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之前,我們吵了一架。
不算吵,可那是我們第一次意見不一樣。
「我跟你去。「沈知遙說。
「你昨天頭疼成那樣。「
「那是昨天。「
「你現在臉還是白的。「
「我臉本來就白。「
這個我沒法接。
我換了個說法。
「周老頭認識你。「我說。
「他也認識你啊。「
「他不知道你的能力是什麼了。我昨天把那一段改掉了。「
「可他見過你。「她說,「他一見你,他就會想起來這是那兩個來幹活的年輕人。「
「然後呢。「
「然後他會跟你嘮嗑,會問你吃飯沒有,會讓你留下吃晚飯。「
「那正好。「
我張了張嘴。
她是對的。
我要去問一個陌生女人她男人叫什麼。我一個人去,我就是個來路不明的男的。我們兩個一起去,我們是那對在這條街上幹過兩天活、周老頭見了就笑的年輕人。
我這半個月算過很多東西。她這一下算得比我快。
「你走我後面半步。「我說。
「知道。「
「我要是說跑,你別問為什麼。「
「知道。「
沈知遙把外套的袖子往上卷了兩道。
「我又不是第一天跟你走了。「
這句話她說得特別自然。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我們是上午過的線。
聲音「轟「地一下灌進耳朵。車聲,人聲,喇叭,燒烤味。沈知遙在線這邊停了半秒,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說:「走吧。「
她這一次沒有說真好聞。
我們沒有往五金店那條街走。我們繞了。
掃街那個大爺說的是三樓,左邊那個窗戶。他說的是西邊。
那我到東邊來找什麼。
這個問題我想了一整夜。昨天晚上我躺在紙板上,把這幾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然後我想起了一件事。
空城的那條街,和魔鬼城的那條街,長得很像。
不是都是街那種像。是路口的位置像,是那個歪著的紅綠燈跟東邊那個亮著的紅綠燈的位置像,是自行車棚的位置像。
我第一天進魔鬼城的時候,我以為我認路認得快是因為我方向感好。
不是。
是因為我已經在西邊走過一遍了。
我把這件事跟沈知遙說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
「你的意思是。「
「兩座城是一個地方。「我說,「同一個地方,兩個版本。「
沈知遙站在街上,慢慢地轉了一圈。她看著這條街兩邊的樓、店鋪、路口。
「那西邊那條街上那棟樓。「
「三樓,左邊那個窗戶。「我說,「這邊也有。「
我們數著路口走。
從那條線開始,往裡第三個路口,右拐,走兩百多米。
然後我看見了那棟樓。
六層。老式住宅樓。外牆貼著白瓷磚,掉了一半。
我站在那棟樓前面,手心裡全是汗。
西邊那棟樓,外牆也是白瓷磚,也掉了一半。掉的位置都差不多。
沈知遙仰著頭看。
「三樓。「她說,「左邊那個窗戶。「
那扇窗戶開著。
窗台上擺著兩盆花。
是活的。綠的。有一盆開了兩朵小黃花。
我在這兩座城裡待了六天。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活著的花。
我們敲門的時候,我的手在抖。
不是能力的後遺症。是緊張。
門開了。
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站在門裡。圍裙。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髻,有幾綹已經白了。手上還沾著水,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哎?「
她看看我,又看看沈知遙。
「你們找誰。「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
她跟那個掃街的大爺長得不像。可那個神態像。就是那種一輩子在同一個地方做同一件事、做到臉上都鬆弛下來的神態。
我張了張嘴。
報名字。
不對。這邊不興這個。這邊的人不問名字,也不報名字。我要是上來就報名字,我就是個怪人。
我立刻換了。我把語氣放得又客氣又侷促,那是我最熟練的一個語氣。
「阿姨您好。「
「我們是。「
想。顧言你快想。
「我們是那邊五金店周師傅介紹來的。「我說。
我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怎麼張口就來。
我這幾天他媽學壞了。
那個女人「哦「了一聲。
「老周啊。「
她認識。
這條街上的人都互相認識。
「進來坐吧。「她側過身。
我全身的汗毛立起來了。
進來坐吧。
那天晚上隔著門的那句。哎呀你太客氣了,進來坐坐吧。
我一步都沒有動。
「不了阿姨。「我說,「我們就問句話。「
那個女人笑了。
「站著說啊。「
「站著說,站著說。「
她沒有勉強。她就那麼站在門裡,我們站在門外,中間隔著一道門檻。
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我要問她男人叫什麼。我怎麼問。阿姨您丈夫叫什麼名字。這話從哪個角度聽都不對勁。
我正在想,沈知遙開口了。
「阿姨。「她說,「您家裡就您一個人啊。「
我心裡一緊。
那個女人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就我一個。「
