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回到書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周維山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問,從角落裡拖出一床不知道哪兒翻出來的舊被子,扔給我。
「睡。「他說。
「我不困。「
「你臉都青了。「
「我——「
「睡。「
行吧。
我躺下的時候,聽見沈知遙在跟陳默低聲說著什麼,大概是在說今天的事。
我最後一個念頭是,她說話的語速比平時慢。
她也累了。
然後我就睡著了。
我是被一股香味弄醒的。
真的是香味。
我猛地睜開眼。
天亮了。書店中間的空地上,四個人圍著一個鐵皮罐子,罐子底下架著幾本厚書當支撐,下面燒著火。罐子裡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是熱的。是有味道的。
我撐著坐起來。
「醒了?「陳默回頭,特別興奮,「顧言哥你快來!「
「這什麼。「
「罐頭湯。「
「啊?「
「就是把罐頭倒進去,加水,煮開。「陳默說得特別自豪,「小滿教我的。「
周小滿蹲在旁邊,正在用一根鐵絲挑火。那孩子頭也不抬。
「我爺爺以前這麼弄。「他說。
他說我爺爺的時候,語氣特別自然。就像任何一個孩子提起自己爺爺。
我想起了前天晚上,周老頭站在店門口喊小滿,跟同學玩去啊,早點回來。
我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
那罐東西其實很難喝。甜的,桃罐頭的糖水味,兌了水,還有一股鐵皮味。
可它是熱的。
我捧著那個蓋子,一口一口地喝。熱的東西下去,胃裡那塊一直硬著的地方,鬆了一點。
沈知遙坐在我旁邊。她看了我一眼。
「臉色好點了。「
「嗯。「
「今天你哪兒都不許去。「
「我知道。「
「我說真的。「
「我知道。「
她盯了我兩秒,大概是確認我沒在敷衍。然後她低下頭,接著喝她那份。
上午我們去找了那個掃街的人。
四個人一起去的。周維山也去了,他說他這兩天在這條街上看了很多遍,他想再看一遍。
那個人還在那兒。
沙、沙、沙。
還是那把只剩一小撮毛的掃帚。還是那件磨得起了毛的藍色舊工裝。
我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不進門。不拿東西。不問要什麼。
我站直了。
「大爺。「
沙、沙、沙。
「我昨天去東邊了。「
掃帚停了。
那個人的背,僵在那兒。
他沒有轉身。
我站在他後面三步遠的地方,看著那個背影。
我忽然特別難受。
他不敢轉身。他等了不知道多少年,他現在不敢轉身。
我開口的時候,儘量把聲音放得很平。
「三樓,左邊那個窗戶。「我說,「窗台上擺著兩盆花。活的。其中一盆開了兩朵小黃花。「
那個背影動了一下。
我繼續說。
「開門的是個阿姨。五十來歲。圍裙,頭髮在後面挽了個髻,白了幾綹。手上有水,在圍裙上擦。「
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
是抽氣的聲音。
我停了兩秒。
然後我說:
「她說,她家老頭子有一天出門就沒回來。「
「她說,她等著呢。「
那個人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
掃帚從他手裡掉在地上。
我往前走了一步。
只有一步。
我沒有再往前。
「大爺。「
我停了一下。
「您叫林建國。「
那條街上很安靜。風還在刮,灰還在飄。
沒有別的聲音。
那個人站在那兒,背對著我們,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彎下腰,把地上的掃帚撿了起來。他捏著那個掃帚柄,捏得指節都白了。
然後他轉過身。
他的臉上全是淚。那種老人的哭法,不出聲,眼淚就那麼往下淌,臉上的皺紋全是濕的。
他張了張嘴。
「林。「
「建。「
「國。「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像在念一個他不認識的詞。又像在確認那三個字確實能從他嘴裡出來。
他念完了。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
「是這三個字嗎。「
「是。「
「哪個建。「
