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個反應不是害怕。
是想。
——我們沒告訴過他。
他問過「你倆住哪兒啊「,沈知遙說「還沒找著地方「。
那時候天剛黑,我們還沒進這家招待所。
我們從五金店出來之後,往東走了兩條街,拐了三個彎,才看見那個掉了一個字的招牌。
他不知道我們住哪兒。
他不可能知道。
咚,咚,咚。
又是三下。
一樣的力度,一樣的間隔。
不急。
「睡了嗎?「
那個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很和氣,尾音還帶著點笑意。
跟他白天說「明天見啊「的時候,一模一樣。
沈知遙的手還捂著自己的嘴。
我看向她。
她也在看我。
我們兩個人都沒有動。
一動都不敢動。
因為我們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門外那個東西,不知道我們在不在裡面。
它敲門,是因為它不知道。
我極慢地把手從地上抬起來,指了指門口那把椅子。
沈知遙點了點頭。
椅背抵在門把手底下,卡得很死。
這是她進屋第一件事乾的。
當時我還笑她是從電視劇里學的。
門外安靜了大概十秒。
然後我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門把手在轉。
不是那種「用力去擰「的轉。
是很輕的、很慢的、試探性的——像一個人怕吵醒屋裡的人,小心翼翼地試一下門鎖上沒上。
咔噠。
椅背頂著,把手轉了半圈就停住了。
停了兩秒。
然後又輕輕地轉了回去。
——它試完了。
我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渾身的汗全出來了。
「我帶了點吃的。「
門外那個聲音又響了。
「你倆晚飯吃了沒啊。「
……
沈知遙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我知道她為什麼紅。
因為這句話太熟了。
白天在店門口,老頭就是這麼問的——「你倆這一身灰,早上到現在是不是沒吃東西「。
同一個語氣。
同一份和氣。
同一個人。
沈知遙的手指摳進了床單里。
她張了張嘴。
我看見了。
她想應。
不是被迷惑了,也不是想開門——
是那種最本能的、聽見有人隔著門叫你、你就想「哎「一聲的反應。
我猛地抬起手。
我沒有碰她,我只是把手掌張開,橫在她面前,一動不動。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把嘴閉上了。
眼淚掉下來一顆,砸在被子上。
門外那個聲音又說了兩句。
「你們年輕人啊,不吃飯不行的。「
「胃是要養的。「
這兩句話,我媽說過。
一模一樣。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樣。
我盯著那扇門,指甲掐進了掌心。
——它在說所有人都會說的話。
它說的每一句,都是這個世界上最不需要設防的那種話。
這不是它在騙我們。
這是它壓根就不需要騙。
它只要一直說下去。
說到有一個人受不了,「哎「一聲。
咚,咚,咚。
又是三下。
咚,咚,咚。
它不走。
它已經敲了快五分鐘了,它一點都不急,但它也一點都不打算走。
我腦子裡飛快地轉。
——不應,它就一直敲。
它敲到天亮,我們撐得住嗎?
……
撐不住。
只要它一直敲,我們兩個人里遲早有一個會崩。
可是應了呢?
應了就等於告訴它:這間有人。
我正在想的時候,沈知遙忽然動了。
她一把掀開被子,從床上翻下來,赤著腳往門口沖了兩步——
我伸手去攔。
她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捏了一下。
然後她張嘴,用一種我完全沒聽過的、又困又暴躁的聲音,衝著門外吼了一嗓子:
「誰啊!「
我整個人都僵了。
「大半夜的!「
那個聲音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還有一點沒睡醒的鼻音。
——太像了。
像到我一瞬間以為門外站著的是我自己。
門外那個聲音停了半秒。
「是我啊。「周老頭的聲音又響了,還是那麼和氣,「我給你們帶了點吃的。「
沈知遙「哎喲「了一聲。
那一聲不耐煩得特別真。
「周爺爺啊——「她拖著長音,「您怎麼這時候來了呀。「
然後她壓低了半個調,用一種「我很尷尬但我得說「的語氣:
「那個……不太方便。「
我愣住了。
……
她在幹什麼。
沈知遙回頭瞪了我一眼,眼神特別凶。
——接。
我腦子「嗡「了一下。
……接。
我張了張嘴,儘量讓自己的嗓子聽起來也是剛醒的,還帶著點被打斷的不痛快:
「誰呀。「
「周爺爺。「沈知遙說。
「這麼晚了……「我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明天再說吧。「
然後我伸手,把床頭柜上那個玻璃杯碰倒了。
「哐當。「
杯子滾到地上。
