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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深夜驚魂(下)

2026-09-18 13:52:36 作者: 創業ing

  背起她那一下,我差點跪回去。

  不是她重。

  她很輕,輕得讓我難受。

  是我的腿在抖。

  從膝蓋一直抖到腳踝,像剛跑完一萬米。

  我扶著床架緩了半分鐘,眼前那層黑才慢慢褪下去。

  ——兩次。

  沈知遙用了兩次,昏過去了。

  我用了兩次,還站得住。

  ……這說明我剩得比她多?

  還是說明,我離昏過去只差第三次?

  我不敢再想。

  我用皮帶把她的兩隻手在我胸前系住,防止她滑下去。

  然後我扶著門框,一步一步走下那十七級樓梯。

  前台沒有人。

  電視還開著,屏幕上那群人還圍著桌子在笑。

  我推開門。

  我這輩子沒有見過那樣的街。

  每一盞燈都亮著。

  路燈,招牌,居民樓的窗戶,早點鋪捲簾門上那盞沒關的應急燈。

  亮得像大年三十。

  一個人都沒有。

  我貼著牆根走。

  走出去大概兩百米,我聽見了敲門聲。

  咚,咚,咚。

  我整個人貼到牆上。

  ——很近。

  就在前面那個路口,右手邊。

  我背著沈知遙,一點一點挪到牆角,探出半個頭。

  