「我家老頭子不在。「
不在。這兩個字有兩種意思。
沈知遙的聲音特別自然,甚至還帶點嘮家常的味道。
「出門啦。「
「出門了。「
「去哪兒了呀。「
那個女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低下頭。
「我不知道。「她說。
她的語氣一下子變了。
不是難過。是那種我已經說了很多遍了的語氣。
「他有一天出門就沒回來。「她說。
「我等著呢。「
沈知遙「哎喲「了一聲,那聲音里的關切一點都不假。
「報警了沒有啊阿姨。「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地方沒有警察。我這幾天走遍了這條街,我沒見過一個警察,沒見過一個醫院,沒見過一個藥店。
那個女人抬起頭。她看著沈知遙。
她的表情,是一片空白。
「報警。「她重複了一遍。
「對啊。「沈知遙說。
那個女人張了張嘴。
她的臉上是那種,你跟一個人說了一個詞,那個詞從他耳朵進去,什麼都沒碰到,就出來了的表情。
「哦。「她說。
然後她就把這件事放下了。
她真的就那麼放下了。
「你們坐會兒吧。「她說,「我給你們倒點水。「
「不了阿姨。「
我的後背全是汗。
我知道我不能再繞了。
「阿姨。「我說,「我們是來還東西的。「
沈知遙在我旁邊,動都沒動。她連眼皮都沒眨。
她配合我配合得太熟了。
那個女人抬起頭。
「還東西。「
「嗯。「我說,「我們在那邊撿到一樣東西。我們覺得可能是您家老爺子的。我們想問一下他的名字,對得上我們就送過來。「
我說完之後,整條走廊安靜了兩秒。
我的心跳得像要炸開。
這是我編的。
規則九說,本世界不禁止欺騙。
我可以騙她。
那個女人看著我。她的眼睛很渾濁。
然後她說:
「你是好人。「
我整個人像被人捅了一刀。
「我知道你是編的。「她說。
那個語氣特別平和。平和得讓我站不住。
「我在這條街上住了一輩子。我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她笑了笑。
「你要是真撿著東西了,你就直接說我撿著個東西。「
「你不會先說我們是來還東西的。「
我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這幾天騙了四個人。我騙了西裝男,騙了周老頭,騙了剛才那句周師傅介紹來的。
我以為我學會了。
結果一個五十多歲的、在這條街上住了一輩子的女人,一句話就把我拆穿了。
那個女人在圍裙上又擦了擦手。
「你想問他叫什麼,你直接問就行了。「她說。
「我們這兒的人不興問名字。「
「可你問了,我就答。「
你問了,我就答。
我在這個世界裡第六天。
這是第一個不跟我講規矩、不跟我講交換、不跟我講你敬我一份我還你一份的人。
我的喉嚨一下子哽住了。
「阿姨。「
「哎。「
「他叫什麼。「
那個女人轉過身,往屋裡看了一眼。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進去。
屋子很小。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擺著兩副碗筷。一副是乾淨的,反扣著。另一副擺得整整齊齊,筷子架在碗上。
像隨時有人要回來吃飯。
她轉回頭。
「他姓林。「
「林建國。「
林建國。
我在心裡默念了三遍。
這個名字太普通了。普通得像這個世界上的幾十萬個人。普通得讓我眼睛發酸。
「我記住了。「我說。
那個女人點了點頭。
她沒有問我們是誰,沒有問我們要幹什麼,沒有問我們為什麼要知道這個。
她只是站在門裡,看著我們。
我鞠了一躬。
很深的一躬。
「謝謝您。「
我們下樓的時候,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走到二樓,沈知遙忽然停下了。
「顧言。「
「嗯。「
「她剛才說我等著呢。「
「嗯。「
「她那兩副碗筷。「
我沒接。
「她每天晚上都留著門吧。「
我的腳步頓住了。
每天晚上。留著門。
那座城每天晚上會敲門。敲到有人應一聲哎。
而她在等一個再也不會回來的人。
她每天晚上都會應。
我扶著樓梯扶手,站了很久。
「走吧。「我說。
我的聲音很啞。
我們從那棟樓里出來,走到街上。
陽光很正常。曬在身上是暖的。早點鋪在收攤,賣水果的男人在擺他的橘子。
我們往那條線的方向走。走了大概兩條街。
然後我看見了他。
路口那邊。背著手。個子不高,背有點駝。戴著一副斷了腿的老花鏡。
周老頭。
我下意識地把沈知遙往身後帶了半步。
冷靜。我昨天改了他的記憶。他現在不知道她的能力是什麼。他就是個開五金店的老頭。
周老頭看見了我們。
他笑了。
「哎喲!「
那個笑跟昨天一模一樣。
「你倆可算來了。「他往這邊走,「後院那堆紙箱還等著呢。「
沒事。
沒事沒事沒事。
我心裡那口氣剛要松下去,周老頭走到我們面前站住了。
他推了推那副老花鏡。
然後他很隨意地、像嘮家常一樣地說了一句。
「對了,今兒早上有個小伙子來我這兒。「
我的後頸一下子全是汗。
「二十來歲,瘦,個兒高。「
「跑得可快了。「
不可能。
我昨天親眼看見他跟在一個穿制服的人身後,胸口的編號被塗黑了。
他昨天就沒了。
周老頭笑呵呵地看著我們。
「他跟我說了個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