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陸勿思把抄頁和自己的稿子並排擺在桌上。
比第一個字的時候，他還坐得直。比到第三行，他往前湊了湊。比到一半，他把檯燈往低處按了按。
一字不差。
南江，薄冰，水深危險的牌子，車筐里的毛巾。連標點都一樣。他寫「水是老了的黑色「，抄頁上也是「老了的黑色「，一個字的出入都沒有。
比到最後，他的手指停在一個地方。
「我回來了「三個字。
他的稿子上，這三個字是劃掉又補上的，劃的墨道還在。抄頁上沒有劃道。抄頁上的「我回來了「，端端正正，一筆寫成。
抄的人抄的不是過程，像是把結果提前刻印在了這裡。它看見了他劃掉，又看見了他補上。看完了，它才動筆，先果後因。
這一頁稿子，沒有經過任何人。程陸沒錄過，白簡沒拿過，衡老沒批過。寫完之後它一直在這盞燈底下，連屋子都沒出過。
陸勿思給自己定了個期限：三天。三天之內，查清這張紙，查清這支筆。查不清，就把抄頁和原稿鎖在一起，誰也不給看。
他給白簡打電話。
「抄頁的事。「他說。
「帶過來。「白簡說。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就帶紙。「
「說得像我還要其它東西似的。「陸勿思道。
電話那頭沒答。
上午十點，出版社。白簡在小會議室等他，桌上還是那把鋼製裁紙刀，刀壓在一沓校樣上。陸勿思把抄頁推過去。
白簡沒急著看字。他先看紙。紙拿起來抖了抖，又放下，用刀背壓平一角。
「紙是老紙。「他說。
「多老。「
「這種格子紙，文具店都不賣。「白簡說，「印刷廠的庫存紙。早年的廠子，印一批格子紙裁書口，裁下來的邊角料訂成本子，給職工記帳用。這紙最少壓了十年。「
「你怎麼知道。「
白簡沒接這句。他把抄頁轉了個方向，看字。看了很久。
「這墨倒是新的。「他說。
「什麼人幹這種事。「
「無聊的人。」白簡說。
他又看字。看了很久，用刀背把紙角壓平。
「筆鋒很輕。「白簡說，「故意的，他不想讓你認出來。「
「所以？」陸勿思說。
「或者，「白簡頓了一下，「難道是他先寫的，哦，你找了代筆？「
「你被奪舍了？說這種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白簡把刀收回去，「順口。「
陸勿思往前傾了傾身子。
「白簡。「他說，「我問你一句，你如實答。這稿子，除了你、程陸、衡老，到底還有誰碰過。「
「沒有。「
「那這一頁，誰見過。「
「沒人見過。「白簡說，「你自己說的，沒出過屋。「
「可它被人抄了。「陸勿思的聲音壓得很低，「抄的人看見了我劃掉的字。白簡，我那晚屋裡進過人，有私生飯！「
會議室里靜了一會兒。走廊有人推著小車過，車輪碾過門檻，哐當一聲，遠了。
白簡把裁紙刀從校樣上挪開，壓在抄頁上。
「你屋裡的鎖，換過嗎。「
「沒有。「
「窗呢。「
「四樓。「陸勿思說，「窗栓是插著的。「
「那就不是進過。「白簡說，「是來過。進門叫進，不進門，也叫來。「
「這叫什麼話和我繞口令呢。「
白簡把抄頁推回去，「紙我幫你問。我認識幾個印廠出來的老人。三天之內，給你回話。「
陸勿思收起抄頁。走到門口，他回頭。
「白簡。「他說，「你剛才說'不進門也叫來'。這話你從哪兒聽的。「
白簡想了想。
「忘了。「他說，「像是誰說過。「
陸勿思沒再問。他記得沈默也說過差不多的話。沈默說，有些東西不進門，它在門口的影子裡站一站，就算來過了。
過了中午，白簡推了一盒飯過來：「社裡的盒飯，周四輪紅燒肉。「
「紅燒肉，全社就這個能吃。「陸勿思說。
「所以給你。「白簡說。他把裁紙刀壓在飯盒邊上，免得飯盒碰著桌角那沓校樣，然後才走。
陸勿思吃了兩口。紅燒肉燉得爛，米飯浸了汁。他吃著吃著停下來，把抄頁又拿起來，對著窗光看。紙上那些字安安靜靜，一個一個，都認得，都像是他自己寫的，又都不像他寫的。
三天期限，還剩兩天。
同一時間，城南刑警隊，技術科的窗台上擺著那隻證物袋。
袋子裡的紙攤開了，拍了照，編了號。技術科的老崔把放大鏡推給常守。
「紙查出來了。「老崔說，「機制的，紙漿里摻了草漿，發黃是氧化，不是做舊。這種紙，城東印刷廠出過，九十年代的庫存，後來廠子改生產線，就不出了。「
「哪兒還能找到。「
「只有去廠里。「老崔說，「庫存可能沒賣完，壓著。紀年就在那廠上班，印刷車間，幹了三年多。「
