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我說了個事兒。「
我的腦子在那一瞬間是空的。
不是慌。是真的空了,像有人把插頭拔了。
周老頭笑呵呵地站在我們面前,推了推那副斷腿的老花鏡。
「他說,這城裡來了兩個不得了的年輕人。「
一模一樣。
昨天他就是這麼說的。這城裡來了兩個不得了的年輕人。一個字都沒差。連他推眼鏡的那個動作都一樣。
「男的那個沒什麼本事。「
這句也一樣。
我猛地轉過身。
沈知遙站在我後面半步。她的臉已經白了。
她也聽出來了。
「顧言。「她的聲音很低。
「嗯。「
「我腳——「
「我知道。「
下一句就是了。下一句他說完,她的腳就不是她的了。
「女的那個厲害。「周老頭說。
「他說,你打她一下——「
我撲了上去。
我沒有喊。我沒有說話。我甚至沒有想。
這一次比昨天快多了。昨天我求了他四句話,一步一步挪到一米之內。今天我直接撲了。
我的右手按在了他的額頭上。
很涼。那种放在陰涼地里的石頭的涼。
咔。
響是響了。
可不對。
昨天那一聲咔是清脆的,是一把鎖扣上去的聲音。今天這一聲是鈍的。像那把鎖生鏽了。像我使了很大的勁兒,才把它按下去。
我看見了那份東西。
還是只有一天。從今天早上五點開始。
他昨天那一天,沒了。
我昨天在他腦子裡改的那一段,也沒了。連著他整個昨天,一起沒了。
那座城昨天晚上把他吃了一遍,今天早上又長了一個出來。長出來的這個,腦子裡是嶄新的一天。
我在那份短得可憐的東西里飛快地翻。
今天早上七點四十。一個瘦高個的年輕人跑進店裡。
跟昨天九點二十那一段一模一樣。同樣三句話,同樣的喘氣。只是時間不一樣。
我把它抹掉了。
我換了一段:今天早上七點四十,有個年輕人跑進來問他有沒有賣螺絲刀的。他說有。那年輕人挑了一把,付了兩個銅片,走了。
跟昨天我給他的那一段一模一樣。
我他媽昨天寫過一遍了。今天我又寫了一遍。
我鬆開手,往後退。
然後我的腿就沒了。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前「嘩「地一下全黑了。
不是暈。是那種視野從四周往中間收的黑。
這一次收得比昨天快多了。昨天我掐大腿還能掐回來一點,今天我掐了,沒用。
我聽見沈知遙在喊我。很遠。像隔著一堵牆。耳朵里全是嗡嗡聲。
第四次。
我用了第四次。
我剩幾次。
我他媽到現在還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可能就幾秒。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周老頭。他彎著腰,正伸手來扶我。
「哎喲哎喲。「
那隻手很涼,很有勁。
「你怎麼坐地上了,摔著了。「
成了。
我又成了一次。
我被他扶了起來。我站得很不穩,整個人往沈知遙那邊倒了半步,她一把把我架住。
「你倆這幾天到底跑哪兒去了。「周老頭一邊念叨一邊拍我身上的灰,「瘦成這樣。「
「晚上留下吃飯啊。「
這句話我聽第三遍了。一模一樣。
「不了。「我說。
「客氣什麼。「
「我們得回家。「
周老頭笑了。
「那是該回家。「
「天黑了。「
現在是上午。天沒黑。
他說的是天黑了。
我張了張嘴。
我沒有說話。
我們兩個人扶著往回走。走出十幾步,我聽見後面傳來一聲。
「明天來啊!後院那堆紙箱還等著呢!「
第三遍。一個字都沒差。
我們走到那條線的時候,我已經快站不住了。沈知遙把我半架著。我們跨過去,聲音「啪「地一下沒了。
冷撲到臉上。
我一屁股坐在那片灰地上,靠著一堵牆,喘了很久。
沈知遙蹲在我旁邊。
她一句話都沒說。
她在等我緩過來。她知道我要說的話不好聽。
我喘了大概五分鐘,才開口。
「沈知遙。「
「嗯。「
「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你說。「
我抬起頭看著她。
「他明天還會去。「
沈知遙沒有說話。
「那個瘦高個。「我說,「他昨天早上九點二十去了一趟。今天早上七點四十又去了一趟。他說的是同樣的三句話,一個字都沒差。「
我把手撐在地上。
「我昨天改了老頭的記憶。改完了我以為沒事了。「
「結果今天早上,他腦子裡那段東西又回來了。「
「因為不是他記起來了。是那個人又去了一趟。「
