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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睡了嗎

2026-09-18 13:51:41 作者: 創業ing

  我第一個反應不是害怕。

  是想。

  ——我們沒告訴過他。

  他問過「你倆住哪兒啊「,沈知遙說「還沒找著地方「。

  那時候天剛黑,我們還沒進這家招待所。

  我們從五金店出來之後,往東走了兩條街,拐了三個彎,才看見那個掉了一個字的招牌。

  他不知道我們住哪兒。

  他不可能知道。

  咚,咚,咚。

  又是三下。

  一樣的力度,一樣的間隔。

  不急。

  「睡了嗎?「

  那個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很和氣,尾音還帶著點笑意。

  跟他白天說「明天見啊「的時候,一模一樣。

  沈知遙的手還捂著自己的嘴。

  我看向她。

  

  她也在看我。

  我們兩個人都沒有動。

  一動都不敢動。

  因為我們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門外那個東西,不知道我們在不在裡面。

  它敲門,是因為它不知道。

  我極慢地把手從地上抬起來,指了指門口那把椅子。

  沈知遙點了點頭。

  椅背抵在門把手底下,卡得很死。

  這是她進屋第一件事乾的。

  當時我還笑她是從電視劇里學的。

  門外安靜了大概十秒。

  然後我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門把手在轉。

  不是那種「用力去擰「的轉。

  是很輕的、很慢的、試探性的——像一個人怕吵醒屋裡的人,小心翼翼地試一下門鎖上沒上。

  咔噠。

  椅背頂著,把手轉了半圈就停住了。

  停了兩秒。

  然後又輕輕地轉了回去。

  ——它試完了。

  我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渾身的汗全出來了。

  「我帶了點吃的。「

  門外那個聲音又響了。

  「你倆晚飯吃了沒啊。「

  ……

  沈知遙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我知道她為什麼紅。

  因為這句話太熟了。

  白天在店門口,老頭就是這麼問的——「你倆這一身灰,早上到現在是不是沒吃東西「。

  同一個語氣。

  同一份和氣。

  同一個人。

  沈知遙的手指摳進了床單里。

  她張了張嘴。

  我看見了。

  她想應。

  不是被迷惑了,也不是想開門——

  是那種最本能的、聽見有人隔著門叫你、你就想「哎「一聲的反應。

  我猛地抬起手。

  我沒有碰她,我只是把手掌張開,橫在她面前,一動不動。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把嘴閉上了。

  眼淚掉下來一顆,砸在被子上。

  門外那個聲音又說了兩句。

  「你們年輕人啊,不吃飯不行的。「

  「胃是要養的。「

  這兩句話,我媽說過。

  一模一樣。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樣。

  我盯著那扇門,指甲掐進了掌心。

  ——它在說所有人都會說的話。

  它說的每一句,都是這個世界上最不需要設防的那種話。


  這不是它在騙我們。

  這是它壓根就不需要騙。

  它只要一直說下去。

  說到有一個人受不了,「哎「一聲。

  咚,咚,咚。

  又是三下。

  咚,咚,咚。

  它不走。

  它已經敲了快五分鐘了,它一點都不急,但它也一點都不打算走。

  我腦子裡飛快地轉。

  ——不應,它就一直敲。

  它敲到天亮,我們撐得住嗎?

  ……

  撐不住。

  只要它一直敲,我們兩個人里遲早有一個會崩。

  可是應了呢?

  應了就等於告訴它:這間有人。

  我正在想的時候,沈知遙忽然動了。

  她一把掀開被子,從床上翻下來,赤著腳往門口沖了兩步——

  我伸手去攔。

  她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捏了一下。

  然後她張嘴,用一種我完全沒聽過的、又困又暴躁的聲音,衝著門外吼了一嗓子:

  「誰啊!「

  我整個人都僵了。

  「大半夜的!「

  那個聲音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還有一點沒睡醒的鼻音。

  ——太像了。

  像到我一瞬間以為門外站著的是我自己。

  門外那個聲音停了半秒。

  「是我啊。「周老頭的聲音又響了,還是那麼和氣,「我給你們帶了點吃的。「

  沈知遙「哎喲「了一聲。

  那一聲不耐煩得特別真。

  「周爺爺啊——「她拖著長音,「您怎麼這時候來了呀。「

  然後她壓低了半個調,用一種「我很尷尬但我得說「的語氣:

