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水澆醒的。
不是潑，是有人拿一塊濕毛巾在我臉上擦。
我猛地睜開眼，第一個動作是往旁邊摸。
「她在那兒。「
一個聲音說。
我扭過頭。
沈知遙躺在我旁邊不到一米的地方，身上蓋著一件不知道誰的外套，臉色還是灰的，但呼吸比昨天勻了。
我這才敢喘一口氣。
然後我才去看說話的人。
是個十七八歲的男生。
穿著校服外套，袖子有點短，露出細瘦的手腕。
——我認得他。
教室里的。
他上台的時候，異象是影子。
整個人的影子在地上分成了三個。
「你醒了。「他說，語氣有點侷促，「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弄你，我就用毛巾擦了擦。「
「這是哪兒。「我的嗓子啞得不像自己的。
「一個書店。「
我撐著坐起來。
四面是書架，大部分是空的，剩下的書上落著厚灰。地上鋪著幾張紙板，我們躺在紙板上。窗戶被人從裡面用書架頂死了，只留了兩指寬的縫。
天是亮的。
灰濛濛的那種亮。
我們在西邊。
「你們兩個是我們撿回來的。「
另一個聲音從書架後面傳過來。
一個老人從陰影里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
白頭髮，背有點駝，兩隻手在抖。
——他也是教室里的。
他上台的時候，整個房間的聲音消失了三秒。
老人把搪瓷缸子遞給我。
裡面是水。
我接過來的時候，我們兩個人的手都在抖，缸子磕在一起，「當「地響了一聲。
他抖是因為病。
我抖是因為我昨天晚上背著一個人跑了半座城。
我一口氣把水喝完了。
「你們怎麼找到我們的。「我問。
「你們躺在大街上。「校服男生說，「就在那條線往這邊一百多米，特別顯眼。「
「我們本來不敢過去。「
「是老爺子說的。「他看了一眼那個老人，「他說那兩個人是從那邊跑過來的，跑成那樣，後面肯定有東西。「
「有東西追到線那兒就停了，那說明什麼？「
我抬起頭。
老人在旁邊坐下來，一邊揉自己的膝蓋一邊說:
「說明那邊的東西，不敢過來。「
「那咱們這邊就是安全的。「
——他也想到了。
昨天晚上我趴在地上，最後那點意識里想的就是這個。
它們幾十個追我一路，追到只剩三步，然後在那條線前面一步都不敢邁。
我看著這個抖著手的老人，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鬆了一點點。
……總算有個能說話的了。
我們花了大概二十分鐘交換信息。
我說了魔鬼城:委託牆，銅片，周老頭，五間變六間的房，還有昨天晚上那條街。
我說到那扇窗戶里的東西時，停了一下。
校服男生的臉白了。
老人沒什麼表情，只是把搪瓷缸子在手裡轉了轉。
「那你們呢。「我問，「你們在這邊待了幾天。「
「兩天。「老人說。
「那你們知道些什麼。「
老人抬起頭看我。
「三件事。「
「第一，這邊有人。「
我整個人一僵。
「我們第一天晚上就發現了。「老人說，「這座城裡有人。不是我們這批的，也沒有編號。「
「他們不多。「校服男生補充，「我一共見過五個。「
「他們在幹什麼？「
「什麼都不干。「男生說。
「什麼叫什麼都不干。「
「就是……「男生想了想，「站著。坐著。在窗戶後面看。有一個一直在掃地。「
「掃哪兒？「
「街。「男生說，「這條街上全是灰，掃也掃不完，他從早掃到晚。「
我的後背涼了一下。
——理貨的那雙手。
擺橘子的那雙手。
掃街的那雙手。
……
這兩座城，雖然是對著的，可它們身上有些東西是一樣的。
「第二，「老人說，「他們不主動惹你。「
「你從他們旁邊過，他們看你一眼，就完了。「
「我們試過打招呼嗎？「
「試過。「老人說。
我等著他往下說。
老人沉默了兩秒。
「沒反應。「
「不是不理你，是……「他找了個詞，「是他不覺得你在跟他說話。「
「我們幾個人試了一下午，他們一句話都沒說過。「
……
魔鬼城的人，會跟你說一整天的話。
空城的人，一句都不說。
