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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這座城不對

2026-09-18 13:51:59 作者: 創業ing

  歸置水管是個輕鬆活。

  後院牆角堆著一堆長短不一的PVC管,我們要做的是按長度分類,捆好,靠牆碼整齊。

  周老頭搬了個小馬扎坐在旁邊看,一邊看一邊跟我們聊天。

  聊他年輕時候在廠里當學徒,聊他老伴走了六年了,聊他孫子周小滿昨天被老師叫家長。

  我一邊捆水管,一邊「嗯「「是啊「「這樣啊「。

  我一句話都沒記住。

  因為我從進這個院子開始,腦子裡就在干另一件事。

  我在列清單。

  我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就一樣。

  在公司做了三年後端,我最擅長的活兒是排查線上故障。

  系統出問題的時候,絕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是「哪兒壞了「。

  這是錯的。

  正確的做法是先問:什麼是正常的。

  你得先知道一個正常的系統長什麼樣,你才能看出來哪兒不對。

  昨天晚上之前,我一直覺得這座城是「正常「的。

  有人,有車,有飯吃,有熱水,有人問我吃沒吃飯。

  它太像了。

  像到我一整天都沒有去想「它哪兒不像「。

  現在我知道了——

  它一間一間敲門,它拿走一個人和一間房,它連「我們從來沒登記過「這件事都懶得圓。

  它不是正常的。

  它只是長得像正常的。

  那我就得把它拆開看。

  我列的第一條,是聲音。

  我捆水管的時候,一直在聽。

  後院外面就是街,能聽見各種動靜。

  車聲、人聲、有人在講價、遠處有個賣豆腐的在吆喝。

  我聽了大概一個小時。

  然後我發現了第一件事。

  

  ——那個賣豆腐的,吆喝的間隔是固定的。

  不是大概固定。

  是精確。

  我用手錶數了三輪。

  一分五十秒一次。

  一分五十秒。

  一分五十秒。

  一個真正推著車走街串巷的人,他的吆喝間隔取決於他走到哪兒、有沒有人叫住他、要不要停下來稱豆腐。

  它不可能是一分五十秒。

  我把這一條記下來。

  第二條,是日期。

  我趁著搬水管的空當,直起腰問了一句:

  「周爺爺,今天幾號了?「

  老頭愣了一下。

  他推了推那副老花鏡,想了想。

  「這個……我還真沒注意。「

  「我這店裡也不掛日曆。「他笑了笑,「退休了嘛,日子過著過著就糊塗了。「

  這個回答太正常了。

  正常到我差點就放過去了。

  於是中午出去買飯的時候,我問了另外三個人。

  早點鋪的老闆,說「哎喲我這忙的,我看看啊「,然後就轉頭去招呼客人了。

  麵館的老闆娘,說「你手機上不有嗎「。

  一個在路邊下棋的老頭,說「你問這個幹啥「。

  沒有一個人給我一個數字。

  沒有一個人說「今天是幾月幾號「。

  他們也沒有迴避,沒有緊張,沒有一個人露出破綻。

  他們只是……

  只是都沒有回答。

  我站在麵館門口,手裡拎著兩份打包的面,站了很久。

  ——不是他們不肯說。

  是這座城裡,可能根本沒有「今天幾號「這個東西。

  第三條最要命。

  是我下午才反應過來的。


  我們把水管碼到一半的時候,周老頭的孫子回來了。

  初二,個子已經比我矮不了多少,穿著校服,書包甩在肩上,一進門就喊「爺爺我餓了「。

  老頭笑呵呵地罵了他兩句,讓他自己去廚房拿。

  那孩子從我們旁邊走過去的時候,好奇地看了我們兩眼。

  看的是臉。

  不是胸口。

  我們兩個人的外套還是反著穿的。

  我在等他問。

  我等了一整個下午。

  他沒問。

  周老頭也沒問。

  老闆娘沒問。

  麵館老闆娘沒問。

  早點鋪老闆沒問。

  這座城裡,從我們進來到現在,一天半,幾百個人——

  沒有一個人問過我們叫什麼名字。

  我捆水管的手停住了。

  ——沒有一個人。

  沈知遙昨天主動說過「我們從西邊過來的「。

  她說的是「哪兒來的「。

  她沒說名字。

  我們兩個人在這座城裡待了一天半,跟至少七八個人說過話,幹了兩份活,收了銅片,住了店,吃了飯。

  沒有一個人問過我們叫什麼。

  ……

  旅店前台不問,我可以理解成「這裡不需要身份「。

  可周老頭呢?

  他跟我們聊了兩天的天。他跟我們說他老伴走了六年,說他孫子叫周小滿,說他年輕時候在廠里當學徒。

  他說了他孫子的名字。

  他沒有問過我們的。

  我慢慢地把那捆水管放下。

  教室里的規則五。

  「測試期間,不得詢問他人姓名。「

  我當時想不通它為什麼要寫這一條。

  ……

  如果那條規則不是寫給我們的呢?

