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找到住處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是一家很小的旅店,招牌上「招待所「三個字掉了一個,剩下「招待「兩個字亮著,紅色的燈管有一截在閃。
前台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正在看電視。
電視。
這地方有電視。
屏幕上放的是個我完全沒見過的節目,一群人圍著一張桌子在笑。聲音開得不大。
女人抬頭看了我們一眼。
「住店?「
「住店。「
「一晚兩個。「
她說的是銅片。
我摸出兩個放在櫃檯上。
她收進抽屜,從牆上摘了一把鑰匙給我們。
「二樓,最裡面那間。「
我愣了一下。
「……一間?「
「你倆不是一起的?「
沈知遙立刻接話:「一起的一起的。「
她一邊說,一邊在我背後掐了我一把。
女人已經低頭看電視去了。
——她沒問名字。
沒問身份證。
沒問從哪兒來。
沒有登記本。
什麼都沒問。
我攥著那把鑰匙上樓的時候,腦子裡全是這件事。
這不叫服務好。
這叫……
這叫他們不需要知道。
房間很小。
一張床,一個床頭櫃,一把椅子,一扇朝街的窗戶。牆上有塊水漬,形狀像一隻趴著的狗。
沈知遙進門先幹了三件事:
拉窗簾,檢查窗戶能不能從裡面鎖死,然後把椅子搬到門口,椅背抵在門把手底下。
我看著她做完這一套。
「你以前幹過這個?「
「沒有啊。「她拍了拍手,「電視劇里學的。「
……
電視劇里學的。
她拉窗簾的時候,是先側身貼牆、從縫裡往外看了一眼,才拉的。
這一步電視劇不教。
我沒說話。
「牌子。「沈知遙說。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
03。
白色標籤,邊角還是那麼牢,一點都沒翹。
「老頭說晚上收好。「她說,「怎麼收?「
我伸手去撕。
撕不下來。
不是那種「粘得很牢但用力能撕開「的撕不下來。
是我指甲摳進標籤邊緣,用了很大的力,那張紙一點反應都沒有。
它不動。
不捲邊,不起皺,也不帶起夾克的布料。
就好像那張紙不是貼在衣服上,而是長在衣服上。
沈知遙也在撕她自己的。
撕了半分鐘,她放棄了。
「撕不掉。「
「嗯。「
「那怎麼叫'收好'?「
我們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然後我脫下了外套,把它翻了個面,重新穿上。
標籤朝里了。
沈知遙「哦「了一聲,也照做了。
她那件黑外套本來就寬,反過來穿更像偷穿了別人的,袖口的縫線全露在外面。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我像個精神小伙。「
「……「
「你也是。「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反穿的灰夾克。
……確實。
我們兩個人在一座陌生的城市裡,把衣服反過來穿,為了蓋住胸口那張撕不掉的編號。
這個畫面要是拍下來,誰看了都覺得是倆神經病。
可我們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因為老頭只說了「收好「。
他沒說怎麼收。
他也沒說,如果沒收好會怎麼樣。
我們輪流洗了個澡。
有熱水。
我站在那個花灑底下的時候,閉著眼睛,讓水一直衝臉。
這是三十六個小時以來,第一次熱水。
我洗掉了一身的灰、水泥屑、鐵鏽,還有一層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糊上去的汗。
很舒服。
舒服得讓我害怕。
我關了水,站在浴室里滴著水,忽然特別清晰地意識到一件事: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被這座城餵東西。
包子、銅片、面、熱水、床。
每一樣都是我需要的。
每一樣都來得剛剛好。
我出來的時候,沈知遙已經躺在床上了。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張臉,眼睛盯著天花板。
我在椅子上坐下。
「你睡床。「我說。
「廢話,我已經躺上來了。「
「……「
「你睡地上啊。「她翻了個身,從床上扯了一個枕頭扔給我,「給你,這個歸你。「
我接住那個枕頭。
「謝謝。「