規則說，那邊的是「居民「，這邊的是「魔鬼「。
……
從人的角度看，好像正好反過來。
「第三件事，「老人說，「我們死了一個。「
我抬起頭。
「我們本來有四個人。「
老人把搪瓷缸子放到地上。
「我，他，還有兩個。「
「前天晚上一個，昨天下午一個。「
「怎麼死的。「
「第一個是自己作的。「老人說，「他餓。「
「這邊沒吃的，什麼都沒有，超市貨架上是空的。他跑到一戶人家門口，那家有個女的坐在裡面。「
「他去敲門了。「
我的呼吸停了。
「他敲了大概十下，「老人說，「裡面的人沒動。「
「然後他推門進去了。「
「……然後呢。「
「然後就沒了。「
老人說得很平。
「我們在外面看著。他走進去，走到那個女人跟前，彎下腰跟她說話。「
「然後他就沒了。「
「我們連他怎麼沒的都沒看見。「
「就是我眨了一下眼，那屋裡就只剩那個女的坐著。「
「……「
「那個女的還是那個姿勢，一動沒動。「
我坐在紙板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從他們旁邊過，他們看你一眼，就完了。
你要是走進他們家門。
……
這跟魔鬼城正好是反的。
魔鬼城的東西要敲你的門，等你說一聲「哎「。
這邊的東西不敲門。
你自己走進去，你就沒了。
「第二個呢。「我問。
老人和校服男生對視了一眼。
「第二個是被人弄的。「男生說。
「人？「
「我們這批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
「三個人。「男生說，「其中有一個跑得特別快。「
……
瘦高個。
……
不對。
昨天晚上那三個是西裝男、那個中年女人，還有瘦高個。
西裝男和那個女人昨天晚上在魔鬼城，被我改了記憶。
昨天下午，瘦高個跟另外兩個人在西邊殺了人。
他們分頭行動了。
……
或者，那不是同一批人。
……
或者是同一批人的一部分，他們的隊伍在拆。
二十二個人，兩天，已經開始拆成不同的小團伙，開始互相殺了。
「他殺那個人的時候，「男生的聲音有點抖，「他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不好意思，我實在餓得不行了'。「
沈知遙就是在這個時候醒的。
她「嗯「了一聲，翻了個身，然後猛地睜開眼睛，撐著地就要坐起來。
「沒事沒事。「我按住她的肩膀，「安全的。「
她的眼睛在書店裡掃了一圈，掃過老人，掃過校服男生，最後落在我臉上。
「……我們沒死啊。「
「沒死。「
「哦。「
她躺回去，看著天花板。
「我怎麼感覺全身被人打了一頓。「
「你昏了一晚上。「
「你背我回來的？「
「嗯。「
她轉過頭看我。
我以為她要說什麼。
結果她說的是:
「你背我的時候有沒有嫌我沉。「
……
我腦子裡「轟「的一下。
——昨天晚上那道我算了一半的題。
她多重，我少背這些能快多少，從那兒到線還有多遠。
我算完了。
我算得特別快。
我看著她那張還很灰的臉。
「沒有。「我說。
「騙人。「
「真沒有。「
「哼。「她重新躺回去，「那算你還行。「
……
……
對不起。
我在心裡說了這三個字。
這是第二次了。
我們在書店裡待到下午。
我睡了幾個小時——不是想睡，是身體自己關機了。
醒過來的時候，校服男生正蹲在窗戶縫那兒往外看。
「哎。「他小聲叫我，「你過來。「
我走過去。
他往外指了指。
街對面，一棟老樓底下，有一個人。
一個老太太。
坐在自家門口的小馬紮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慢地扇。
——今天很冷。
灰濛濛的天，風一直在刮。
她在扇扇子。
「從我們來那天她就在那兒。「男生說，「白天在門口坐著，天黑就進屋。「
「她扇了兩天扇子。「
我盯著看了很久。
沒有編號。
衣服是很舊的那種深藍色。
頭髮花白，梳得整整齊齊。
……
她看著比周老頭還要正常。
「你們沒試過跟她說話嗎。「
「試過。「男生說，「她不理。「
我站在窗戶縫前面，忽然想到一件事。