  我把這三件事跟沈知遙說的時候,是傍晚。

  我們坐在街角一個花壇邊上,一人捧著一碗麵。

  她聽得很認真,一口面都沒吃。

  我說完之後,她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後她說:「我也有幾條。「

  我抬起頭。

  「第一。「她伸出一根手指,「我今天早上路過那個賣橘子的,那個大媽又在跟他吵架。「

  「吵什麼?「

  「蔥。「她說,「少了二兩。「

  我的手一抖,麵湯灑出來一點。

  ——昨天。

  我們昨天中午進城的時候,那個大媽就在跟人吵架。

  吵的是昨天那把蔥少了二兩。

  「一模一樣。「沈知遙說,「我特意站著聽完的。連'你這秤有問題吧'這句都一樣。「

  ……

  這不是「每天都在吵架「。

  這是同一場架。

  「第二。「她伸出第二根手指,「這城裡沒有醫院。「

  我愣住了。

  「我今天下午跑了半條街,「她說,「我找了藥店、找了診所、找了那種社區衛生服務站的牌子。「

  「一個都沒有。「

  「沒有醫院,沒有藥店,沒有診所。「

  「顧言,「她轉過頭看我,「一座住了這麼多人的城,怎麼可能沒有一個人生病。「

  我說不出話來。

  「第三。「

  她把第三根手指伸出來的時候,停了一下。

  然後她把手放下了。

  「第三個我不太確定。「

  「你說。「

  「……沒有老人。「


  我猛地抬起頭。

  「周爺爺不是嗎?「

  「他七十多。「沈知遙說,「我今天特意留意了一下,這條街上,年紀最大的就是他。「

  「再往上沒有了。「

  「沒有八十的,沒有九十的,沒有那種坐在門口曬太陽、走路要人扶的。「

  「一個都沒有。「

  我們兩個人坐在花壇邊上,誰都沒有說話。

  碗裡的面已經坨了。

  我在心裡把所有東西擺了一遍。

  賣豆腐的吆喝,一分五十秒一次。

  沒有人知道今天幾號。

  沒有人問我們叫什麼名字。

  同一場關於二兩蔥的架,吵了兩天。

  沒有醫院、藥店、診所。

  沒有超過七十多歲的人。

  ……

  我把這些東西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擺。

  如果我把它當成一個系統。

  一個我接手過來、要排查故障的線上系統。

  這些現象指向的是什麼?

  ……

  我的後背,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沈知遙。「

  「嗯。「

  「我有個想法。「我說,「但我不敢想。「

  「說。「

  我盯著面前那條街。

  天快黑了。早點鋪已經收攤了,賣橘子的正在收拾他的攤子,把沒賣完的橘子一個一個擺回筐里。

  學生成群結隊地走過去,有人在講昨天的球賽。

  昨天的球賽。

  昨天他們也在講昨天的球賽。

  「這座城不是一座城。「我說。

  沈知遙轉過頭看我。

  「它是一段。「

  「什麼叫一段?「

  「就是……「我斟酌了一下用詞,「我以前做過一個東西,叫壓力測試。「

  「你得造一批假的用戶數據,讓系統跑起來,看它會不會崩。「

  「那些數據看著都跟真人一樣。有名字,有地址,有購買記錄。「

  「但它們不會變。「

  「你今天跑一遍,明天跑一遍,一年後跑一遍,它們還是那些數據。「

  「因為它們不是活的。「

  「它們只是被寫好了,然後一遍一遍地跑。「

  沈知遙的臉,慢慢白了。

  「……那周爺爺。「

  我沒有說話。

  「那周爺爺呢。「她又問了一遍,聲音有點抖。

  ——我不知道。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他院子裡幹活。

  他跟我說他老伴走了六年,說的時候眼睛是往下看的。

  他給我們買餅,他多給兩個銅片,他說「你們年輕人不吃飯不行的「。

  ……

  門外那個聲音,說的也是這句。

  我把那碗坨掉的面放到花壇上。

  「我不知道。「我說。

  我們往回走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了。

  路過五金店,捲簾門已經拉下來一半。

  周小滿蹲在門口玩手機——這地方居然有手機,雖然我看不清屏幕上是什麼。

  他看見我們,抬起頭。

  「哎,你們又來啦。「

  「明天再來。「沈知遙說,「你爺爺讓我們明天來歸置紙箱。「

  「哦。「

  那孩子低頭繼續玩手機。

  我們走過去兩步。

  然後他在後面很隨意地說了一句:

  「你們是新來的吧。「

  我的腳步頓住了。


  沈知遙的手,一下子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慢慢地轉過身。

  「什麼意思?「

  周小滿還在低頭玩手機,頭也沒抬,語氣特別隨便,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就……新來的唄。「

  「上一批叔叔阿姨,走了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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