沈知遙立刻叫了一聲:「哎呀你幹嘛呀。「
「我拿水。「
「你別亂動啊。「
——我們兩個人在演。
演一對住在小旅館裡、被人半夜敲門打斷的小兩口。
演那種最普通、最不值得深究、最讓人不好意思繼續敲下去的場面。
因為這是唯一一種能「應門「又不用開門的身份。
它不知道我們是誰。
那我們就告訴它,我們是別人。
門外安靜了下來。
一秒。
兩秒。
五秒。
沒有聲音。
我坐在地上,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沈知遙背靠著門邊的牆,胸口起伏得厲害,一隻手還捂在嘴上。
十秒。
二十秒。
還是沒有聲音。
……
是不是走了。
我剛這麼想——
「是這樣的。「
一個新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全身的血在那一瞬間凝住了。
——是前台那個老闆娘。
那個語氣特別公事公辦,甚至有點為難,就像賓館前台半夜來敲門通知你身份證有問題時的那種為難。
「不好意思啊,打擾你們了。「
「你們兩個的身份信息,系統里有點問題。「
「麻煩下來登記一下。「
……
登記。
我猛地轉頭看沈知遙。
她也正在看我。
我們兩個人的臉色,在那一秒鐘同時變了。
——我們沒登記過。
我們進這家店的時候,她連名字都沒問。
沒有身份證,沒有登記本,沒有一個字。
我當時還在想:這不叫服務好,這叫他們不需要知道。
現在它說,我們的身份信息有問題。
它連「我們從來沒登記過「這件事都沒圓。
它甚至懶得圓。
沈知遙的聲音在發抖,但她還是開口了。
還是那個又困又暴躁的調子:
「明天行不行啊……我們都睡了。「
「這個不行的。「老闆娘說,「這個是要連夜處理的。「
「就登記一下,兩分鐘。「
「你們把門開一下就行。「
——「你們把門開一下就行「。
它說了。
說了整整十分鐘的家常話之後,它終於說了它真正想說的那一句。
我死死盯著那扇門。
它一開始說「我帶了點吃的「。
然後說「你們年輕人不吃飯不行「。
現在說「你們把門開一下就行「。
……它一直在往同一個地方走。
只不過前面繞得很和氣。
沈知遙沒有再回答。
我也沒有。
我們兩個人貼著牆坐著,一動不動。
咚咚咚。
這一次的敲門聲,重了。
不多,就重了一點點。
「開一下門。「
那個語氣還是很客氣的,但已經沒有剛才那種「不好意思打擾你們「的味道了。
咚咚咚咚。
「就兩分鐘。「
咚咚咚咚咚。
「你們不開門是不行的。「
——它急了。
這個東西會急。
我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在這一刻反而鬆了半寸。
它會急,就說明它進不來。
它要是進得來,它早就進來了。
它敲了這麼久,說了這麼多好話,最後還得靠「你們把門開一下「。
——它需要我們開門。
它必須我們開門。
我轉過頭,看向沈知遙。
她也正好看向我。
我們兩個人的眼睛在黑暗裡對上了。
她也想明白了。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們幹了三件事。
第一,把床推過去。
我們兩個人一點一點把那張鐵架床挪到門後,床頭頂著門板,床腳卡在牆角。
推的時候儘量不出聲,但鐵腿蹭地板還是響了幾下。
每響一下,門外的敲門聲就急一點。
第二,把窗戶檢查了一遍。
二樓,窗戶下面是街,沒有可以踩的地方。
沈知遙趴在窗邊往外看了很久,回頭沖我搖了搖頭。
「跳下去得斷腿。「
「那就不跳。「
「斷腿總比——「
「斷了腿我們跑不掉。「我說,「跑不掉比斷腿糟。「
她想了兩秒,點了點頭。
第三,我們分了班。
「你先睡。「她說。
「我不困。「
「你困。「她說,「你昨天晚上一宿沒睡,今天搬了三趟鐵架子,你現在坐著都在晃。「
「……「
「兩個小時。「她說,「兩個小時以後我叫你,然後你守著我睡。「
「要是它進來了呢。「
「那我第一個把你踹醒。「
……
我靠在牆角,把那個枕頭墊在背後。
我以為我睡不著。
我以為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可能睡著。
……
我大概三分鐘就睡著了。
我最後一個念頭是:
這就是身體。
你怕成什麼樣都沒用。
它累到了,它就要睡。
沈知遙叫醒我的時候,是四點多。
她的眼睛裡全是血絲,聲音啞得厲害。
「換你了。「
「外面呢?「
「兩點半左右停的。「
「停了?「
「停了。「她說,「敲了大概一個小時,後來越敲越重,我都以為它要把門砸了。「
「然後呢?「
「然後它去敲隔壁了。「
我坐直了。
沈知遙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聲音從胳膊里悶悶地傳出來:
「隔壁開門了。「
我的呼吸停住了。
「我聽見的。「她說,「一個男的,睡得挺沉的那種,被吵醒之後特別不耐煩。「
「他說'哎喲,這麼晚啊'。「
「外面那個說'給你帶了點吃的'。「
「他說'哎呀你太客氣了,進來坐坐吧'。「
沈知遙抬起頭。
她的眼睛紅得嚇人。