「客氣。「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有聲音。
不是白天那種聲音。白天是車、是人、是喇叭。現在外面很安靜,但不是沒有聲音——是那種「一整條街的窗戶里都有人在生活「的聲音。
有電視聲。有人在洗碗。樓下有個孩子在背課文,背錯了被大人糾正。
這些聲音正常得讓我心慌。
我盯著窗簾縫裡那一線燈光,忽然開口:
「沈知遙。「
「嗯?「
「你今天說'我們從西邊過來的'的時候,是故意的嗎。「
床上安靜了兩秒。
「是。「
「為什麼。「
「因為遲早會被問。「她說,「與其被人猜,不如我自己說。「
「我說了,他要是有反應,我們倆撒腿就跑。「
「往鬧市里跑,人堆里一鑽,他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上哪兒找我們去。「
「跑掉了,我們也就確定了——這事不能說。「
「他要是沒反應,「她聳了聳肩,「那這事就不算事。「
「我們還白賺一份活干。「
我沉默了。
——她連退路都想好了。
在她開口說那五個字之前,她已經算過了:往哪個方向跑,跑到哪兒,為什麼跑得掉。
而我當時站在她旁邊,扛著一根鐵架子,腦子裡只有「完了「兩個字。
……她說得對。
她用一句話,試出了整座城的態度。
這是我不敢幹的事。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這個能不能說「「那個會不會踩線「,我什麼都不敢試。
而她一句話就試完了。
「顧言。「
「嗯。「
「你是不是覺得我挺莽的。「
「有一點。「
「我不是莽。「她說,「我是怕來不及。「
我轉過頭。
窗簾縫裡的光落在她臉上,只照出半邊。
「這地方規則一堆一堆地往下發,「她說,「每發一條我們就得重新想一遍以前的事對不對。「
「我們要是什麼都不敢試,等我們想明白了,估計也快沒了。「
「所以我得快一點。「
我沒說話。
她說得也對。
……可這兩句話,跟她白天嚼著餅乾說「我從小編瞎話就厲害「的樣子,完全不是一個人。
這個人到底有幾層。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的聲音開始少了。
先是那個背課文的孩子沒聲了。
然後是洗碗聲。
然後是電視聲——一家接一家地關掉,像有人從街頭往街尾一間一間地按開關。
我看了眼手錶。
九點四十七。
到九點五十的時候,整條街,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一點都沒有。
我坐直了。
沈知遙也從床上撐起了半個身子。
我們兩個人都沒說話。
窗外還是亮的——每家每戶的燈都亮著,暖黃色的,從窗簾縫裡滲進來。
燈全亮著。
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起身,很輕很輕地走到窗邊。
我沒有拉開窗簾。
我只是把手指伸進窗簾的縫裡,撐開了一條大概兩指寬的口子。
街上是空的。
一個人都沒有。
路燈亮著,招牌亮著,早點鋪的捲簾門拉著,兩側的居民樓窗口全是燈。
每一扇窗戶後面都有燈。
每一扇窗戶後面都沒有影子。
我盯著看了很久。
沒有人從窗前經過。
沒有窗簾晃動。
沒有一個影子。
燈亮著,可屋裡像是沒有人。
沈知遙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我旁邊。
她也從縫裡往外看。
「……人呢?「她的聲音氣音都算不上。
我搖了搖頭。
——白天這條街上有幾百個人。
賣橘子的、開麵館的、拎菜的大媽、成群結隊的學生。
他們都回家了。
每一盞燈都亮著,說明他們確實在家。
……
那他們在家裡幹什麼?
九點五十開始,一動不動,不看電視,不說話,不洗碗,不上廁所。
一整條街。
一起。
我的後背,一點一點地涼透了。
叮。
那聲輕響,在我腦子裡炸開。
我整個人一僵。
沈知遙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她也聽見了。
【觸發條件已達成。】
【現補充告知一項規則。】
我死死盯著窗簾縫外面那條空蕩蕩的街。
【補充規則:日落之後,本城居民不再是「居民「。】
【本世界不予干涉。】
叮。
然後就沒有了。
我們兩個人站在窗邊,誰都沒動。
……
「不再是居民「。
它沒說變成什麼。
它就說了「不再是「。
——規則四說,魔鬼城裡住的是「居民「,可以交易、往來、居住。
規則八說,那座空城裡住的是「魔鬼「。
那現在呢?