——老人剛才說，他們試著打招呼，那些人「不覺得你在跟他說話「。
……
他們打招呼的時候，說的是什麼？
我轉過頭。
「你們打招呼的時候，說的什麼。「
男生愣了一下:「就……'你好'啊，'請問一下'啊。「
……
「你好「。
「請問一下「。
我腦子裡那根弦忽然繃緊了。
教室里的規則五。
「測試期間，不得詢問他人姓名。「
魔鬼城裡，一天半，沒有一個人問過我們叫什麼。
……
這兩座城對著幹，可它們身上有些東西是一樣的。
……
如果「名字「在這個世界裡是一樣很重要的東西呢。
我轉身就往門口走。
「哎——「男生想攔我。
「我出去一趟。「
「外面有他們！「
「我知道。「
我停在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不進他們的門。「
我走過那條街的時候，腿還是軟的。
風很大，卷著灰打在臉上。
那個老太太一直在扇扇子。
我在離她大概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三步。
不進門。
不碰她的東西。
我站直了。
然後我開口。
我沒有說「你好「。
我沒有說「請問一下「。
我說的是:
「我叫顧言。「
——
那把蒲扇停了。
老太太抬起頭。
她的眼睛很渾濁，但她在看我。
她真的在看我。
我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對了。
這個方向是對的。
在這個地方，「你好「不是一句話。
報名字才是。
老太太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然後她把蒲扇放到膝蓋上。
「顧言啊。「她說。
她的聲音很正常。
是那種任何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都會有的聲音，有點啞，有點慢。
「你從那邊跑過來的。「
「是。「
「跑得挺快。「
「……「
「昨天晚上我聽見了。「她說，「我這把年紀，睡得淺。「
我站在風裡，一句話都不敢亂說。
「進來坐坐嗎。「她說。
——
我全身的血在那一秒鐘凝住了。
「進來坐坐。「
魔鬼城的東西，昨天晚上就是這麼說的。
「哎呀你太客氣了，進來坐坐吧。「
……
而老爺子那個同伴，就是走進屋裡之後沒的。
我站在原地，一步都沒動。
我看著她的眼睛。
「我就在這兒站著行嗎。「我說。
老太太看著我。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很淡，臉上的皺紋全擠在一起。
「行。「她說。
「你比前面那些孩子聰明。「
——前面那些孩子。
我的呼吸一滯。
「……前面還有別人？「
「有啊。「她慢悠悠地扇了兩下扇子，「年年都有。「
「每年這時候，那邊就要放一批人出來。「
「跑過來的，能站在我跟前說上話的，不多。「
……
年年都有。
第七十三期。
七十二次之前。
我張了張嘴。
我腦子裡全是問題，多到我不知道先問哪一個。
——那些人後來怎麼樣了。
——你們和那邊到底是什麼關係。
——那邊的東西為什麼不敢過線。
——五份委託是什麼。
——怎麼才能出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正要開口。
老太太的目光，忽然越過我，落到了我身後。
我僵住了。
——身後。
書店的方向。
我慢慢地轉過頭。
沈知遙站在書店門口。
她大概是剛醒過來找我，扶著門框，臉還是灰的，頭髮那一撮翹著。
她看見我回頭，還衝我抬了抬手。
我又轉回來。
老太太看著她。
那把蒲扇，停在半空。
她臉上那點笑，一點一點地沒了。
不是警覺。
也不是那種「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的臉。
……
是一種我說不上來的表情。
像一個人在醫院走廊里，第二次看見同一個孩子被推進去。
「又是她啊。「
