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書店門口的時候，沈知遙正靠在門框上。
「你可算回來了。「她說，「我還以為你要在那兒站到天黑。「
「她跟我說了四句話。「
「哦？「
「天黑之前回屋。別進他們的門。別拿他們的東西。別問他們要什麼。「
沈知遙「嚯「了一聲。
「這麼值錢啊。「她說，「你怎麼撬開的？「
「我報了名字。「
她愣了一下。
「就報名字？「
「就報名字。「我說，「我沒說'你好'，也沒說'請問一下'。我說的是'我叫顧言'。「
「她就理我了。「
沈知遙站直了身子。
我看得出來她腦子轉得很快——她那雙眼睛在動，一下一下的。
「教室里那條規則。「她說。
「對。「
「不得詢問他人姓名。「
「對。「
「魔鬼城一天半，沒有一個人問過我們叫什麼。「她說得越來越快，「這邊的人你跟他說'你好'，他不覺得你在跟他說話。「
「所以名字在這地方是個……「
她卡了一下，找詞。
「是個硬通貨。「我說。
「對。「她一拍手，「就是這個意思。「
……
她高興的樣子特別真。
眼睛亮起來了，靠在門框上那個懶散的姿勢也沒了。
……
而我心裡那句話，還壓在最底下。
「沈知遙。「
「嗯？「
「還有一句。「
她抬起頭看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
——說。
你昨天晚上在她面前站著沒動，替我擋了三個人。
你為這個用掉了兩次。
你昏了一整夜，你到現在臉還是灰的。
你有資格知道任何跟你有關的事。
「她看見你的時候，「我說，「她說了一句話。「
「她說'又是她啊'。「
「'這是第二次了吧'。「
——
風從街那頭刮過來，卷著灰，從我們兩個人中間穿過去。
沈知遙站在門框邊上，一動沒動。
她臉上那點高興的東西，是慢慢褪下去的。
不是「啪「地一下沒了。
是像有人把水從一個杯子裡，很慢很慢地倒出去。
我等著。
我做好了準備。
她可能會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她可能會笑一下，打個哈哈，把這事岔過去——她很擅長這個。
她也可能會生氣，說你是不是在懷疑我。
……
這三種我都想過怎麼接。
她哪一種都沒有。
她只是很輕地「哦「了一聲。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過了很久很久，她開口了。
「……她真這麼說的？「
「真這麼說的。「
「一個字都沒差？「
「一個字都沒差。「
沈知遙沒有再說話。
她靠著門框，慢慢地滑坐了下去，坐在書店門口那級台階上，抱住了自己的膝蓋。
我站在她旁邊。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以為她會否認。
我一路上都在想她會怎麼否認。
……
她沒有否認。
她連「我不明白「都沒有說。
過了大概一分鐘，她抬起頭。
「顧言。「
「嗯。「
「我跟你說個事兒吧。「
「你說。「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我這兒，是空的。「
「我不是說我傻。「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很勉強。
「我是說，我記不清。「
「你昨天問我'你之前是幹什麼的'，我說學生。「
「你問我什麼學校，我笑了一下就岔過去了。「
「我不是不想說。「
她抬起頭看我。
她的眼睛紅了。
「我說不出來。「
「我不知道我是哪個學校的。「
——
我整個人僵在那兒。
「我知道自己叫沈知遙。「她說，「我知道我爸取名字的時候翻字典翻到手抽筋。「
「這兩句我記得特別清楚，清楚得跟刻在那兒一樣。「
「可我不記得我爸長什麼樣。「
「……「
「我不記得我家住哪兒。「
「我不記得我最後一天是怎麼過的。「
「你在公交站台等車，你連雨滴砸在簡歷上第幾行都記得。「
「我什麼都沒有。「
「我睜開眼就在那間教室里，胸口貼著11號。「
沈知遙把臉埋進膝蓋里。
「我以為是嚇的。「她說，聲音悶悶的，「我以為是被嚇的，過兩天就想起來了。「
「我等了兩天。「
「什麼都沒想起來。「
我在她旁邊坐下了。
