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邊見過她。「
我蹲在書店門口的黑暗裡。
冷靜。這孩子今年十四。他可能記錯了。
「你確定嗎。「我說。
「不太確定。「
我愣了一下。
周小滿抱著膝蓋，看著地面。
「我離得挺遠的。「他說，「隔著一條街。我沒跟她說過話。我在那邊三年，除了我爺爺，我誰都沒敢說過話。「
他沒有把話說滿。
這反而讓我更信他了。
「那你為什麼確定是她。「
「因為衣服。「
那孩子抬起頭。
「她穿的那件外套，很大，不合身，袖子捲起來的。我看見的那個人，也是這麼穿的。「
我的心跳慢了半拍。
「什麼時候。「
「我記不清了。「周小滿皺起眉，「這地方的日子不太好數。我在那邊過了三年，可這三年裡，我數不出有幾個昨天。「
他也發現了。
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在那座城裡待了三年，他自己也發現日子不對。
「你儘量說。「
那孩子想了很久。
「下過一場雨。「他說，「那年下過一場雨，很大。我記得那場雨，是因為那是我在那邊唯一見過的一場雨。其他時候天都是那樣的，陰著，不下。「
唯一的一場雨。所以他記住了。
「她是雨停之後來的。「周小滿說，「我看見她的時候，她站在那面貼紙條的牆前面。「
「就那一次。後來我再沒見過她。「
「她胸口有牌子嗎。「
「有。「
「什麼顏色的。「
「白的。「
「上面寫的什麼。「
周小滿搖了搖頭。
「我看不清。隔著一條街，我就看見是白的。「
我坐在那兒，心裡那塊石頭不但沒落下去，反而更沉了。
他沒有說11。
他要是說了11，我心裡反而踏實一點。那說明他要麼真看清了，要麼他在編。
他說他看不清。
這說明他說的每一句，都是他真的看見的。
「她一個人嗎。「我問。
周小滿沉默了。
那孩子沉默的時間有點長。
「顧言哥。「
「嗯。「
「我接下來說的這個，你別生氣。「
我的後背一下子繃緊了。
「你說。「
「她旁邊有個人。「
「一個男的。「
「他們兩個一起站在那面牆前面。「
書店門口的黑暗裡，風從街那頭刮過來。
我一個字都沒有說。
我以為我會難受。
我沒有。
我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句話是，那那個人現在在哪兒。
「後來呢。「我說。
我的聲音很穩。穩得我自己都有點意外。
周小滿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後來有一天，我看見那個男的一個人往東走。往城裡面走。就他一個人。「
往東走。
魔鬼城的更裡面。我們這幾天走過的地方，只是靠著那條線的一小塊。那座城往東還有多深，我根本不知道。
「她呢。「
「她沒跟著。她在牆那兒站著。「
那孩子頓了一下。
「她想跟。「
「什麼意思。「
「她往前走了兩步。「周小滿說，「然後她停下了。她站在那兒看著他走。「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她停下了。
為什麼停下。是那個人讓她停下的，還是她自己不敢往前。
「那個男的回頭了嗎。「
這句話我問得特別快。快到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問這個。
周小滿想了很久。
「回了。「他說，「他走出去挺遠了，回了一下頭。就一下。然後他就接著走了。「
我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一個人往一個方向走，走出去很遠，回了一下頭。
這個動作可以是捨不得。
也可以是他在看她有沒有跟上來。
一樣的動作，兩個意思，差得遠了。
我分不出來。周小滿也分不出來。他那時候才十一歲，他隔著一條街。
「他回來了嗎。「我問。
「沒有。「
「你確定。「
「確定。「周小滿說，「那面牆我天天路過。我後來再沒見過他們兩個。「
他停了一下。
「那個姐姐我也沒再見過。「
我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那個男人沒有回來。
沒有回來有很多種。他可能死了。他可能被塗了編號，跟在什麼人身後半步。他也可能還在那邊，在那座城更往東的什麼地方。
那座城往東還有多深，我根本不知道。
「顧言哥。「
「嗯。「
「我說完了。「
那孩子的聲音很小。
「我猶豫了一天。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為什麼最後還是說了。「
周小滿抱著膝蓋，看著地面。
「因為我奶奶昨天晚上跟我說了一句話。「
「她說什麼。「
「她說，那個姑娘別讓她自己走。「
我的後頸上一下子全是汗。
她跟我說的也是這句。
她跟我說完，轉身進屋，把門關上了。
然後她又跟她孫子說了一遍。
她怕我不當回事。
我蹲在那兒，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我站了起來。
「你跟我進來一下。「
「啊？「
「再說一遍。「我說。
「當著她的面。「
我這輩子沒幹過那麼難的事。
我把沈知遙叫到了書店最裡面那排書架後面。陳默和周維山在外面，我讓他們別過來。周小滿站在我旁邊，抱著他那本作業本，手指在封皮上摳個不停。
沈知遙看看我，又看看他。
「怎麼了。「她說，「你倆這什麼陣仗。「
「小滿有件事要跟你說。「我說，「是關於你的。「
沈知遙臉上那點笑，慢慢地淡了下去。
她抱著胳膊，靠在書架上，很輕地「哦「了一聲。
然後她說:
「你是先聽完了才叫我過來的，還是你一聽就叫我過來了。「