「然後門就關上了。「
「然後就沒聲了。「
「顧言,「她說,「從兩點半到現在,一個半小時。「
「隔壁一點聲音都沒有。「
「不是安靜。「
「是……「
她找了半天詞。
「是那種,房間裡沒有人的安靜。「
我守著她睡了一個多小時。
那一個多小時裡,我一直盯著那扇被床頂住的門。
它沒有再響。
走廊里也沒有腳步聲。
整棟樓安靜得像被封在什麼東西裡面。
天亮的過程很快。
比正常的天亮要快。
窗簾縫裡那條黑變成了灰,然後變成了白。前後不到十分鐘。
然後聲音回來了。
先是電視聲。
一台,兩台,三台——像有人從街頭往街尾一間一間地按開關。
然後是洗漱聲、鍋碗聲、有人在樓下咳嗽、有個孩子在哭鬧不肯起床。
整條街,活過來了。
沈知遙被這些聲音吵醒了。
她猛地坐起來,第一個動作是去看門。
床還頂在那兒。
椅子還卡在床和門板中間。
她愣了兩秒,然後整個人松下來,往後一倒躺回床上,用胳膊蓋住了眼睛。
「……過去了。「
「過去了。「我說。
我扶著床沿站起來的時候,腿麻得幾乎沒有知覺。
我們兩個人一起把床挪開。
挪的時候我發現,門板上沒有任何痕跡。
沒有抓痕,沒有壓印,沒有掉漆。
它敲了一個小時,那扇門乾乾淨淨。
我把椅子拿開,很輕很輕地拉開了一條縫。
走廊里空無一人。
我探頭往外看。
隔壁那扇門——
開著。
不是虛掩,是完全敞開著,門板貼著牆。
我走過去。
沈知遙跟在我後面半步。
房間裡乾乾淨淨。
床鋪得整整齊齊,被角壓得平平的,枕頭擺在正中間。桌上沒有杯子,地上沒有拖鞋,垃圾桶是空的。
空氣里沒有味道。
不是乾淨的味道。是「沒有人住過「的那種沒味道。
我站在門口,一步都沒有踏進去。
——昨天晚上,這個房間裡有人。
他開了門,說了話,還請人進去坐。
現在這個房間,像是從來沒有人來過。
沈知遙忽然拉了我一下。
我轉過頭。
她的臉色比剛才還白。
她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走廊。
從樓梯口開始,一間,兩間,三間……
我數了一遍。
五間。
我愣住了。
「昨天晚上,「沈知遙的聲音壓得極低,「我上樓的時候數過。「
「六間。「
我們下樓的時候,前台那個女人正在看電視。
還是昨天那個節目,一群人圍著一張桌子在笑。
「退房?「她抬頭看了我們一眼。
「不退。「我說,「再續一晚。「
我把兩個銅片放在櫃檯上。
她收進抽屜。
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
「老闆娘,二樓一共幾間房啊?「
她眼睛沒離開電視。
「五間。「
……
「一直是五間?「
「一直是五間。「
「那昨天晚上,最裡面那間隔壁——「
「最裡面那間就是你們那間。「她說。
我張了張嘴。
沈知遙在旁邊狠狠地捏了我一下。
我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哦。「我說,「我記錯了。「
「嗯。「她還在看電視。
走出招待所的時候,太陽已經出來了。
陽光很正常。曬在身上是暖的。
街上人來人往,早點鋪的白霧在冒,賣橘子的男人正在擺他的橘子。
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樣。
我們兩個人走到五金店門口的時候,周老頭正在往外搬那幾筐螺絲。
他看見我們,直起腰,笑了。
「來啦?「
那個笑跟昨天一模一樣。
老花鏡的鏡腿上,那截白色膠布也一模一樣。
「來了。「沈知遙說。
她的聲音很穩。
穩得讓我佩服。
「吃早飯沒有?「老頭問,「沒吃我給你們買兩個餅去。「
「吃了吃了。「
「哦,那正好,今天先歸置水管。「
他轉身進店裡去拿鑰匙。
我盯著他的背影,腦子裡嗡嗡的。
——是他嗎。
昨天晚上那個聲音,是他嗎。
語氣是他的。
用詞是他的。
「你倆晚飯吃了沒啊「、「你們年輕人啊,不吃飯不行的「——這些全是他會說的話。
……
可他不知道我們住哪兒。
老頭拿著鑰匙出來了。
我儘量用最平常的語氣開口:
「周爺爺。「
「哎。「
「您昨天晚上……出門了嗎?「
老頭愣了一下。
他推了推那副老花鏡,看著我,一臉的莫名其妙。
「出什麼門啊。「
「我八點多就睡了。「
他說得特別自然。
自然到沒有一絲一毫的防備。
然後他一邊往後院走,一邊隨口補了一句:
「我們這兒的人,晚上不出門的。「
……
我站在原地,渾身的血一點一點涼下去。
「我們這兒的人,晚上不出門的。「
他不是在解釋。
他是在陳述一件常識。
就像「人要吃飯「、「下雨要打傘「那樣的常識。
這座城裡所有的人,晚上都不出門。
……
那昨天晚上,在走廊里一間一間敲門的,是什麼。
沈知遙從我旁邊走過去,往後院跟上老頭。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的肩膀碰了我一下。
很輕。
我回過神,跟了上去。
今天是第二份委託。
歸置水管。
很日常。
跟昨天一樣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