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簡把菜單拿過來的時候，程陸已經把六個菜報完了。
「三個人的桌，你點六個。「白簡說。
「剩下三個給您點的明天的份。「程陸把筷子擺正，「您明天會想起今天沒吃夠。「
「我明天不吃這家。「
「那您後天想起來。「
白簡是拗不過年輕人，他只當沒聽到，隨意看著周圍。
飯館不大，招牌曬得發白，只剩「吃飯「兩個字看得清。地方是程陸挑的，她說這家不趕人，永遠補上熱茶。灶上的火苗呼呼響，夥計端著砂鍋從人縫裡過。
陸勿思坐在靠牆的位置。牆上貼著菜單，油浸得發亮。第一個菜上來，程陸報價：「炒豬肝十八，麻婆豆腐十二，哦，這壺茶不要錢。「她說這家店的菜單她背得比老闆熟。
陸勿思笑了笑。他三天沒怎麼好好說話，嗓子是乾的，先喝了半杯茶。
「今天玩拆字。「程陸給自己倒了半杯茶，「我提議的。白老師拆，我們出茶錢。「
「憑什麼我拆。「白簡說。「而且茶不是不收錢嗎？」
「就憑您會。「程陸說，「全社都知道，您年輕時候可是有名的打油才子。「
白簡端著茶杯，沒說話。灶上的火呼了一聲，又呼了一聲。他才慢慢地把杯子放下。
「行。先拆你。「
程陸把雙手攤開：「您請。「
「程，禾木旁，一個呈。「白簡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下，「禾是莊稼，呈是往上送。莊稼往上送，是收成了，也是交出去了。「他頓了頓，「送你一聯：程途無遠近，陸字有人抄。「
程陸眨眨眼：「馬屁不通。「
桌上都人都淡淡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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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噥，下一個，拆我。「陸勿思說。
白簡瞥了他一眼。
「陸，左耳的一半，高平之地。勿，旗子。思，心田。「白簡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三下，「高地上一面旗，旗底下一塊心田。送你一聯：陸上本無舟，沉處自成淵。「
程陸湊過來：「陸哥，這可不興解。這說您陰溝裡翻船呢。「
「解得挺好。「陸勿思笑道。
「別解。「白簡說，「自有深義。「
「合著你給我們算命呢？「程陸來勁了，「白老師，您這是給我們一人發了一句讖？「
白簡沒接。他拿起壺，給自己面前的杯子倒滿，放在手邊，不喝。陸勿思認識他八年，這人倒茶有個習慣：倒滿，放著，碰杯的時候才喝。今天杯子滿了，手卻沒伸過來。
「還有一個人。「白簡說。
「誰？「陸勿思問。
「常守。「
陸勿思愣了一下。程陸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常守是誰？「
「我書里的人物。「陸勿思說，「一個刑警。「
「白老師，「程陸的聲音都變了，「您給書里的人拆字？「
「你這朋友我見過照片。「白簡說。
「什麼照片。「陸勿思說，「我書里的人，程陸這家人的茶給這老貨喝醉了？「
「有。「白簡說，「你去年寄到社裡那本樣書，扉頁後頭夾著一張，黑白的，一個人站在江邊。你忘了。「
陸勿思想了一會兒。是有那麼一張。樣書寄回之前他翻過一遍，裡頭夾著從舊雜誌上裁下來的一張圖，不知道哪年哪月掉進去的。他抽出來看過一眼，隨手又夾回去了。
「守得三更火，照見五更霜。「白簡說。
「什麼意思？「程陸問。
「時看時等。「白簡說。
桌上的說話聲慢慢落了。灶上的火還在呼，夥計在另一桌報菜名，聲音隔著一層。給一個不存在的人拆字，拆完了，還送讖詞，這事怎麼聽，怎麼不對。
「今晚還有一個人。「白簡說。
「還有？「程陸往後靠了靠，「白老師，今晚到底幾個人？您是不是能看到什麼髒東西啊？「
「下水的那個。「
沒人說話了。
程陸清了清嗓子：「陸老師，您給個提示也行。這個字，又是哪本書里的？「
「書不重要。「白簡說，「重要的是，誰在讀。「