現在天黑了。
這座城裡的這些東西,是「居民「,還是別的?
沈知遙的手,還抓在我胳膊上。
她的指尖冰涼。
「顧言。「
「嗯。「
「我們白天……「
她停了一下。
「我們白天跟他們說了一天的話。「
「嗯。「
「我們還答應了明天再去。「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在想一件更糟的事。
——「日落之後,本城居民不再是居民「。
這條規則是觸髮式的。
它是因為我們在這座城裡過夜,才發下來的。
……
那如果我們今天沒進城呢?
那如果我們今天在西邊那座空城裡過夜呢?
這條規則是不是就不會發下來?
它是不是就一直不會告訴我們?
我慢慢地鬆開手指,讓窗簾合上。
那條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但每一盞燈都亮著。
我們把椅子又往門把手底下頂了頂。
沈知遙坐回床上,抱著膝蓋。
我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
我們兩個人都沒有睡意。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顧言。「
「嗯。「
「你說咱倆現在這算不算同居啊。「
「……「
「一間房,一張床,你還睡地上。「她掰著手指,「這不比那些談三年的都實在。「
「你睡不著就直說。「
「我確實睡不著。「
她翻了個身,面朝我這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哎,問你個事兒。「
「嗯。「
「你上台的時候,抽到的是什麼。「
……
空氣一下子安靜了。
——她剛才那兩句是墊的。
她怕直接問太重,先說了兩句沒正經的,把氣氛墊軟了,再把這句塞進來。
塞得特別自然。
自然到我差點就順著答了。
我沒有立刻回答。
——她終於問了。
從我們認識到現在,她一次都沒問過。
她替我編了一套說辭,幫我把四個人糊弄走了,跟我一起過了一天一夜,她一次都沒問過。
她挑在今天晚上問。
挑在我們把衣服反穿、把椅子頂在門上、看見一整條街的燈亮著卻沒有人的今天晚上。
我看著地板。
「我可以不說嗎。「
床上安靜了兩秒。
「可以啊。「
她答得很輕鬆。
「我就是問問。反正你那個我也猜不著。「
「你要是能猜著,「我說,「我就更不敢說了。「
「哎喲。「她笑了一聲,「還挺硬氣。「
然後她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了半張臉。
「不說就不說唄。「
「我還不說呢。「
——她真的沒有再追。
一句都沒有。
而且她還順手把自己也搭進來了。
「我還不說呢「——她這是在告訴我:你不說,我也不說,咱倆扯平了,誰都不欠誰。
這樣我就不用覺得對不起她。
……
她連這個都想到了。
我抬起頭看她。
她已經躺回去了,被子拉到下巴,閉著眼睛,好像剛才那個問題只是隨口一提。
……
我忽然特別想告訴她。
不是因為她值得信任。
是因為我一個人扛著這個東西,已經扛了一天一夜了。
從那聲「咔「響起來到現在,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
我張了張嘴。
然後我想起了規則四。
「知曉您超能力內容者,均可向魔鬼城居民告知。「
「本世界不予干涉。「
我把嘴閉上了。
……
對不起。
我在心裡說了這三個字。
然後我靠著床沿,閉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我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不重。
三下,很輕,很有禮貌。
咚,咚,咚。
我睜開眼睛,渾身的血全涼了。
沈知遙已經坐起來了,一隻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嘴。
窗外還是黑的。
我看了眼手錶。
凌晨兩點十六分。
門外那個人又敲了三下。
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隔著門板,很和氣,甚至帶著點笑意。
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聲音。
因為那是周老頭的聲音。
「睡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