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了十一個小時。
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我第一個感覺是餓,第二個感覺是我的手在抖。
我抬起右手,攤在眼前。
抖。不是那種凍的抖,是從裡面出來的,指尖有點麻。
我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第三次。我用了第三次。沈知遙用了兩次就昏了一夜,我用了三次,昏了十一個小時,醒過來手在抖。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我有幾次。
我把手攥成拳頭,攥了幾秒,鬆開。還是抖。
我把手插進了口袋裡。
早飯是半罐桃罐頭,四個人分。周維山把他那份倒給了周小滿,那孩子推了兩下,沒推動,最後端著那個罐頭蓋子,一口一口地吃。
輪到我的時候,我伸手去接那個罐頭。
它從我手裡滑出去了。
罐頭掉在地上,滾了半圈,湯灑了一地。書店裡所有人都看著我。
「手滑了。「我說。
我蹲下去撿,我蹲得特別快,我把那個罐頭撿起來的時候兩隻手一起上的。我用兩隻手,是因為一隻手拿不住。這個我沒打算說。
「他昨天晚上睡得挺沉。「周維山忽然開口了。
他說的是周小滿。
「嗯。「
「三年沒在自己家睡過覺了吧。「
書店裡安靜了兩秒。老人這句話是替我岔開的,我知道,他也知道我知道。他沒有看我。
沈知遙在旁邊打了個哈欠,聲音懶洋洋的。
「哎,我說。「
「嗯。「
「我們下一個找誰啊。「
我們四個人圍著那盞快沒電的應急燈,把昨天那件事拆了一遍。
「我們先弄明白一件事。「我說,「昨天那個委託,為什麼算數。「
「因為難啊。「陳默說。
「歸置水管也不輕鬆,我們幹了一整天,它一聲沒吭。「
「那是為什麼。「
我把手按在膝蓋上,主要是為了讓它別抖。
「因為那是她真正想要的東西。她坐在那兒三年,每天掃一條永遠掃不完的街。她不是要人幫她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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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的是她孫子。「沈知遙接上了。
「對。「
「那你搬那三趟鐵架子。「周維山說。
「周老頭不需要那三趟。他腰不好,他可以不搬,那些鐵架子放地上也不礙事。「我說,「那是活兒,不是事兒。「
沈知遙慢慢地坐直了。
「所以這地方的委託不是幹活。是你得知道,他缺的到底是什麼。「
書店裡安靜了很久。
周維山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慢慢地開口。
「那這可太難了。他們不說話。我們試了三天,他們一個字都不說。「
「報名字之後會說。「
「那也得他願意說。「
「對。「
這是最難的地方。報名字只能讓他們聽見你。至於他們願不願意告訴你他缺什麼,那是另外一回事。
「我知道一個。「
周小滿忽然開口了。
我們四個人一起看向他。那孩子端著罐頭蓋子,頭也沒抬。
「掃街的那個。「
「你認識。「
「我小時候認識。「周小滿抬起頭,「他姓什麼我忘了。我們那時候管他叫。「
那孩子皺起眉,想了很久。
然後他放棄了。
「我忘了。「他說,「我小時候天天見他,我忘了他叫什麼。「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地方最不正常的地方,從來不是那些嚇人的東西。是有些東西,就那麼一點一點地被人忘掉了。
我們是上午出去的。
那個掃街的人在街的另一頭。
沙、沙、沙。
他背對著我們,彎著腰,一下一下地掃。那把掃帚比我從書店裡翻出來的那把還破,只剩一小撮毛。
我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不進門,不拿東西,不問要什麼。
我站直了。
「我叫顧言。「
沙、沙、沙。
他沒有停。
我等了幾秒。不對。昨天那個老太太,我一報名字她就停了。
我又說了一遍。
「我叫顧言。「
沙、沙、沙。
沈知遙在我旁邊小聲說:「他沒聽見嗎。「
我盯著那個背影。不。他聽見了。我看見他的肩膀動了一下,就一下。
他聽見了,他沒有理我。
我站在原地,腦子飛快地轉。規矩是你敬我一份,我還你一份。我報了名字,我給出去了,他為什麼不還。
除非他還不了。
我往前走了半步。
「大爺。「
沙、沙、沙。
「我不問您要東西。我就是想跟您說個事兒。「
沙、沙、沙。
「我叫顧言。言語的言。我媽起的名字,她說這個字看著老實。「
那把掃帚停了。
他很慢很慢地轉過身。
那張臉我這輩子都忘不掉。不是因為它可怕,是因為它太普通了。五十來歲,皮膚很黑,眼角全是紋,穿一件藍色的舊工裝,袖口磨得起了毛。就是那種你在任何一個小區門口都能看見的、掃了半輩子地的人。
他看著我。那雙眼睛很渾濁。
然後他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啞,啞得像很久沒有用過。
「你叫顧言。「
「是。「
「言語的言。「
「是。「