  一個人影站在一戶人家門前。

  背著手。

  個子不高,背有點駝。

  ……我認得那個背影。

  「睡了嗎?「

  ——周老頭的聲音。

  那扇門開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睡意很重:「哎喲,這麼晚啊。「

  「給你帶了點吃的。「

  「哎呀你太客氣了,進來坐坐吧。「

  門關上了。

  我貼在牆上,屏著呼吸。

  ……

  跟昨天晚上隔壁那一模一樣。

  我等著。

  我在等那種「沒有聲音的安靜「——昨天晚上就是這樣,門關上,然後什麼都沒有。

  沒有慘叫,沒有打鬥,什麼都沒有。

  ……

  可這一次,我離得太近了。

  我聽見了。

  那扇門後面,先是一聲很短的、被掐斷的「啊「。

  然後是別的東西。

  我說不上來那是什麼聲音。

  它不是打架的聲音。

  打架有推搡,有桌椅倒地,有人在罵,有人在求。

  這個沒有。

  這個只有一種聲音,很悶,很密,一下接著一下,節奏特別穩。

  穩得像有人在剁餡。

  我的胃猛地往上頂。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那聲音持續了大概二十秒。

  然後停了。

  然後我聽見了別的。

  吞咽的聲音。

  我整個人在發抖。

  ——不是比喻。

  是真的在吞。

  很響,很慢,一口一口。

  在一間亮著燈的、普通居民樓一樓的屋子裡。

  那扇窗戶的窗簾拉了一半。

  我不想看。

  我真的不想看。

  但我必須知道那扇門裡是什麼,我才知道我該往哪兒跑。


  我一點一點地把頭轉過去。

  我看見了大概三秒鐘。

  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三秒。

  地板上是紅的。

  不是一灘。

  是潑開的。

  從門口一直潑到牆根,潑上了沙發,潑上了那台黑著屏的電視。

  客廳正中間擺著一把椅子——跟我一路上看見的每一戶人家一樣,擺在正中間。

  椅子倒了。

  椅子旁邊有一樣東西。

  我不描述那是什麼。

  我只說一件事:那件東西上還穿著睡衣。

  很普通的、超市里幾十塊錢一套的那種碎花睡衣。

  而那個背著手的、駝背的、個子不高的東西,正蹲在那兒。

  它背對著窗戶。

  它的肩膀在動。

  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我猛地把頭縮了回來。

  我蹲在牆角,一隻手死死捂著嘴,另一隻手抓著背上的皮帶,整個人抖得像要散架。

  胃裡全是酸水。

  我不能吐。

  我一吐就完了。

  我咬著自己的手背,咬到出血,硬生生把那口東西咽了回去。

  過了不知道多久,我才敢重新抬起頭。

  我扶著牆站起來,兩條腿軟得幾乎撐不住。

  然後我看向這條街。

  每一盞燈都亮著。

  每一扇窗戶後面都有人。

  ——我一路走過來,看見了不下二十戶。

  每一戶的客廳正中間,都擺著一把椅子。

  每一把椅子上,都坐著一個人。

  面朝門口。背挺得筆直。手放在膝蓋上。

  ……

  我一直以為他們在等人來串門。

  ……

  他們不是在等串門。

  他們是在等這個。

  每一夜。

  整整一座城。

  我扶著牆,慢慢地往前挪。

  ——那昨天晚上呢。

  昨天晚上那個開門的人,也是這樣沒的。

  我隔著一堵牆,聽著那一整個過程,我以為那是「沒有聲音的安靜「。

  ……那不是安靜。

  那是我離得不夠近。

  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今天早上,那個房間是空的。

  床鋪得整整齊齊,被角壓得平平的。

  地上沒有血。

  牆上沒有血。

  空氣里連味道都沒有。

  ……

  老闆娘說,二樓一直是五間。

  我停下腳步,靠著牆,腦子裡嗡的一聲。

  它每天晚上殺掉一批人。

  然後到了早上——

  街照常開門,早點鋪照常冒白霧,賣橘子的照常擺他的橘子,大媽照常為二兩蔥吵架。

  周老頭照常笑呵呵地問我「吃早飯沒有「。

  ……

  它復原了。

  每一天都復原。

  每一夜都重來一次。

  這座城根本不是「住著一批鬼「。

  這座城是——

  它每天晚上把自己吃掉一遍,第二天早上再長回來。

  那些和和氣氣的人,那些給我買餅的、多給我兩個銅片的、問我吃沒吃飯的——

  他們是這座城長出來給自己吃的。

  而那些背著手、挨家挨戶敲門的東西,才是這座城真正的東西。

  ……


  那規則八呢。

  「請勿與當前所在之城的原住民打交道。他們是'魔鬼'。「

  我扶著牆,在那條亮得發白的街上站住了。

  ——這句話是誰說的。

  廣播念規則的時候,我一直把它當成一個高高在上的、什麼都知道的東西。

  可它剛才說「他們是魔鬼「的時候,用的是「魔鬼「這個詞。

  ……

  一個正在挨家挨戶敲門、把人剁開、蹲在地上吞的東西,

  它管西邊那座空城裡的東西,叫魔鬼。

  ……

  那西邊那些東西,得是什麼。

  我背著沈知遙,站在那條街上,第一次意識到一件我從進這個副本開始就搞錯了的事。

  這兩座城不是一體的。

  它們是對著的。

  魔鬼城不是「另一座城「,它是主人。

  而西邊那座灰城,是它的仇家。

  是它眼裡的釘子。

  所以它才要在規則里,專門寫上一句「他們是魔鬼「。

  ……

  你要提防的東西,你才會給它起名字。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條街的。

  我只記得我一直在貼著牆走,走得很慢,每走十幾步就要停下來聽一次。

  四個方向都有敲門聲。

  咚咚咚。「睡了嗎?「

  咚咚咚。「睡了嗎?「

  遠的,近的,左邊的,右邊的。

  整座城,同時在敲。

  我背著沈知遙,從一條街拐進另一條街,繞開每一個有聲音的方向。

  我一次都沒有跑。

  跑會有腳步聲。

  我一直堅持到那條街的盡頭。

  然後我把腳下那個易拉罐踢飛了。

  那一下聲音很小。

  在白天,那種聲音會被淹在車流里,誰都不會注意。

  可現在這條街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那個易拉罐在水泥地上滾了三米多,「叮鈴哐啷「地一路響過去,撞在牆根上,停了。

