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去。「
這是沈知遙說的第一句話。
「你不能去。「
「憑什麼。「
「你臉還是灰的。「我說，「你昨天晚上睡了一夜，今天早上端碗的時候手還在抖。「
「那是餓的。「
「那是你用掉了兩次。「
書店裡安靜了兩秒。
沈知遙抱著膝蓋坐在紙板上，抬起頭看我。
「顧言。「
「嗯。「
「你能打得過一個初二的男孩嗎。「
「應該能。「
「應該？「
我沒接。
「那你能打得過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嗎。「
我張了張嘴。前天晚上那個老頭，背著手，個子不高，背有點駝，蹲在地上，肩膀一下一下地動。
「打不過。「我說。
「那不就完了。「
沈知遙撐著地站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書架。
我看見了。她也知道我看見了。
「我知道我現在不行。「她說，「我心裡有數。「
「但我不行，不代表我沒用。「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你走在前面，我走在你後面半步。真出事我擋一下，你帶那孩子跑。我擋一下你就有時間。「
我看著她。
「你還剩幾次。「
沈知遙笑了。
「你先告訴我你剩幾次。「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啊。「她一攤手，「那不就扯平了。「
最後是三個人去。我，沈知遙，還有陳默。
周維山留下。不是因為他老，是因為他抖得越來越厲害了。
「我這手今天早上端不住缸子了。「他自己說的，說得挺平靜，「我跟去是給你們添麻煩。我在這兒守著。你們要是天黑還沒回來。「
他頓了一下。
「那我就不等了。「
這句話說得特別難聽。但這是這幾天我聽到的最誠實的一句話。
「應該的。「我說。
陳默想跟我們去的理由很簡單。他說他的能力是影子。
「我能讓我的影子變成三個。「他說，「我試過了，就三個，多一個都沒有。「
「能幹什麼用。「
這孩子紅了臉。
「能嚇人吧。「
「我上台那天不是分成三個了嗎，我後來自己試了一下，那三個影子會動。我往左走，它們不一定往左。「
一個人往前跑，地上三個影子往三個方向散。在夜裡，在只有路燈的街上，這個東西可能真有用。
「你有幾次。「
陳默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上台之後用過幾次。「
「兩次。就試了兩次。「
又是兩次。我們四個人里，三個人各自用掉了兩次，沒有一個人知道自己還剩多少。
我們是上午過的線。跨過去的一瞬間，聲音「轟「地一下灌進耳朵里。車聲，人聲，喇叭，有人在講話，有人在笑，遠處有個小孩在哭，緊接著是大人哄他的聲音。燒烤味。孜然。油煙。
沈知遙站在線的這一邊，愣了兩秒。
第一天我們過來的時候，她站在這條線前面，眼睛紅了，她說真好聞啊。現在她站在同一個地方，臉上什麼都沒有。
「走吧。「她說。
那條街跟四天前一模一樣。早點鋪在冒熱氣，籠屜一掀開一片白霧，文具店門口擺著降價的書包，穿校服的學生成群結隊地走，有人在講昨天的球賽。
賣水果的男人正在擺他的橘子。一個一個，按大小，從左到右，擺得整整齊齊。他擺完了，站直了看了兩秒，然後伸手把最右邊那個橘子往左挪了半厘米。
我的胃猛地一抽。
四天前我看見這一幕的時候，我覺得他有強迫症。現在我知道，他昨天晚上死過一次，今天早上長回來了。長回來之後，他要把自己的攤子重新擺成他記得的那個樣子。
一個大媽從我們旁邊走過去，拎著兩袋菜。我認得她，她還在跟人吵那二兩蔥。
陳默在我旁邊小聲說:「他們都不知道嗎。「
「不知道。「
「一點都不知道。「
我看著那條街。每一個人臉上都是活的。早點鋪老闆在跟熟客開玩笑，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兩個學生在打鬧，其中一個被撞了一下，罵了一句髒話。賣橘子的在給一個客人挑橘子，挑得特別認真。
「我覺得他們不知道。「我說。
「那這算什麼。「陳默的聲音在抖。
我沒有回答他。因為我腦子裡冒出來的那句話，我不敢說出口。
這不是他們的命。
這是有人每天早上，重新給他們發一遍的一天。
五金店的捲簾門開著一半。周老頭正坐在櫃檯後面，戴著那副斷了腿的老花鏡，在一個本子上寫字。
我在門口站了三秒。這三秒我在心裡排了一遍詞：先問好，再說來找小滿，理由是昨天投緣，語氣要輕，不要看他的手。