常守從技術科出來，直接去了城東。小顧跟著出來：「守哥，查紙幹什麼。「
「你覺得呢。「常守說，
「那紙怎麼說。「
「到了就知道。「
印刷廠在城東最邊上，門口的牌子掉了漆，傳達室的窗台上曬著一排搪瓷缸。老庫管姓滿，六十多歲，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捏著半個饅頭，圍裙上蹭著機油。
「格子紙？「老滿把饅頭換到左手，「有啊。庫里壓著，賣不動。「
「還剩多少。「
「你跟我來。「
庫房在廠區最裡頭，鐵門上的鎖鏽得發紅。推開門，一股紙味混著塵土味。靠牆碼著紙捆，高的齊人，矮的半人。老滿走到最裡頭一垛跟前，拍了拍。
「格子紙，八捆。「他說，「前年盤點還是八捆。「
「現在呢。「
「現在剩一捆半。「老滿說，「七年前，有人買走了六捆半。「說罷，他一口老痰上來，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常守把本子掏出來。
「買主是誰。「
「登記了。「老滿往回走，「帳擱屋裡呢。「
庫房門口的小桌上攤著一本舊帳，紙都脆了。老滿翻到中間一頁，包漿的指甲點在一行字上。
格子紙，數目是六捆半。日期數一數確實是七年前的夏天。
買家簽名那一欄有字。字很軟，軟得像是寫字的人手下墊著東西，又像是故意不使勁。筆畫都在，但和鬼畫符一樣。常守盯著看了半天，認不出是誰的字。他想起技術科對紀年那張手抄頁的結論：筆鋒很輕，像是怕被人認出來。
「這人什麼樣。「常守問。
「額，嗯，你這突然問的，我有點不太記得了。「老滿想了想，「不年輕，也不老。沒怎麼說話。「
「一個人搬六捆紙？「
「誒，不是搬，叫了輛車。「老滿咬了一口饅頭，「但裝車的時候他說了句話，我記到今天。他說，這紙留著給人寫信。「
「寫信？「
「我當時還想呢。「老滿嚼著饅頭，「寫信哪用得上這種格子紙，寫信不都用紅紙。他也沒解釋。「
「六捆半。「老滿自己又咕噥了一句，「寫信，夠寫一輩子的。「
常守把那一頁帳拍了照。出門的時候，他在廠門口站了一下。七年前的夏天，六捆半格子紙。紀年進這個廠，是三年半以前。
紙比人早到四年。紙在庫里等，等一個還沒進廠的人來用它。
小顧在廠門口等著。看見常守出來，他問：「守哥，查著了？「
「七年前，有人買了六捆半這種紙。「常守說，「紀年三年半前進的廠。「
小顧算了算：「所以.....「
常守沒答。拉開車門，他說：「回隊裡。「
回隊裡的路上，常守繞去了一趟書店。書店是新開的，亮堂堂，一進門是暢銷榜。他站在榜單前看了一圈，沒找到，叫來店員。
「《更漏子》，有嗎。「
「有，第三排。「店員查了查，「您要看連載的還是合訂的？「
「最前頭的。「常守說，「從頭開始的那本。「
店員去拿書，拿回來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同志，新賣的沒了，就剩一本退貨回來的，封面有點折，您要不嫌棄，便宜給您。「
「行。「
等店員開票的工夫，常守站在書架前，看那排書脊。《更漏子》，一本一排，「更「字印得很小。
他想起家裡那隻紙箱。妻子那摞書里，也有幾本這個書，書角都折著，一本一本都讀完了。她讀的時候坐在陽台的小凳上，他下班回來，她抬頭笑一下，又低下去。
這本書，他一次沒翻過。
他把書拿回家，放在桌上，沒馬上翻。他先燒了水，泡了茶，把檯燈擰亮。干他們這行的，看卷宗有看卷宗的規矩。他牛飲了一幾口，嚼了幾口茶葉碎，就著茶水吃了下去，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書本，或者說，卷宗。終於還是坐回桌邊，
翻開。
第一頁，第一行：
」燈下看刀的人，後來都成了守夜人。「
常守盯著這十四個字看了很久。說不上來哪裡不對。這行字他沒讀過，可看著眼熟，眼熟得像一句他該知道、卻想不起來的話。
他往後翻一頁。
扉頁的背面，有一行題贈。鋼筆字，字很輕，像怕被人認出來。
題贈寫的是一個名字。
常守的手停在那一頁上，沒再往下翻。這個名字他認識。筆錄上有，白布底下那個人，戶籍上有，繡著年字的毛巾的主人。
紀年。
這本書，竟然是題給紀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