  「那個……不太方便。「

  我愣住了。

  ……

  她在幹什麼。

  沈知遙回頭瞪了我一眼,眼神特別凶。

  ——接。

  我腦子「嗡「了一下。

  ……接。

  我張了張嘴,儘量讓自己的嗓子聽起來也是剛醒的,還帶著點被打斷的不痛快:

  「誰呀。「

  「周爺爺。「沈知遙說。

  「這麼晚了……「我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明天再說吧。「

  然後我伸手,把床頭柜上那個玻璃杯碰倒了。

  「哐當。「

  杯子滾到地上。

  沈知遙立刻叫了一聲:「哎呀你幹嘛呀。「

  「我拿水。「

  「你別亂動啊。「

  ——我們兩個人在演。

  演一對住在小旅館裡、被人半夜敲門打斷的小兩口。

  演那種最普通、最不值得深究、最讓人不好意思繼續敲下去的場面。

  因為這是唯一一種能「應門「又不用開門的身份。

  它不知道我們是誰。

  那我們就告訴它,我們是別人。

  門外安靜了下來。

  一秒。

  兩秒。

  五秒。

  沒有聲音。

  我坐在地上,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沈知遙背靠著門邊的牆,胸口起伏得厲害,一隻手還捂在嘴上。

  十秒。

  二十秒。

  還是沒有聲音。

  ……

  是不是走了。

  我剛這麼想——


  「是這樣的。「

  一個新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全身的血在那一瞬間凝住了。

  ——是前台那個老闆娘。

  那個語氣特別公事公辦,甚至有點為難,就像賓館前台半夜來敲門通知你身份證有問題時的那種為難。

  「不好意思啊,打擾你們了。「

  「你們兩個的身份信息,系統里有點問題。「

  「麻煩下來登記一下。「

  ……

  登記。

  我猛地轉頭看沈知遙。

  她也正在看我。

  我們兩個人的臉色,在那一秒鐘同時變了。

  ——我們沒登記過。

  我們進這家店的時候,她連名字都沒問。

  沒有身份證,沒有登記本,沒有一個字。

  我當時還在想:這不叫服務好,這叫他們不需要知道。

  現在它說,我們的身份信息有問題。

  它連「我們從來沒登記過「這件事都沒圓。

  它甚至懶得圓。

  沈知遙的聲音在發抖,但她還是開口了。

  還是那個又困又暴躁的調子:

  「明天行不行啊……我們都睡了。「

  「這個不行的。「老闆娘說,「這個是要連夜處理的。「

  「就登記一下,兩分鐘。「

  「你們把門開一下就行。「

  ——「你們把門開一下就行「。

  它說了。

  說了整整十分鐘的家常話之後,它終於說了它真正想說的那一句。

  我死死盯著那扇門。

  它一開始說「我帶了點吃的「。

  然後說「你們年輕人不吃飯不行「。

  現在說「你們把門開一下就行「。

  ……它一直在往同一個地方走。

  只不過前面繞得很和氣。

  沈知遙沒有再回答。

  我也沒有。

  我們兩個人貼著牆坐著,一動不動。

  咚咚咚。

  這一次的敲門聲,重了。

  不多,就重了一點點。

  「開一下門。「

  那個語氣還是很客氣的,但已經沒有剛才那種「不好意思打擾你們「的味道了。

  咚咚咚咚。

  「就兩分鐘。「

  咚咚咚咚咚。

  「你們不開門是不行的。「

  ——它急了。

  這個東西會急。

  我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在這一刻反而鬆了半寸。

  它會急,就說明它進不來。

  它要是進得來,它早就進來了。

  它敲了這麼久,說了這麼多好話,最後還得靠「你們把門開一下「。

  ——它需要我們開門。

  它必須我們開門。

  我轉過頭,看向沈知遙。

  她也正好看向我。

  我們兩個人的眼睛在黑暗裡對上了。

  她也想明白了。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們幹了三件事。

  第一,把床推過去。

  我們兩個人一點一點把那張鐵架床挪到門後,床頭頂著門板,床腳卡在牆角。

  推的時候儘量不出聲,但鐵腿蹭地板還是響了幾下。

  每響一下,門外的敲門聲就急一點。

  第二,把窗戶檢查了一遍。

  二樓,窗戶下面是街,沒有可以踩的地方。

  沈知遙趴在窗邊往外看了很久,回頭沖我搖了搖頭。


  「跳下去得斷腿。「

  「那就不跳。「

  「斷腿總比——「

  「斷了腿我們跑不掉。「我說,「跑不掉比斷腿糟。「

  她想了兩秒,點了點頭。

  第三,我們分了班。

  「你先睡。「她說。

  「我不困。「

  「你困。「她說,「你昨天晚上一宿沒睡,今天搬了三趟鐵架子,你現在坐著都在晃。「

  「……「

  「兩個小時。「她說,「兩個小時以後我叫你,然後你守著我睡。「

  「要是它進來了呢。「

  「那我第一個把你踹醒。「

  ……

  我靠在牆角,把那個枕頭墊在背後。

  我以為我睡不著。

  我以為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可能睡著。

  ……

  我大概三分鐘就睡著了。

  我最後一個念頭是:

  這就是身體。

  你怕成什麼樣都沒用。

  它累到了,它就要睡。

  沈知遙叫醒我的時候,是四點多。

  她的眼睛裡全是血絲,聲音啞得厲害。

  「換你了。「

  「外面呢?「

  「兩點半左右停的。「

  「停了?「

  「停了。「她說,「敲了大概一個小時,後來越敲越重,我都以為它要把門砸了。「

  「然後呢?「

  「然後它去敲隔壁了。「

  我坐直了。

  沈知遙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聲音從胳膊里悶悶地傳出來:

  「隔壁開門了。「

  我的呼吸停住了。

  「我聽見的。「她說,「一個男的,睡得挺沉的那種,被吵醒之後特別不耐煩。「

  「他說'哎喲,這麼晚啊'。「

  「外面那個說'給你帶了點吃的'。「

  「他說'哎呀你太客氣了,進來坐坐吧'。「

  沈知遙抬起頭。

  她的眼睛紅得嚇人。

  「然後門就關上了。「

  「然後就沒聲了。「

  「顧言,「她說,「從兩點半到現在,一個半小時。「

  「隔壁一點聲音都沒有。「

  「不是安靜。「

  「是……「

  她找了半天詞。

  「是那種,房間裡沒有人的安靜。「

  我守著她睡了一個多小時。

  那一個多小時裡,我一直盯著那扇被床頂住的門。

  它沒有再響。

  走廊里也沒有腳步聲。

  整棟樓安靜得像被封在什麼東西裡面。

  天亮的過程很快。

  比正常的天亮要快。

  窗簾縫裡那條黑變成了灰,然後變成了白。前後不到十分鐘。

  然後聲音回來了。

  先是電視聲。

  一台,兩台,三台——像有人從街頭往街尾一間一間地按開關。

  然後是洗漱聲、鍋碗聲、有人在樓下咳嗽、有個孩子在哭鬧不肯起床。

  整條街,活過來了。

  沈知遙被這些聲音吵醒了。

  她猛地坐起來,第一個動作是去看門。

  床還頂在那兒。

  椅子還卡在床和門板中間。

  她愣了兩秒,然後整個人松下來,往後一倒躺回床上,用胳膊蓋住了眼睛。


  「……過去了。「

  「過去了。「我說。

  我扶著床沿站起來的時候,腿麻得幾乎沒有知覺。

  我們兩個人一起把床挪開。

  挪的時候我發現,門板上沒有任何痕跡。

  沒有抓痕,沒有壓印,沒有掉漆。

  它敲了一個小時,那扇門乾乾淨淨。

  我把椅子拿開,很輕很輕地拉開了一條縫。

  走廊里空無一人。

  我探頭往外看。

  隔壁那扇門——

  開著。

  不是虛掩,是完全敞開著,門板貼著牆。

  我走過去。

  沈知遙跟在我後面半步。

  房間裡乾乾淨淨。

  床鋪得整整齊齊,被角壓得平平的,枕頭擺在正中間。桌上沒有杯子,地上沒有拖鞋,垃圾桶是空的。

  空氣里沒有味道。

  不是乾淨的味道。是「沒有人住過「的那種沒味道。

  我站在門口,一步都沒有踏進去。

  ——昨天晚上,這個房間裡有人。

  他開了門,說了話,還請人進去坐。

  現在這個房間,像是從來沒有人來過。

  沈知遙忽然拉了我一下。

  我轉過頭。

  她的臉色比剛才還白。

  她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走廊。

  從樓梯口開始,一間,兩間,三間……

  我數了一遍。

  五間。

  我愣住了。

  「昨天晚上,「沈知遙的聲音壓得極低,「我上樓的時候數過。「

  「六間。「

  我們下樓的時候,前台那個女人正在看電視。

  還是昨天那個節目,一群人圍著一張桌子在笑。

  「退房?「她抬頭看了我們一眼。

  「不退。「我說,「再續一晚。「

  我把兩個銅片放在櫃檯上。

  她收進抽屜。

  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

  「老闆娘,二樓一共幾間房啊?「

  她眼睛沒離開電視。

  「五間。「

  ……

  「一直是五間?「

  「一直是五間。「

  「那昨天晚上,最裡面那間隔壁——「

  「最裡面那間就是你們那間。「她說。

  我張了張嘴。

  沈知遙在旁邊狠狠地捏了我一下。

  我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哦。「我說,「我記錯了。「

  「嗯。「她還在看電視。

  走出招待所的時候,太陽已經出來了。

  陽光很正常。曬在身上是暖的。

  街上人來人往,早點鋪的白霧在冒,賣橘子的男人正在擺他的橘子。

  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樣。

  我們兩個人走到五金店門口的時候,周老頭正在往外搬那幾筐螺絲。

  他看見我們,直起腰,笑了。

  「來啦?「

  那個笑跟昨天一模一樣。

  老花鏡的鏡腿上,那截白色膠布也一模一樣。

  「來了。「沈知遙說。

  她的聲音很穩。

  穩得讓我佩服。

  「吃早飯沒有?「老頭問,「沒吃我給你們買兩個餅去。「

  「吃了吃了。「

  「哦,那正好,今天先歸置水管。「

  他轉身進店裡去拿鑰匙。


  我盯著他的背影,腦子裡嗡嗡的。

  ——是他嗎。

  昨天晚上那個聲音,是他嗎。

  語氣是他的。

  用詞是他的。

  「你倆晚飯吃了沒啊「、「你們年輕人啊,不吃飯不行的「——這些全是他會說的話。

  ……

  可他不知道我們住哪兒。

  老頭拿著鑰匙出來了。

  我儘量用最平常的語氣開口:

  「周爺爺。「

  「哎。「

  「您昨天晚上……出門了嗎?「

  老頭愣了一下。

  他推了推那副老花鏡,看著我,一臉的莫名其妙。

  「出什麼門啊。「

  「我八點多就睡了。「

  他說得特別自然。

  自然到沒有一絲一毫的防備。

  然後他一邊往後院走,一邊隨口補了一句:

  「我們這兒的人,晚上不出門的。「

  ……

  我站在原地,渾身的血一點一點涼下去。

  「我們這兒的人,晚上不出門的。「

  他不是在解釋。

  他是在陳述一件常識。

  就像「人要吃飯「、「下雨要打傘「那樣的常識。

  這座城裡所有的人,晚上都不出門。

  ……

  那昨天晚上,在走廊里一間一間敲門的,是什麼。

  沈知遙從我旁邊走過去,往後院跟上老頭。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的肩膀碰了我一下。

  很輕。

  我回過神,跟了上去。

  今天是第二份委託。

  歸置水管。

  很日常。

  跟昨天一樣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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