沈知遙的臉,一點一點地白了。
「他每天早上都會去?「
「我不知道。「我說,「可兩天了。兩天都去了。「
我看著她。
「他現在是僕從。他腦子裡沒有他自己的東西了。他只會做那件他被塞進去的事。「
他每天早上會跑進那家五金店,喘著氣說那三句話。然後那座城晚上把他吃了,早上再長出來一個。長出來的那個再跑一趟,再說一遍那三句。
沈知遙蹲在我旁邊,很久沒有出聲。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顧言。「
「嗯。「
「那我以後不能再進那座城了。「
我張了張嘴。
我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我坐在牆根底下,把這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五份委託,我們完成了一份。第二份是掃街那個大爺,他要的是他自己的名字。那個名字我今天問到了。
林建國。
這一份不用再過去了。
可是後面還有三份。那三份是什麼,我不知道。
我今天走了一趟就明白了一件事,這兩座城是一個地方的兩個版本。西邊這些人丟的東西,大部分都在東邊。掃街的大爺,名字在東邊。周小滿,人在東邊。
後面那三份,很可能也在東邊。
而她不能過去了。
我抬起頭。
沈知遙蹲在我旁邊,抱著膝蓋,低著頭。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我一個人去。「我說。
「不行。「
「沈知遙——「
「不行。「
她抬起頭。
她的眼睛是紅的。
「顧言。「她說,「你今天用了幾次。「
我沒接。
「你自己說,你今天用了幾次。「
「一次。「
「加上前面呢。「
「四次。「
沈知遙盯著我。
「你還剩幾次。「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重複了一遍。
「你不知道你還剩幾次,然後你要一個人,天天往那座城裡跑。「
「那座城裡有個東西,每天早上都會告訴那個老頭,我是誰,你是誰。「
「你打算怎麼辦。「
「你打算每天早上都去按一次他的頭。「
我說不出話來。
她說得對。
我改一次,用一次。那座城重置一次,我就得再用一次。它不用消耗任何東西,我用一次少一次。
這不是我在跟它斗。
這是我在往一個漏了底的水缸里舀水。
我們兩個人在那堵牆底下坐了很久。灰被風一陣一陣地捲起來。
過了很久,沈知遙開口了。
「顧言。「
「嗯。「
「我們得換個思路。「
「你說。「
她抬起頭,看著東邊那片燈火通明的城。
「你的能力,是改一個人腦子裡的東西。「
「嗯。「
「你改的是老頭。「
「嗯。「
「可老頭不是源頭啊。「
我猛地抬起頭。
沈知遙看著我。
「源頭是那個瘦高個。「
我坐在那兒,腦子裡「轟「的一聲。
是啊。
我這兩天一直在改那個聽見的人。
我為什麼不去改那個說的人。
因為他是僕從。因為我以為他腦子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可他要是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了,他今天早上七點四十,是靠什麼跑進那家五金店,說出那三句話的。
總得有個東西在裡面。總得有一段東西,讓他知道該說什麼。
我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來。
「沈知遙。「
「嗯。「
「你等我一下。「
我扶著牆站起來。我的腿在抖,可我站住了。
那段東西在他腦子裡。它要是在他腦子裡,那我就能改。
我不用每天改一個人。
我改一次源頭。
沈知遙站起來,扶住我的胳膊。
「你別急。「她說。
「我不急。「
「你現在這個樣子過去,你會死在那邊。「
我看著她。
我知道。
我坐了回去。
「那明天。「我說。
「後天。「沈知遙說。
「明天。「
「後天。「她說得特別硬,「你今天用了一次,你昨天用了一次。「
「你歇一天。「
我張了張嘴。
「行。「我說。
「後天。「
我在心裡默默地加了一句。
要是那個瘦高個後天早上還會去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