我走進去。
「周爺爺。「
老頭抬起頭。那副老花鏡後面的眼睛眨了兩下，然後他笑了。
「哎喲！「
他放下筆，站了起來。他真的很高興，我看得出來。
「你倆上哪兒去了。「他繞出櫃檯，一邊走一邊說，「前天說好了來歸置紙箱，我等了一上午。我還以為你們出什麼事了呢。「
「我們那天。「
「你倆這幾天住哪兒啊。「他沒等我說完，上下打量了我一圈，眉頭一皺，「你怎麼瘦成這樣。吃飯了沒有。「
吃飯了沒有。
前天晚上，隔著一扇門。你倆晚飯吃了沒啊。你們年輕人啊，不吃飯不行的。
我的胃裡翻上來一股酸水。我死死咬住後槽牙，把它壓了回去。
「吃了。「我說。
我甚至笑了一下。
「周爺爺，我們今天不幹活。我們找小滿。「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一直在看他的眼睛。
老頭愣了一下。
「找他幹啥。「
我排了三秒的那套詞，在這一句上全散了。我張了張嘴，腦子裡空的。我這輩子面試的時候也是這樣，準備了一晚上，人家第一句問的偏偏不是我背的那句。
「他昨天下午在店門口幫我搬了個紙箱。「沈知遙在我旁邊開口了，「我說給他帶個作業本，他挑食，非要帶那種帶格子的。「
她說得特別順。她這個人，撒謊的時候語速跟平常一模一樣。
周老頭笑了。
「這孩子。「
他往後院指了指。
「今天周末，他在後頭寫作業呢。你們去吧，隨便找他玩。「
老頭一邊說一邊轉身回櫃檯。
「哎對了。「他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晚上留下吃飯啊。「
我站在那兒，後頸上一層汗。
「不了。「我說。
「客氣什麼。「
「我們天黑之前得走。「
老頭停下了。他轉過身看著我，那雙眼睛在老花鏡後面眨了兩下。
「哦。「他說。
然後他笑了。
「那也行。天黑了是該回家。「
周小滿蹲在後院的水泥台階上寫作業，作業本攤在膝蓋上，筆在手裡轉。他看見我們三個進來，抬起頭。
他沒有意外。一點都沒有。
「你們來了。「他說。
我心裡咯噔一下。
我在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蹲了下來。
「我叫顧言。「
周小滿看著我，那孩子的眼睛很黑。
「我知道。「他說。
「我奶奶告訴你的。「
這是我這幾天問過的最直接的一個問題。我問完就後悔了，可我已經問出去了。
周小滿低下頭，把筆蓋上。
「我奶奶讓你來接我的吧。「
沈知遙在我身後，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是。「我說。
那孩子點了點頭。他把作業本合上，抱在懷裡，然後抬起頭看我。
「她今天掃地了嗎。「
我愣住了。
「什麼。「
「我奶奶。她今天早上掃地了嗎。「
她沒有掃。是我掃的。我掃了半個小時，她出來的時候看見了，然後她跟我說了話。
「沒有。「我說，「是我掃的。「
周小滿看著我。那孩子的表情第一次動了。他的眼眶紅了，很快低下頭，用手背抹了一把臉，然後站了起來。
「那我們走吧。「他說。
就這樣。他抱著作業本站起來，說那我們走吧，一句多餘的都沒有。
他等這句話，等了多久。
我們從後院繞出去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周老頭坐在櫃檯後面，戴著那副斷腿的老花鏡，在本子上寫字。
他沒有抬頭。
他不知道，還是說他知道，只是他沒有抬頭。
我們走出五金店，走了大概兩條街。
然後陳默停下了腳步。
「哎。「他的聲音變了，「你們看天。「
我抬起頭。天已經開始暗了。
現在是下午兩點。我出門之前看過手錶，我一直在看。從我們進城到現在最多三個小時。它現在開始暗了，那種啪一下掉一檔的暗。
我猛地轉頭看向東邊。街上的人也在抬頭，早點鋪的老闆在往裡收東西，賣水果的男人開始往筐里裝橘子。他們一點都不覺得奇怪，他們只是在收攤。
它把天黑提前了。
「跑！「
我一把抓住周小滿的胳膊，那孩子被我拽得一個踉蹌。我們衝過一個路口，我的鞋在地上打滑，沈知遙在我左邊，陳默在最後面，我心裡就一個數——離那條線還有多遠，還有多少檔天能掉。
然後我停住了。
因為路口那邊站著一個人。背著手，個子不高，背有點駝，戴著一副斷了腿的老花鏡。
他是從我們前面出現的。
我們剛從他的店裡出來，那家店在我們後面。
周老頭站在路口正中間，看著我們。他臉上還是那個笑，跟他遞給我八個銅片的時候一模一樣。
「這麼早就走啊。「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