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置水管是個輕鬆活。
後院牆角堆著一堆長短不一的PVC管,我們要做的是按長度分類,捆好,靠牆碼整齊。
周老頭搬了個小馬扎坐在旁邊看,一邊看一邊跟我們聊天。
聊他年輕時候在廠里當學徒,聊他老伴走了六年了,聊他孫子周小滿昨天被老師叫家長。
我一邊捆水管,一邊「嗯「「是啊「「這樣啊「。
我一句話都沒記住。
因為我從進這個院子開始,腦子裡就在干另一件事。
我在列清單。
我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就一樣。
在公司做了三年後端,我最擅長的活兒是排查線上故障。
系統出問題的時候,絕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是「哪兒壞了「。
這是錯的。
正確的做法是先問:什麼是正常的。
你得先知道一個正常的系統長什麼樣,你才能看出來哪兒不對。
昨天晚上之前,我一直覺得這座城是「正常「的。
有人,有車,有飯吃,有熱水,有人問我吃沒吃飯。
它太像了。
像到我一整天都沒有去想「它哪兒不像「。
現在我知道了——
它一間一間敲門,它拿走一個人和一間房,它連「我們從來沒登記過「這件事都懶得圓。
它不是正常的。
它只是長得像正常的。
那我就得把它拆開看。
我列的第一條,是聲音。
我捆水管的時候,一直在聽。
後院外面就是街,能聽見各種動靜。
車聲、人聲、有人在講價、遠處有個賣豆腐的在吆喝。
我聽了大概一個小時。
然後我發現了第一件事。
——那個賣豆腐的,吆喝的間隔是固定的。
不是大概固定。
是精確。
我用手錶數了三輪。
一分五十秒一次。
一分五十秒。
一分五十秒。
一個真正推著車走街串巷的人,他的吆喝間隔取決於他走到哪兒、有沒有人叫住他、要不要停下來稱豆腐。
它不可能是一分五十秒。
我把這一條記下來。
第二條,是日期。
我趁著搬水管的空當,直起腰問了一句:
「周爺爺,今天幾號了?「
老頭愣了一下。
他推了推那副老花鏡,想了想。
「這個……我還真沒注意。「
「我這店裡也不掛日曆。「他笑了笑,「退休了嘛,日子過著過著就糊塗了。「
這個回答太正常了。
正常到我差點就放過去了。
於是中午出去買飯的時候,我問了另外三個人。
早點鋪的老闆,說「哎喲我這忙的,我看看啊「,然後就轉頭去招呼客人了。
麵館的老闆娘,說「你手機上不有嗎「。
一個在路邊下棋的老頭,說「你問這個幹啥「。
沒有一個人給我一個數字。
沒有一個人說「今天是幾月幾號「。
他們也沒有迴避,沒有緊張,沒有一個人露出破綻。
他們只是……
只是都沒有回答。
我站在麵館門口,手裡拎著兩份打包的面,站了很久。
——不是他們不肯說。
是這座城裡,可能根本沒有「今天幾號「這個東西。
第三條最要命。
是我下午才反應過來的。
我們把水管碼到一半的時候,周老頭的孫子回來了。
初二,個子已經比我矮不了多少,穿著校服,書包甩在肩上,一進門就喊「爺爺我餓了「。
老頭笑呵呵地罵了他兩句,讓他自己去廚房拿。
那孩子從我們旁邊走過去的時候,好奇地看了我們兩眼。
看的是臉。
不是胸口。
我們兩個人的外套還是反著穿的。
我在等他問。
我等了一整個下午。
他沒問。
周老頭也沒問。
老闆娘沒問。
麵館老闆娘沒問。
早點鋪老闆沒問。
這座城裡,從我們進來到現在,一天半,幾百個人——
沒有一個人問過我們叫什麼名字。
我捆水管的手停住了。
——沒有一個人。
沈知遙昨天主動說過「我們從西邊過來的「。
她說的是「哪兒來的「。
她沒說名字。
我們兩個人在這座城裡待了一天半,跟至少七八個人說過話,幹了兩份活,收了銅片,住了店,吃了飯。
沒有一個人問過我們叫什麼。
……
旅店前台不問,我可以理解成「這裡不需要身份「。
可周老頭呢?
他跟我們聊了兩天的天。他跟我們說他老伴走了六年,說他孫子叫周小滿,說他年輕時候在廠里當學徒。
他說了他孫子的名字。
他沒有問過我們的。
我慢慢地把那捆水管放下。
教室里的規則五。
「測試期間,不得詢問他人姓名。「
我當時想不通它為什麼要寫這一條。
……
如果那條規則不是寫給我們的呢?