我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問得特別狠。
她要知道的不是那件事。她要知道的是我這兩分鐘裡有沒有過別的念頭。
「我聽完了。「我說。
「我聽完了，然後我叫他跟我進來，讓他當著你的面再說一遍。中間隔了大概兩分鐘。「
沈知遙點了點頭。
「行。「她說。
「那你說吧。「
周小滿把那件事說了一遍。
他說得比剛才還結巴。雨。那面貼紙條的牆。一個穿著不合身黑外套的姑娘。白色的牌子。一個男的。那個男的一個人往東走。她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了。那個男的走出去很遠，回了一下頭。
沈知遙從頭到尾沒有打斷他。她就靠在書架上，抱著胳膊，安安靜靜地聽。
她的表情沒有變。一點都沒有。
周小滿說完之後，書店裡靜了很久。那孩子緊張得直咽口水。
「姐姐？「
沈知遙「嗯「了一聲。
然後她問了第一個問題。
「那件外套。「
「啊？「
「你說她穿的那件外套，很大，不合身，袖子捲起來的。「
沈知遙抬起手，拉了拉自己的袖口。
「是這樣的嗎。「
周小滿看了兩秒。
那孩子的臉慢慢白了。
「是。「
沈知遙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哦。「她說。
就這一個字。
她問的第二個問題是關於那個男的。
「他往東走的時候，走得快嗎。「
周小滿愣住了。
「不快。「
「他有沒有回頭看她。「
「回了。走出去挺遠，回了一下。「
沈知遙點了點頭。
「就一下？「
「就一下。「
「然後就走了？「
「然後就走了。「
她沒有再問了。
她靠在書架上，低著頭。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她問的不是他是誰。
她問的是:
「我為什麼沒跟上去。「
我整個人一僵。
她剛知道自己上一次來過，剛知道自己身邊有過一個人，剛知道那個人走了沒回來。
她第一個想弄明白的，是她自己為什麼停下。
周小滿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那孩子看向我。我搖了搖頭。
沈知遙自己接了下去。
「我要是想跟，我肯定跟得上。「她說得很慢，「往東走又不是跳樓，我腿又沒斷。「
「我走了兩步。我停下了。「
她抬起頭。
她的眼睛是乾的。可那個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顧言。「
「嗯。「
「我停下，只有兩種可能。「
「你說。「
「一種是他讓我停下的。「
「另一種是我自己不敢往前。「
她頓了一下。
「這兩種我都不喜歡。「
書店裡安靜得能聽見外面的風。
沈知遙忽然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她的眉頭一下子皺緊了。
「沈知遙？「
「沒事。「
「你——「
「沒事。「她擺了擺手，「就是有點疼。「
她的臉白了。汗一下子從額頭上冒出來。我撲過去扶住她。
「哪兒疼。「
「這兒。「她按著太陽穴，牙關咬得死緊，「剛才有那麼一下。「
「什麼一下。「
「我好像看見一個背影。「
我的手一下子攥緊了。
「往東走的？「
「嗯。「
「你看清他臉了嗎。「
沈知遙搖了搖頭。她搖頭的時候整個人都在抖。
「我看見的不是臉。「
「我看見的是他回頭那一下。「
我扶著她胳膊的手，一下子攥緊了。
「你看見他回頭了？「
「嗯。「
「那你看見——「
「我看不見臉。「她的聲音在發抖，「我就看見他回頭。然後我這兒就跟有人拿釘子往裡釘一樣。「
她靠在書架上，喘了很久。我蹲在旁邊扶著她，一句話都不敢說。
她記不得那張臉。她記住的是那個回頭的動作。
一個人能記住的，永遠是當時最要命的那一下。
那個動作，當時對她來說是要命的。
過了很久，沈知遙的呼吸才慢慢平下來。她抬起頭，沖我笑了一下。
那個笑特別難看。
「哎。「
「嗯。「
「你說這算不算好事。「
「什麼算好事。「
「我能想起來啊。「
她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疼歸疼，能想起來就是好事。我這腦子裡不是空的。東西還在裡面。「
我看著她。
我這輩子沒有那麼難受過。
我開口的時候，聲音是啞的。
「沈知遙。「
「嗯？「
「我問你個事，你不想答就別答。「
「你問。「
我看著她的眼睛。
我在心裡排了三遍怎麼問。三遍都不像話。
「你這幾天。你為什麼一直跟著我。「
書店裡安靜了。
我等著她說因為兩個人比一個人安全。她第一天就是這麼說的。
沈知遙靠在書架上，看著我。
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打算回答了。
然後她開口了。
「顧言。「
「嗯。「
「這個我現在不想說。「
我愣住了。
她沒有搪塞我。她也沒有說因為兩個人比一個人安全。
她說的是我現在不想說。
這兩句話是完全不一樣的。
沈知遙低下頭，把袖子往上卷了卷，又放下去。
「等我想起來的東西再多一點。「她說，「多到我確定我沒記錯。我就告訴你。「
她抬起頭，沖我笑了一下。
這一次那個笑很正常。
「行不行啊。「
我看著她。
她剛知道自己上一次來過。她剛知道自己身邊有過一個人，那個人走了沒回來。她剛疼得臉都白了。
她現在跟我說，等她確定她沒記錯，她就告訴我。
她怕她說錯。她怕她跟我說一樣她自己都不確定的東西。
我點了點頭。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