩個人呢?
漁父沒回。隔了很久,回了一句:你應該問,看他們帖子的人呢。
陶然剛想說什麼。漁父的頭像暗了,下線了。
他坐在電腦前,半天沒動。暗罵了一聲:你自己不是也看了,這不還在這和我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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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想著漁父最後那句話,說心裡不發毛肯定是假的。
那些人害怕自己這冷門貼,說明他們信了一半,這一半就夠怵的。他自己,是全信。
他打開自己的手稿目錄,從頭翻。十四本,三百章。翻到第一百章的時候,他停下來。
他想起來一件事。
一年前,論壇里也有過一個帖子。當時沒什麼人看,沉得很快,他差點忘了。那個帖子的標題他記得,標題叫:接下來十二章。
發帖的人,ID是一串數字。
帖子裡沒有考據,沒有分析,就列了十二行。每一行一章,寫的是還沒更新的章節里會發生什麼。
陶然當時點開過。他記得自己看完之後,還笑了一下,心想,這人是編書的編魔怔了,跑到這兒猜劇情來了。
然後,他就忘了。
現在他想起來了。他開始翻找論壇的舊帖存檔。存檔要一層一層往下挖,直到去年的版塊,終於,點開的那一刻,頁面打開得很慢。
那個帖子還在。沒刪。因為沒什麼人看過。回複數:零。
陶然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一行:下一章,書里的編輯第一次出場,姓白,帶一把不開刃的刀。
陶然只覺如雷轟頂,手麻腳癢,他翻開自己的手稿,第二百八十九章。編輯第一次出場。姓白。口袋裡有一把不開刃的裁紙刀。
第二行:下一章,城裡下雨,雨在凌晨三點停。停雨的時候,書里的路燈滅了一盞。
第二百九十章。雨,凌晨三點停。城南的路燈滅了一盞,書里寫了,滅的就是缺了燈罩的那一盞。
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
第三行寫:這一章,編輯丟了裁紙刀,最後一頁又找到了。
陶然翻到那一章:刀丟了,最後一頁,找到了。
第四行寫:書里的夜裡有三下敲門,三下的節奏一樣。那一章真有三下敲門。書里寫:三下的節奏一樣。
陶然一行一行對下去。十四本手稿攤在桌上,一本一本翻。對到第六行的時候,他的手開始抖。似乎是冷。他又忙確認屋裡開著暖氣。
十二行,全對。
不是大概對。是每一個都對。哪一章下雨,哪一章死人,哪一章書里的人說了哪句要緊的話。連更新的日期都對——那帖子連哪天更新都寫了,一天不差。
陶然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他起身去洗了把臉。隨手撩了兩把,抬頭照鏡子,臉上的水往下滴。他這才想起來,中午沒吃飯。嘴裡沒有味道。
帖子的發布時間:去年冬天。發帖之後,這個ID再也沒有出現過。他點進去,主頁是空的,帳號顯示已註銷。
一串數字的ID。
陶然看著那串數字,忽然覺得眼熟。
他打開昨天的評論記錄。他那條被刪的考據帖底下,第一個回復他的人,那個說他「是真的信了「的人,ID也是一串數字。
他把兩串數字抄在紙上,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對。
一模一樣。
一年前發預言帖的人,昨天在他的帖子底下回了話。註銷了的帳號,還能回話。
陶然坐在椅子上,很久沒動。窗外太陽很好,照進來一半。他忽然站起來,把窗簾拉上了。
他回到電腦前,把那個舊帖又看了一遍。這一次,他從頭看到尾,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看到最後,他發現,這個帖子還有第十三行。
昨天他沒有注意到。第十三行的字被人為調的很暗很淡,淡得幾乎和背景一個顏色,不湊近了看,就像沒有。
第十三行寫著:
第十三章,江里淹死一個人。江有名字了。
陶然的心跳聲,他自己都聽得見。
一年前,有人寫下了這一行。
可現在,就本周更新完的,是第十二章。陶然記得第十二章,那章里的江,還沒有名字。
也就是說,江的名字,寫在第十三章里。淹死的人,也寫在第十三章里。
一年前,有人把還沒發生的事,一行一行寫了下來。寫下的,都在書里發生了。現在,只剩最後一行沒發生。
下周一,它就發生。
而他自己,三個月前開始抄書,昨天發帖,今天挖貼出了這個東西。
陶然盯著屏幕,忽然發現一件事。
那個舊帖的最後,還有一行小字。比第十三行還淡。他湊到屏幕前,幾乎把臉貼上去,才看清。他甚至覺得自己產生了幻覺。
那行字是:
看帖的人,把圖補完。
陶然猛地回頭,看牆上的那張圖。
三百個地點,連了三百條線。密到後來,看不出形狀的那張圖。他畫了三個月,一直以為自己是隨便連的,連到哪算哪。
現在他看著那張圖。窗簾拉上了,屋裡暗,圖在暗裡只剩一個輪廓。
那個輪廓,他頭一回覺得眼熟。
眼熟得像一樣他早就見過的東西。但他並不是畫出了它,更像是有人可以引導著他,在一個看不見的模板上,照著描繪了出來。描了三個月,才描完。
屏幕上,私信提示亮了。
發信人,一串數字。
私信只有一句:你找到那個帖子了? congratulation。
陶然的手放在鍵盤上,放了很久。
這一次,他沒有回。提示燈滅了。陶然點開那條私信,想看這個人的主頁。系統顯示一行字:您查找的用戶不存在。他又去看昨天帖子底下那條回復。回復還在,ID灰了。點進去:用戶不存在。
剛才給他發消息的人,不存在。
都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