老太太說。
那一聲很輕，像是嘆出來的。
「這是第二次了吧。「
——
我全身的血涼透了。
「第二次「。
「又是她「。
我張了張嘴，聲音幹得像砂紙。
「……您認識她？「
老太太沒有回答我。
她慢慢地把蒲扇放到膝蓋上，撐著門框，站了起來。
她站得很吃力，站起來之後還扶著門框緩了兩秒。
然後她看了沈知遙很久。
隔著一整條街的寬度。
沈知遙站在書店門口，還衝我抬著手，什麼都不知道。
老太太看著她，看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她轉過身，往屋裡走。
「婆婆——「
我往前邁了半步。
只有半步。
我沒敢再往前。
——別進我們的門。
這條我還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個跟著老爺子的人，就是走進去之後沒的。
老太太在門口停下了。
她沒有回頭。
「小伙子。「
「哎。「
「你報了名字，我認了。「
「這地方的規矩是，你敬我一份，我還你一份。「
「你只報了一個名字。「
「我已經還完了。「
……
……她把這個當成交易。
我報一個名字，她還我一句話。
……
而她剛才還我的那一句，是「這是第二次了吧「。
我用一個名字，換來了這句話。
……
我他媽換來了這句話。
我站在風裡，渾身發冷。
——不夠。
遠遠不夠。
我腦子裡有二十個問題。
我需要知道五份委託是什麼，我需要知道怎麼出去，我需要知道那邊的東西為什麼不敢過線。
……
可現在這二十個問題全被擠到後面去了。
排在最前面的只剩一個。
——第二次是什麼意思。
我死死攥著拳頭。
然後我做了一件我自己都沒想到的事。
我朝她鞠了一躬。
不深，就是那種在電梯裡讓別人先出去的時候會做的、微微低頭的那種。
「謝謝您。「我說。
老太太的背影頓了一下。
過了兩秒，她開口了。
「天黑之前回屋。「
「我們這邊的人，晚上不出門。「
——
這句話我在兩天裡聽了兩遍。
一遍是周老頭說的。
一遍是她說的。
兩座對著幹的城，說著同一句話。
「還有。「
「別進我們的門。「
「別拿我們的東西。「
「別問我們要什麼。「
……
三句。
她多給了我三句。
我又鞠了一躬。
這一次比剛才深。
老太太走進屋裡。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關得很輕。
我站在那條空街上，風把灰一陣一陣地卷到我身上。
我沒有立刻回去。
因為我得先想明白一件事:
我要不要告訴她。
……
「又是她啊。「
「這是第二次了吧。「
……
如果她自己知道，那我說出來，就是逼她當場攤牌。
如果她自己不知道——
我抬起頭，看向書店門口。
沈知遙還站在那兒，扶著門框。
她大概是站累了，半個身子都靠在門上，頭髮那一撮被風吹得直立起來。
她看見我看過去，沖我招了招手，還比劃了一下，意思大概是「你還回不回來了「。
……
如果她自己不知道，那我就是在一個昨天晚上為了擋住三個搜她身的人、連著用掉兩次能力、昏了一整夜的人身上，砸一樣她根本接不住的東西。
……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後我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晚上我背著她跑的時候，我算過一道題。
我算她有多重，算我少背這些能快多少，算從那兒到線還有多遠。
我算得特別快。
……
我今天要是把這件事咽下去，那我跟昨天晚上那個算題的人，有什麼區別。
我今天咽一句，明天就能咽第二句。
咽到最後，我什麼都能咽下去。
包括把她放下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往書店走。
——告訴她。
不是因為她該知道。
是因為我不能變成那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