他點了點頭。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我不知道我叫什麼。「
沈知遙在我旁邊輕輕叫了一聲。
我站在那條街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還不了。我給了他一個名字,他沒有名字可以還我。
那個人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把破掃帚。
「我以前知道。「他說,「我天天在這兒掃地,掃著掃著,我就想不起來了。「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我住哪兒。「
他抬起手,指了指街對面一棟樓。
「三樓。左邊那個窗戶。「
「我知道我家裡有個人。「
「我不知道她叫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叫什麼。「
我的喉嚨發緊。
那個人把掃帚換到另一隻手上。
「我想問問。「他說,「你去過那邊嗎。「
東邊。又是東邊。
「去過。「我說。
那個人的眼睛動了一下。
「那你能不能。「
他停住了。他沒有說完。他很快低下頭,重新彎下腰。
沙、沙、沙。
他不敢說。別問我們要什麼,這條規矩是他們自己的。他連開口要一樣東西都不敢。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個彎下去的背影。
然後我說:「我明天去東邊。「
沙、沙、沙。
「我幫您問。「
沙、沙、沙。
「您住三樓,左邊那個窗戶。「
掃帚停了。
「您等著。「我說。
那個人沒有回頭。他站在那兒,背對著我們,站了很久。然後我看見他抬起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沙、沙、沙。
他繼續掃地了。
我們往回走的時候誰都沒說話。走到一半,陳默忽然說:「他掃了多久啊。「
沒有人回答。
他掃到忘了自己叫什麼。他還知道自己住三樓,左邊那個窗戶,他還知道家裡有個人。他把這兩樣東西攥著,攥了不知道多少年。
叮。
那聲輕響,是在我們快回到書店的時候來的。
四個人同時停下了腳步。
我心裡一沉。不是那種委託完成的叮。這一聲不一樣。
【例行通報。】
那個電子音響了起來。一模一樣的語速,一模一樣的停頓。
【本世界當前存活受試者:一十四名。】
叮。
然後就沒了。
我們四個人站在那條灰街上,誰都沒有說話。
一十四。我們從教室里出來的時候是二十二個。
四天。八個人。
陳默的臉白了。
「八個。「
「嗯。「
「我們才出來四天。「
「嗯。「
沈知遙抱著胳膊站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
我抬起頭,看向東邊。瘦高個是一個。他不是死了,他是被塗掉了編號。那他還算存活嗎。如果算,那死掉的就是八個別的人。如果不算,那就是七個。
它沒有說。它只給了一個數字。
我在心裡數了一遍我知道的。我。沈知遙。周維山。陳默。西裝男。那個中年女人。周維山他們那批死掉的兩個。瘦高個。
剩下的十幾個人,我一個都不認識,我甚至不知道他們長什麼樣。而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可能在某個晚上敲我們的門。
回到書店之後,我坐在紙板上,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
還在抖。
沈知遙在我旁邊坐下。她看了一眼我的手,什麼都沒說。
過了一會兒,她把自己的手也伸出來,攤在我旁邊。
她的手也在抖。
我們兩個人的手並排放在那兒,抖得頻率都差不多。
「難兄難弟啊。「她說。
「嗯。「
「顧言。「
「嗯。「
「你說我們還剩幾次。「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她把手收回去,抱住膝蓋。
「那咱們就少用點唄。「她說得特別輕鬆,「能不用就不用,用一次少一次。「
「嗯。「
我沒有告訴她。
我昨天用的那一次是為了她。如果我不用那一次,她現在就在東邊,跟在一個穿制服的人身後半步。
這筆帳我不打算跟她算。
那天晚上我出去上廁所,就是書店後面那個巷子。我回來的時候,看見周小滿蹲在書店門口。那孩子抱著膝蓋,一個人蹲在黑暗裡。
「你怎麼不進去。「
「睡不著。「
我在他旁邊蹲下。我們兩個人蹲了一會兒。
然後那孩子開口了。
「顧言哥。「
「嗯。「
「我有個事兒,不知道該不該說。「
我心裡咯噔一下。
「你說。「
周小滿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打算說了。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書店裡面。
書店裡,沈知遙正靠在書架上跟陳默說著什麼,說得陳默直笑。
那孩子看了很久。
「那個姐姐。「他說。
我全身的汗毛立起來了。
「她怎麼了。「
周小滿轉過頭看我。那孩子的眼睛在黑暗裡特別亮。
「我在那邊見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