台階很涼。
風一直在刮。
我坐了很久，才開口。
「你會開鎖。「我說。
她的肩膀動了一下。
「你昨天晚上進屋，第一件事是拉窗簾。「我說，「你拉之前先側身貼牆，從縫裡看了一眼。「
「你把椅子頂在門把手底下。「
「你說是從電視劇里學的。「
沈知遙抬起頭。
她的眼睛更紅了。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在抖。
「顧言，我真的不知道。「
「我一伸手它就出來了。「
「就像……就像你繫鞋帶，你不用想的。「
「我把那個椅子頂上去的時候，我心裡想的是'這樣就對了'。「
「可我根本不知道我為什麼會覺得這樣就對了。「
……
我坐在台階上，腦子裡「轟「的一聲。
——不是她在騙我。
她比我還慌。
……
這兩天我把她的每一個細節都記下來了。
沒有腳步聲。記得第四排。開鎖很熟。貼牆看窗戶。一字不差的自我介紹。
我把這些當成她藏起來的東西。
……
它們不是她藏起來的。
它們是她身上剩下來的。
她的記憶被拿走了，這些東西沒拿走。
就像一間被搬空的屋子，牆上還留著掛過畫的印子。
「那老太太說'第二次'。「沈知遙悶悶地說。
「嗯。「
「意思是我以前來過。「
「可能。「
「那我為什麼還在這兒。「
——
這句話把我問住了。
……
是啊。
她要是來過，那她上一次是怎麼樣的。
通關了？那她不該在這兒。
死了？那她更不該在這兒。
……
那她上一次到底是怎麼「結束「的。
我沒有說出來。
因為我想到了第三種可能。
……
沒通關，也沒死。
就是留下了。
我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現在不能說。
這個跟「又是她啊「不一樣。
「又是她啊「是別人說的，那是事實，她有權知道。
這個是我猜的。
我一個猜的東西，扔到一個已經找不到自己家在哪兒的人身上，那不叫誠實，那叫甩包袱。
……
等我有證據再說。
我坐在台階上，轉過頭。
「沈知遙。「
「嗯。「
「你那個自我介紹。「
她抬起頭，一臉茫然。
「哪個？「
「'沈從文的沈，知遙，隨便哪個知，哪個遙'。「我說，「你跟我說過一次，第一天在空地上。「
「剛才我們四個人互相報名字的時候，你又說了一遍。「
「一個字都沒差。「
「連停頓的地方都一樣。「
沈知遙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然後她的臉慢慢地白了。
「……真的？「
「真的。「
「我……「她抬起手按住自己的額頭，「我沒注意。「
「我就……我一說到這個就順出來了。「
她抬起頭看我，眼神里全是那種被自己嚇到的東西。
「顧言。「
「嗯。「
「你說我這段詞兒，是不是背下來的。「
……
我看著她。
——她自己發現了。
她比我更害怕。
……
如果我今天騙了她，她這輩子都不會知道自己身上正在發生什麼。
她會一直覺得自己只是「被嚇忘了「。
……
那才是真正把她一個人扔在這兒。
我開口了。
「我不知道。「我說。
「但我們可以弄明白。「
沈知遙看著我。
「怎麼弄。「
「五份委託。「我說。
「規則六說，完成五份原住民委託，可以面見這個副本的主人。「
「通過考驗就能通關。「
我看著她。
「我們走那條。「
——
沈知遙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開口，聲音有點抖:
「……那條路很難走。「
「我知道。「
「要跟這兩邊的東西打交道。「
「我知道。「
「規則七那條快多了。「她說，「兩個人一組，把剩下的人殺光就行。「
「二十二個人現在剩多少你自己算——「
「我知道。「
我打斷了她。
「我不走那條。「
沈知遙抬起頭。
風把她那一撮翹著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睛又紅了。
但這一次不是剛才那種紅。
「……為什麼。「
……
我想過很多種回答。
我可以說因為殺人不對。
我可以說因為規則七是它挖的坑，誰跳誰死。
……
這兩句都是真的。
但都不是原因。
「因為那條路走完了，「我說，「我也不知道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