  我僵在原地。

  世界安靜了大概一秒鐘。

  然後,右手邊那扇門後面的敲門聲,停了。

  前面路口那個方向的敲門聲,停了。

  遠處的,更遠處的——

  全停了。

  我站在那條空街的正中間,背上背著一個昏迷的人,渾身的血一點一點變涼。

  然後我聽見了腳步聲。

  從右邊。

  從前面。

  從後面。

  從我根本沒看見有人的地方。

  我這輩子做過很多不體面的事。

  我低過頭,賠過笑,被人踢了椅子還說對不起。

  但那一刻我沒有想任何事。

  我轉身就跑。

  我跑的時候腦子裡是空的。

  真的是空的。

  什麼都沒有。

  沒有規則,沒有推理,沒有「我該往哪個方向「。

  只有一件事:往西。

  往那片黑的地方。

  背上的人在顛。

  皮帶勒進我的肩膀,勒出血了我都不知道。

  我的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我耳朵邊上打鼓。

  身後有聲音。

  不是喊。

  它們不喊。

  它們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有說過。

  只有腳步。

  一開始是四五個。


  跑過兩個路口之後,我聽見後面的腳步聲變多了。

  十幾個。

  幾十個。

  它們從兩邊的巷子裡,從我跑過的每一戶人家的門裡,一個一個地出來。

  加進來。

  我不敢回頭。

  我一回頭我就完了。

  我的肺像著了火,喉嚨里全是鐵鏽味,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我跑不動了。

  我今天晚上用了兩次能力。

  我扛著一個人跑了快一個小時。

  我從昨天早上到現在只吃了一碗麵。

  ……

  我跑不動了。

  後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近到我能分辨出鞋底的聲音。

  近到我覺得後頸上有風。

  近到我開始想:如果我把她放下來,我一個人是不是跑得掉。

  ……

  我想了這個。

  我他媽真的想了這個。

  我甚至已經開始算了——她多重,我少背這些能快多少,從這兒到那條線還有多遠。

  我算得特別快。

  快得像我這輩子就是為了算這道題練的。

  就在我算完的那一秒——

  背上的人動了一下。

  很輕。

  她的臉埋在我肩膀上,嘴唇碰著我的脖子,含含糊糊地說了兩個字。

  聲音輕得幾乎被我的喘氣蓋過去。

  「……好冷。「

  ……

  我的腳步沒有停。

  但我腦子裡那道算了一半的題,「啪「的一下,碎了。

  ——她還在。

  她昏著,她什麼都不知道,她連自己在哪兒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冷。

  她把臉埋在我肩膀上,是因為那兒是暖的。

  ……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一瞬間。

  我不是忽然變勇敢了。

  我還是怕得要死,我還是跑不動了,我的肺還是像著了火。

  我只是忽然特別、特別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

  如果我今天晚上把她放下來。

  我這輩子就完了。

  不是死。

  是我回不去了。

  我以後不管走到哪兒,我都是那個在半夜裡把一個昏迷的人放在地上、自己跑掉的人。

  ……

  我這二十五年,什麼都沒有。

  沒錢,沒人,沒工作,通訊錄三百多個人凌晨兩點一個都打不通。

  我就剩這麼一件事了。

  我把皮帶又攥緊了一圈,咬著牙往前沖。

  眼前的東西開始晃。

  路燈變成一條一條的光。

  我不知道自己還剩多少米。

  我不知道那條線還有多遠。

  我只知道,後面那個東西,還有大概三步就要碰到我了。

  ……

  我的心一點一點涼下去。

  涼到我已經開始想,被碰到的那一下會是什麼感覺。

  是拽住我的衣服,還是直接從後面——

  然後聲音停了。

  全停了。

  不是變小。

  是斷掉。

  像有人把整個世界的音量,一把擰到了零。

  我踉蹌著又沖了七八步,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沒有腳步聲了。

  身後什麼都沒有了。

  空調外機的聲音沒了,路燈的電流聲沒了,那種一整座城的、我說不清是什麼的底噪,全沒了。


  冷。

  那種陰天的冷,一下子撲到臉上。

  我猛地抬起頭。

  灰。

  四面八方全是灰。

  剝了皮的牆,歪著的紅綠燈,倒在路邊的自行車棚,斷成兩截的電線桿。

  我跑過來了。

  我已經跑過那條線了。

  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跑過去的。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

  線的那一邊,幾十個人影站成一片。

  背著手。

  一動不動。

  臉全都朝著我。

  它們站在那片燈火通明的城裡,隔著一條線,看著我。

  一個都沒有過來。

  ——它們不敢過來。

  它們幾十個人追了我一路,追到只剩三步。

  它們在這條線前面,一步都不敢邁。

  ……

  規則八說,這邊的東西是「魔鬼「。

  我現在站在魔鬼的地盤上。

  而追我的那些東西,站在燈底下,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我張著嘴,喘不上氣。

  我想說點什麼。

  我不知道我想說什麼。

  ……

  然後我的腿就沒了。

  不是軟。

  是沒了。

  像有人把我膝蓋以下的東西整個抽走了。

  我往前撲了出去。

  我甚至來不及去護背上的人。

  我們兩個人一起,重重地拍在那片灰撲撲的水泥地上。

  「砰「的一聲。

  很響。

  響得像那不是我自己的身體。

  臉貼著地面,很涼。

  嘴裡全是血腥味。

  我最後看見的東西,是線那一邊那一片亮著的燈。

  很暖。

  很像家裡的燈。

  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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