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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一份委託

2026-09-18 13:53:31 作者: 創業ing

  天黑之前,我們四個人圍著一盞應急燈,把規則六拆了一遍。

  那盞燈是陳默從超市後倉翻出來的,電快沒了,光是暗黃色的,一閃一閃。

  「'完成五份原住民委託,即可面見本副本之主'。「我說,「就這一句。「

  「我們來摳字。「

  周維山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

  「摳。「

  「第一,它說的是'原住民'。「我說,「它沒說哪座城的原住民。「

  陳默「啊「了一聲。

  「魔鬼城那面牆上貼的是'找人搬東西''看店兩小時''我家貓丟了'。「我說,「那是委託沒錯。「

  「可我們幹完了三趟活,廣播一點動靜都沒有。「

  「沒有提示,沒有'完成一份',什麼都沒有。「

  「所以那些不算。「沈知遙說。

  「至少不一定算。「

  

  我看著那盞一閃一閃的燈。

  「第二,它說的是'完成'。「

  「我們搬完了鐵架子,歸置完了水管,周老頭還給了我們銅片。「

  「從任何一個正常人的角度看,那都叫'完成'。「

  「可它不認。「

  「那說明——「

  「說明它認的不是活兒。「沈知遙接了下去。

  「對。「我說。

  「它認的是'委託'這兩個字本身。「

  「魔鬼城那面牆上的紙條,是給他們自己人看的。是招工。「

  「我們揭下來幹活,我們是被雇的。「

  「那不叫委託,那叫打工。「

  書店裡安靜了幾秒。

  周維山抬起頭。

  「那什麼才叫委託。「

  我看著他。

  「我不知道。「我說。

  「但我今天下午撬開那個老太太的嘴,用的是一個名字。「

  「她說了一句話——'你敬我一份,我還你一份'。「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這地方的規矩,不是錢。「

  「是你先給出去一樣東西。「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親眼看見空城的夜。

  它跟魔鬼城正好反著。

  魔鬼城的夜,是每一盞燈都亮著,一個人都沒有,然後整座城開始互相敲門。

  這邊的夜,是黑的。

  九點多的時候,天徹底黑透了。

  沒有一盞燈。

  沒有一個聲音。

  我從書架的縫裡往外看,什麼都看不見。

  不是「看不清「。

  是黑得像有人在窗戶外麵糊了一層紙。

  我們四個人擠在書店最裡面那個角落,誰都沒有說話。

  大概到了十一點,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

  沙、沙、沙。

  我整個人繃住了。

  陳默湊到我耳邊,氣音都算不上:

  「是他。「

  「誰。「

  「掃街的那個。「

  ……

  沙、沙、沙。

  很規律。

  一下,一下,一下。

  那個聲音從街的這頭,一點一點挪到那頭,然後又從那頭挪回來。

  來回。

  我趴在書架縫那兒聽了很久。

  ——他在掃一條永遠掃不完的街。


  白天掃,晚上也掃。

  這條街上全是灰,他掃過去,風一吹又回來。

  他就一直掃。

  ……

  魔鬼城的人在晚上互相拜訪。

  這邊的人在晚上掃街。

  ……

  這兩邊到底是怎麼變成今天這樣的。

  後半夜,我聽見了另一樣東西。

  很遠。

  從東邊,從那條線的方向傳過來。

  是敲門聲。

  不是一下兩下。

  是幾百下。

  幾千下。

  隔著幾條街的距離,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連續的、低低的、像海浪一樣的東西。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整夜。

  我靠著書架坐著,聽著那個聲音。

  沈知遙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

  她在黑暗裡小聲說:

  「顧言。「

  「嗯。「

  「我們前天晚上就在那裡面。「

  「嗯。「

  「……「

  「那個老闆娘給我們端過白開水。「她說。

  我沒有接話。

  因為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

  我們不知道那個端水的人,昨天晚上是坐在椅子上的那個,還是背著手去敲門的那個。

  我們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

  天亮之後,我做了一件事。

  我從書店後面翻出了一把掃帚。

  塑料的,用得只剩半把毛,柄上纏著膠布。

  陳默看見我拿掃帚,一臉茫然。

  「你幹什麼去。「

  「掃地。「

  「啊?「

  沈知遙坐在紙板上,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她沒有問。

  她就那麼看了我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你去吧。「她說。

  ——她懂了。

  她比陳默快多了。

  我走到街對面的時候,太陽還沒升起來。

  那個老太太還沒有出來。

  她家門口那級台階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門是關著的。

  我在離台階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不進門。

  不拿東西。

  不問要什麼。

  我舉起掃帚,開始掃。

  我掃的是街。

  不是她家台階。

  我掃的是她家門口那一片街面。

  我掃得很慢。

  因為這條街上全是灰,掃過去風一吹又回來。

  我掃了三遍,那塊地方才勉強看得出跟旁邊不一樣。

  我掃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一件很沒出息的事。

  ——我以前在公司也幹過這個。

  不是掃地,是那種沒人願意干、幹了也沒人記得、但你不干整個組就會出事的活。

  核對補償金公式。整理線上告警文檔。

  把會議紀要發出去,把大家的意見匯總一遍。

  ……

  那三年我幹了很多這樣的事。

  沒有一個人跟我說過謝謝。

  我也沒覺得需要。

  ……

  我今天早上第一次覺得,這個習慣可能不是什麼毛病。

  我掃到第四遍的時候,那扇門開了。

  老太太拿著蒲扇走出來,看見門口那片掃乾淨的地面。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看我。

  我停下掃帚,站直了。

  我沒有說「婆婆早「。

  我沒有說「我給您掃了地「。

  我什麼都沒說。

  我朝她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接著往前掃。

  掃下一段。

  離她家遠一點的那一段。

  我掃了大概二十米。

  然後我聽見後面有聲音。

  「小伙子。「

  我轉過身。

  老太太站在她家門口的台階上,手裡的蒲扇沒有動。

  「你想要什麼。「

  ——

  來了。

  我把掃帚拄在地上。

  這句話怎麼答,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整夜。

  ……

  如果我說「我想知道怎麼出去「,那我就是在跟她要東西。

  她說了:別問我們要什麼。

  ……

  如果我說「我什麼都不要「,那就是虛偽。

  我站在這兒掃了半個小時,我怎麼可能什麼都不要。

  她七十多歲了,她能看出來。

  我想了兩秒。

  然後我說了實話。

  「我想給您干點活。「

  老太太看著我。

  「我不知道怎麼才算給您幹活。「我說,「我昨天在東邊那座城幹了兩天,搬鐵架子,歸置水管,人家給我銅片。「

  「我以為那就是幹活。「

  「後來我發現不算。「

  「我不知道這邊怎麼算。「

  我看著她。

  「所以我就先掃了。「

  「您要是覺得這算,那您就使喚我。「

  「您要是覺得不算,那我掃完這條街就走。「

  ——

  老太太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又要轉身進屋。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蒲扇放到台階上,然後從台階上走了下來。

  她走出了她家的門。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老太太沒有再往前。

  她就站在台階下面,抬起頭看我。

  她比我矮很多。

  「你叫顧言。「

  「是。「

  「我姓周。「

  ——

  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姓周。

  老太太沒有看我的表情。

  她抬起手,指了指東邊。

  指的是那條線的方向。

  「我有個孫子。「她說。

  「在那邊。「

  ……

  我全身的血涼了。

  「他叫周小滿。「老太太說。

  「今年上初二。「

  「皮得很。「

  ——

  我站在那條街上,掃帚從我手裡滑了下去,「啪「地掉在地上。

  ——周小滿。

  五金店那個孩子。

  蹲在門口玩手機,抬起頭說「你們是新來的吧「的那個。

  「上一批叔叔阿姨,走了好久了「的那個。

  ……

  前天晚上,站在街對面二樓窗戶後面,看著我背起沈知遙的那個。

  老太太看著我。

  「你去過那邊,你見過他。「

  這不是問句。


  我張了張嘴,喉嚨幹得說不出話。

  「……見過。「

  「他還在那個店裡?「

  「在。「

  「跟他爺爺一塊兒?「

  ——

  ……跟他爺爺一塊兒。

  ……

  周老頭。

  給我們買餅、多給兩個銅片、說「你們年輕人不吃飯不行「的那個。

  ……

  前天晚上背著手挨家挨戶敲門的那個。

  ……

  我他媽應該早就想到的。

  周老頭。

  周小滿。

  姓周。

  ……

  姓周。

  我看著面前這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

  她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她的衣服是很舊的深藍色。

  她拿著一把蒲扇,在這條什麼都沒有的灰街上,坐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的喉嚨發緊。

  「……在。「我說。

  「跟他爺爺一塊兒。「

  老太太「嗯「了一聲。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

  「那我托你一件事。「

  ——

  我全身的汗毛立起來了。

  「托「。

  她用的是「托「這個字。

  「你去把他接回來。「

  ……

  我站在原地,腦子裡嗡嗡的。

  ——接回來。

  從那座每天晚上會把自己吃掉一遍的城裡。

  把一個孩子,接回來。

  我張了張嘴。

  我有一百個問題。

  他為什麼在那邊?他是活的嗎?他願意回來嗎?周老頭是什麼?您又是什麼?

  你們兩個人姓一個姓,一個在東邊一個在西邊,中間隔著一條線,兩邊的東西誰都不敢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我一個都沒有問。

  因為她說過:別問我們要什麼。

  我彎下腰,把地上那把掃帚撿起來。

  我把它握緊了。

  然後我說:

  「好。「

  老太太看著我。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她轉過身,慢慢地走上台階,走進屋裡。

  門關上之前,她說了最後一句話。

  「天黑之前接回來。「

  「天黑以後,他就不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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