我把這三件事跟沈知遙說的時候,是傍晚。
我們坐在街角一個花壇邊上,一人捧著一碗麵。
她聽得很認真,一口面都沒吃。
我說完之後,她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後她說:「我也有幾條。「
我抬起頭。
「第一。「她伸出一根手指,「我今天早上路過那個賣橘子的,那個大媽又在跟他吵架。「
「吵什麼?「
「蔥。「她說,「少了二兩。「
我的手一抖,麵湯灑出來一點。
——昨天。
我們昨天中午進城的時候,那個大媽就在跟人吵架。
吵的是昨天那把蔥少了二兩。
「一模一樣。「沈知遙說,「我特意站著聽完的。連'你這秤有問題吧'這句都一樣。「
……
這不是「每天都在吵架「。
這是同一場架。
「第二。「她伸出第二根手指,「這城裡沒有醫院。「
我愣住了。
「我今天下午跑了半條街,「她說,「我找了藥店、找了診所、找了那種社區衛生服務站的牌子。「
「一個都沒有。「
「沒有醫院,沒有藥店,沒有診所。「
「顧言,「她轉過頭看我,「一座住了這麼多人的城,怎麼可能沒有一個人生病。「
我說不出話來。
「第三。「
她把第三根手指伸出來的時候,停了一下。
然後她把手放下了。
「第三個我不太確定。「
「你說。「
「……沒有老人。「
我猛地抬起頭。
「周爺爺不是嗎?「
「他七十多。「沈知遙說,「我今天特意留意了一下,這條街上,年紀最大的就是他。「
「再往上沒有了。「
「沒有八十的,沒有九十的,沒有那種坐在門口曬太陽、走路要人扶的。「
「一個都沒有。「
我們兩個人坐在花壇邊上,誰都沒有說話。
碗裡的面已經坨了。
我在心裡把所有東西擺了一遍。
賣豆腐的吆喝,一分五十秒一次。
沒有人知道今天幾號。
沒有人問我們叫什麼名字。
同一場關於二兩蔥的架,吵了兩天。
沒有醫院、藥店、診所。
沒有超過七十多歲的人。
……
我把這些東西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擺。
如果我把它當成一個系統。
一個我接手過來、要排查故障的線上系統。
這些現象指向的是什麼?
……
我的後背,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沈知遙。「
「嗯。「
「我有個想法。「我說,「但我不敢想。「
「說。「
我盯著面前那條街。
天快黑了。早點鋪已經收攤了,賣橘子的正在收拾他的攤子,把沒賣完的橘子一個一個擺回筐里。
學生成群結隊地走過去,有人在講昨天的球賽。
昨天的球賽。
昨天他們也在講昨天的球賽。
「這座城不是一座城。「我說。
沈知遙轉過頭看我。
「它是一段。「
「什麼叫一段?「
「就是……「我斟酌了一下用詞,「我以前做過一個東西,叫壓力測試。「
「你得造一批假的用戶數據,讓系統跑起來,看它會不會崩。「
「那些數據看著都跟真人一樣。有名字,有地址,有購買記錄。「
「但它們不會變。「
「你今天跑一遍,明天跑一遍,一年後跑一遍,它們還是那些數據。「
「因為它們不是活的。「
「它們只是被寫好了,然後一遍一遍地跑。「
沈知遙的臉,慢慢白了。
「……那周爺爺。「
我沒有說話。
「那周爺爺呢。「她又問了一遍,聲音有點抖。
——我不知道。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他院子裡幹活。
他跟我說他老伴走了六年,說的時候眼睛是往下看的。
他給我們買餅,他多給兩個銅片,他說「你們年輕人不吃飯不行的「。
……
門外那個聲音,說的也是這句。
我把那碗坨掉的面放到花壇上。
「我不知道。「我說。
我們往回走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了。
路過五金店,捲簾門已經拉下來一半。
周小滿蹲在門口玩手機——這地方居然有手機,雖然我看不清屏幕上是什麼。
他看見我們,抬起頭。
「哎,你們又來啦。「
「明天再來。「沈知遙說,「你爺爺讓我們明天來歸置紙箱。「
「哦。「
那孩子低頭繼續玩手機。
我們走過去兩步。
然後他在後面很隨意地說了一句:
「你們是新來的吧。「
我的腳步頓住了。
沈知遙的手,一下子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慢慢地轉過身。
「什麼意思?「
周小滿還在低頭玩手機,頭也沒抬,語氣特別隨便,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就……新來的唄。「
「上一批叔叔阿姨,走了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