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我們四個人圍著一盞應急燈,把規則六拆了一遍。
那盞燈是陳默從超市後倉翻出來的,電快沒了,光是暗黃色的,一閃一閃。
「'完成五份原住民委託,即可面見本副本之主'。「我說,「就這一句。「
「我們來摳字。「
周維山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
「摳。「
「第一,它說的是'原住民'。「我說,「它沒說哪座城的原住民。「
陳默「啊「了一聲。
「魔鬼城那面牆上貼的是'找人搬東西''看店兩小時''我家貓丟了'。「我說,「那是委託沒錯。「
「可我們幹完了三趟活,廣播一點動靜都沒有。「
「沒有提示,沒有'完成一份',什麼都沒有。「
「所以那些不算。「沈知遙說。
「至少不一定算。「
我看著那盞一閃一閃的燈。
「第二,它說的是'完成'。「
「我們搬完了鐵架子,歸置完了水管,周老頭還給了我們銅片。「
「從任何一個正常人的角度看,那都叫'完成'。「
「可它不認。「
「那說明——「
「說明它認的不是活兒。「沈知遙接了下去。
「對。「我說。
「它認的是'委託'這兩個字本身。「
「魔鬼城那面牆上的紙條,是給他們自己人看的。是招工。「
「我們揭下來幹活,我們是被雇的。「
「那不叫委託,那叫打工。「
書店裡安靜了幾秒。
周維山抬起頭。
「那什麼才叫委託。「
我看著他。
「我不知道。「我說。
「但我今天下午撬開那個老太太的嘴,用的是一個名字。「
「她說了一句話——'你敬我一份,我還你一份'。「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這地方的規矩,不是錢。「
「是你先給出去一樣東西。「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親眼看見空城的夜。
它跟魔鬼城正好反著。
魔鬼城的夜,是每一盞燈都亮著,一個人都沒有,然後整座城開始互相敲門。
這邊的夜,是黑的。
九點多的時候,天徹底黑透了。
沒有一盞燈。
沒有一個聲音。
我從書架的縫裡往外看,什麼都看不見。
不是「看不清「。
是黑得像有人在窗戶外麵糊了一層紙。
我們四個人擠在書店最裡面那個角落,誰都沒有說話。
大概到了十一點,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
沙、沙、沙。
我整個人繃住了。
陳默湊到我耳邊,氣音都算不上:
「是他。「
「誰。「
「掃街的那個。「
……
沙、沙、沙。
很規律。
一下,一下,一下。
那個聲音從街的這頭,一點一點挪到那頭,然後又從那頭挪回來。
來回。
我趴在書架縫那兒聽了很久。
——他在掃一條永遠掃不完的街。
白天掃,晚上也掃。
這條街上全是灰,他掃過去,風一吹又回來。
他就一直掃。
……
魔鬼城的人在晚上互相拜訪。
這邊的人在晚上掃街。
……
這兩邊到底是怎麼變成今天這樣的。
後半夜,我聽見了另一樣東西。
很遠。
從東邊,從那條線的方向傳過來。
是敲門聲。
不是一下兩下。
是幾百下。
幾千下。
隔著幾條街的距離,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連續的、低低的、像海浪一樣的東西。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整夜。
我靠著書架坐著,聽著那個聲音。
沈知遙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
她在黑暗裡小聲說:
「顧言。「
「嗯。「
「我們前天晚上就在那裡面。「
「嗯。「
「……「
「那個老闆娘給我們端過白開水。「她說。
我沒有接話。
因為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
我們不知道那個端水的人,昨天晚上是坐在椅子上的那個,還是背著手去敲門的那個。
我們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
天亮之後,我做了一件事。
我從書店後面翻出了一把掃帚。
塑料的,用得只剩半把毛,柄上纏著膠布。
陳默看見我拿掃帚,一臉茫然。
「你幹什麼去。「
「掃地。「
「啊?「
沈知遙坐在紙板上,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她沒有問。
她就那麼看了我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你去吧。「她說。
——她懂了。
她比陳默快多了。
我走到街對面的時候,太陽還沒升起來。
那個老太太還沒有出來。
她家門口那級台階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門是關著的。
我在離台階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不進門。
不拿東西。
不問要什麼。
我舉起掃帚,開始掃。
我掃的是街。
不是她家台階。
我掃的是她家門口那一片街面。
我掃得很慢。
因為這條街上全是灰,掃過去風一吹又回來。
我掃了三遍,那塊地方才勉強看得出跟旁邊不一樣。
我掃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一件很沒出息的事。