「白老師，「程陸小聲說，「那這個人，叫什麼。「
白簡不答。他拿起壺，把陸勿思的杯子添滿，又把自己的添滿。他還是不喝。
「怎麼不拆了。「陸勿思說。
「這個不拆。「
「為什麼。「
「他的命，走完了。「白簡說，「走完的人，懶得說。「
程陸打了個哆嗦，伸手去拿茶壺：「白老師，您說點嚇人的，能不能先讓我吃口熱菜壓壓驚？「
「吃。「白簡說。
砂鍋上來了，咕嘟咕嘟冒著泡。程陸搶著先給白簡盛了一碗，白簡接了，吹了吹，慢慢喝。他喝湯的時候不看人，看碗，像碗裡有什麼。
「白老師，「程陸嘴裡含著豆腐，「您剛才說照片，黑白的那種。我前天整理樣書庫房，也翻到過一張。「
「什麼樣的。「
「也是江。江上起霧，霧裡一條船，船上沒人。「程陸說，「不知道哪本書的插圖，我夾回去了。「
白簡舀湯的手停了半秒，又接著舀。
「夾回去就對了。「他說。
程陸嘿嘿笑：「您這算判詞還是算忠告？「
「算閒話。「白簡說。
飯吃到一半，陸勿思又想起一件事。
「白簡。「他說，「幾天前夜裡，我樓下的單元門口，擺著一隻牛皮紙袋。「
白簡抬起頭。
「鼓鼓的，袋口撕了個小豁。「陸勿思說。
「你拿了？「
「沒拿。「陸勿思說，「我看著像別人落下的，就沒動。早上下去，連影子都沒有了。「
白簡放下勺子。「袋裡是什麼。「
「不知道。風掀開一點，露出白的，像紙。「
白簡沒說話。灶上的火呼呼響，夥計在喊加一位的砂鍋。過了半晌，白簡開口，聲音還是那麼平：
「紙袋這東西，不會自己走。「
「我知道。「
「它沒被人拿走，就是還沒到送的日子。「白簡說，「它還會來。「
程陸舉著筷子：「白老師，您今天這些話，聽著不像編輯，像算命的。「
「編輯就是算命的。「白簡說，「算稿子哪天交，印出來哪天死。「
程陸笑出了聲，笑到一半又收住，看看陸勿思，陸勿思也在笑。笑是笑了，陸勿思心裡記下了那句話：它還會來。
陸勿思放下筷子，「白簡。「他說，「沈默的手稿，空紙的背面，多了一行新墨的字。不是沈默的筆跡，也不是我的。「
白簡舀湯的手沒停：「寫的什麼。「
「莊生曉夢迷蝴蝶。「
白簡把勺子放下了。
「手稿你碰過嗎。「陸勿思問。
「我一頁沒翻。「白簡說，「稿子在我這兒，我從來不亂動。「
「那這行字怎麼解釋。「
白簡沒馬上說話。灶上的火呼了兩聲，夥計掀鍋蓋，白汽騰起來，又落下去。
「你的屋子，住了很多年。「白簡說，「有些東西，早就進出自如了。只不過以前，它不留腳印。「
「這等於沒說。「
白簡說，「只是你不愛聽。「
程陸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默默把自己碗裡添滿了湯。
這頓飯吃得比往常久。結帳的時候程陸搶著掃碼，被白簡按住了手。
「今天我請。「白簡說。
「憑什麼呀。「
「憑你們聽我說了半天閒話。「白簡把手機遞過去，「閒話欠帳，飯錢抵。「
老闆在櫃檯後頭探頭：「下回還來啊。您那壺茶，我給您留著。「
「算了。「白簡說，「茶涼了就得換。「
老闆嘿嘿一笑，沒接話。
出門的時候，風從街那頭過來，帶著炒栗子的甜味。程陸往反方向走，走出去十幾步，又回頭喊：「陸哥，別寫太晚。寫慢一點。」
陸勿思擺擺手。
他一個人往回走。路過賣烤紅薯的攤子，攤子早收了，鐵桶里還飄著一點焦香。他站了一下，想起老葛的攤今晚沒開，攤位的街角空著，木牌也不知道收哪兒去了。他又想起白簡那隻倒滿沒喝的杯子。認識八年，頭一回見他這樣倒空茶。
走到樓下的時候，他站住了。
單元門口，擺著一隻牛皮紙袋。
鼓鼓的。袋口的一角，撕了個小豁。
陸勿思認得這個豁口。幾天前的夜裡，他從四樓往下看，風掀開袋口，露出一點白。他認得的就是這個豁口。
紙袋回來了。他說過沒拿，它就一直在等他拿。
他上樓的時候，紙袋很輕，輕得不像裝了東西。進屋，插門，他把紙袋放在檯燈底下，拆開。
裡面一張紙。
格子紙，字很小，一行一行，寫得密。
這張紙他不用細看。紙上的每一個字，他都認得——那是他那晚寫的冬泳頁。南江，薄冰，欄杆上的毛巾，下水的人。
有人抄了他寫的東西。
靠，我有私生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