——我以前在公司也幹過這個。
不是掃地,是那種沒人願意干、幹了也沒人記得、但你不干整個組就會出事的活。
核對補償金公式。整理線上告警文檔。
把會議紀要發出去,把大家的意見匯總一遍。
……
那三年我幹了很多這樣的事。
沒有一個人跟我說過謝謝。
我也沒覺得需要。
……
我今天早上第一次覺得,這個習慣可能不是什麼毛病。
我掃到第四遍的時候,那扇門開了。
老太太拿著蒲扇走出來,看見門口那片掃乾淨的地面。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看我。
我停下掃帚,站直了。
我沒有說「婆婆早「。
我沒有說「我給您掃了地「。
我什麼都沒說。
我朝她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接著往前掃。
掃下一段。
離她家遠一點的那一段。
我掃了大概二十米。
然後我聽見後面有聲音。
「小伙子。「
我轉過身。
老太太站在她家門口的台階上,手裡的蒲扇沒有動。
「你想要什麼。「
——
來了。
我把掃帚拄在地上。
這句話怎麼答,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整夜。
……
如果我說「我想知道怎麼出去「,那我就是在跟她要東西。
她說了:別問我們要什麼。
……
如果我說「我什麼都不要「,那就是虛偽。
我站在這兒掃了半個小時,我怎麼可能什麼都不要。
她七十多歲了,她能看出來。
我想了兩秒。
然後我說了實話。
「我想給您干點活。「
老太太看著我。
「我不知道怎麼才算給您幹活。「我說,「我昨天在東邊那座城幹了兩天,搬鐵架子,歸置水管,人家給我銅片。「
「我以為那就是幹活。「
「後來我發現不算。「
「我不知道這邊怎麼算。「
我看著她。
「所以我就先掃了。「
「您要是覺得這算,那您就使喚我。「
「您要是覺得不算,那我掃完這條街就走。「
——
老太太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又要轉身進屋。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蒲扇放到台階上,然後從台階上走了下來。
她走出了她家的門。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老太太沒有再往前。
她就站在台階下面,抬起頭看我。
她比我矮很多。
「你叫顧言。「
「是。「
「我姓周。「
——
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姓周。
老太太沒有看我的表情。
她抬起手,指了指東邊。
指的是那條線的方向。
「我有個孫子。「她說。
「在那邊。「
……
我全身的血涼了。
「他叫周小滿。「老太太說。
「今年上初二。「
「皮得很。「
——
我站在那條街上,掃帚從我手裡滑了下去,「啪「地掉在地上。
——周小滿。
五金店那個孩子。
蹲在門口玩手機,抬起頭說「你們是新來的吧「的那個。
「上一批叔叔阿姨,走了好久了「的那個。
……
前天晚上,站在街對面二樓窗戶後面,看著我背起沈知遙的那個。
老太太看著我。
「你去過那邊,你見過他。「
這不是問句。
我張了張嘴,喉嚨幹得說不出話。
「……見過。「
「他還在那個店裡?「
「在。「
「跟他爺爺一塊兒?「
——
……跟他爺爺一塊兒。
……
周老頭。
給我們買餅、多給兩個銅片、說「你們年輕人不吃飯不行「的那個。
……
前天晚上背著手挨家挨戶敲門的那個。
……
我他媽應該早就想到的。
周老頭。
周小滿。
姓周。
……
姓周。
我看著面前這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
她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她的衣服是很舊的深藍色。
她拿著一把蒲扇,在這條什麼都沒有的灰街上,坐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的喉嚨發緊。
「……在。「我說。
「跟他爺爺一塊兒。「
老太太「嗯「了一聲。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
「那我托你一件事。「
——
我全身的汗毛立起來了。
「托「。
她用的是「托「這個字。
「你去把他接回來。「
……
我站在原地,腦子裡嗡嗡的。
——接回來。
從那座每天晚上會把自己吃掉一遍的城裡。
把一個孩子,接回來。
我張了張嘴。
我有一百個問題。
他為什麼在那邊?他是活的嗎?他願意回來嗎?周老頭是什麼?您又是什麼?
你們兩個人姓一個姓,一個在東邊一個在西邊,中間隔著一條線,兩邊的東西誰都不敢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我一個都沒有問。
因為她說過:別問我們要什麼。
我彎下腰,把地上那把掃帚撿起來。
我把它握緊了。
然後我說:
「好。「
老太太看著我。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她轉過身,慢慢地走上台階,走進屋裡。
門關上之前,她說了最後一句話。
「天黑之前接回來。「
「天黑以後,他就不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