「建設的建。「
「哪個國。「
「國家的國。「
那個人捂住了臉。
他蹲了下去,就那麼蹲在那條灰撲撲的街上,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還是沒有出聲。
我站在那兒,扭過了頭。
陳默在旁邊,眼睛紅了。沈知遙站在我旁邊,一句話都沒說。周小滿抱著他的作業本,低著頭。
只有周維山沒有迴避。
那個老人一直看著蹲在地上的那個人,看了很久很久。
叮。
那聲輕響來的時候,我們四個人都沒有反應過來。
【原住民委託已完成。】
【當前進度:二/五。】
叮。
二/五。
陳默「啊「了一聲,一把捂住嘴。
沈知遙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她抓得很緊。
我沒有回頭看她。
我看著蹲在地上那個人。
我心裡那點高興,來得特別彆扭。
一個人找回了自己的名字。這件事對他來說,是他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
對我來說,是二/五。
我他媽在心裡數著數。
我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那個人蹲了很久才站起來。他用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然後看著我。
「你從東邊回來的。「
「是。「
「你見到她了。「
「見到了。「
那個人的喉結動了一下。
「她。「
他停了。
他又不敢問了。
我開口了。
「她身體挺好的。「我說。
「我們上樓的時候她在洗東西,手上有水。屋裡收拾得很乾淨。窗台上那兩盆花養得特別好。「
我停了一下。
那兩副碗筷,我沒說。那副擺得整整齊齊、筷子架在碗上的碗筷,我沒說。
我要是說了,他今天晚上會怎麼過。
我把它咽了下去。
這一次我沒有猶豫。
那個人點了點頭。
「好。「
「好。「
他把那個字念了兩遍。
然後他說:「我還你一份。「
來了。
我看著他。
問什麼。問第三份委託在哪兒。問副本之主是什麼。問怎麼才能出去。
我腦子裡那些問題又衝上來了。
我正在想。
沈知遙先開口了。
「大爺。「
「哎。「
「我問一個。「
我轉過頭看她。
她沒有看我。她盯著那個人。
「您天天在這條街上掃地。「她說,「您掃了很多年。「
「那您是不是。「
她的聲音有點抖。
「是不是每一個從東邊跑過來的人,您都看見過。「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問的是這個。
那個人看著她。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看見過。「
「每一個。「
沈知遙深吸了一口氣。
「那您——「
「我見過你。「
他先說了。他沒等她問完。
沈知遙整個人僵在那兒。
那個人把掃帚拄在地上。
「我見過你。「他又說了一遍,「你在那條線那兒站過。很多天。「
我的後頸上一層汗。
沈知遙的聲音很輕。
「多少天。「
「我記不清。「
那個人搖了搖頭。
「我那時候還記得自己叫什麼。我記得我數過。我數到十幾天的時候,我就不數了。「
書店那邊的風颳過來,卷著灰。
沈知遙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我每天早上都從那兒掃過去。「那個人說,「你每天都在。你就站在線這邊,看著東邊。「
「我那時候心裡想,這姑娘在等人。「
沈知遙的嘴唇動了動。
「我跟您說過話嗎。「
那個人愣了一下。
然後他點了點頭。
「說過。「
「每天都說。「
我的呼吸停住了。
沈知遙往前邁了半步。她的整個人都在抖。
「我說什麼了。「
那個人看著她。
「你每天早上都問我同一句話。「
「什麼話。「
那個人張了張嘴。
他說得很慢。
「你問我,大爺,那邊有人過來嗎。「
我站在那兒,腦子裡「嗡「的一聲。
有人。
不是他。
她沒有問他回來了嗎。
她問的是有沒有人過來。
那個人把掃帚拄在地上。
「我天天從那條線那邊掃過去。「他說,「你天天站在那兒。你就問這一句。「
「我說沒有,你就點點頭,然後接著站著。「
「第二天早上你又問。「
沈知遙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我一直在看她。
我做好了準備。我以為她會哭,或者會蹲下去,或者會像昨天那樣按住太陽穴。
都沒有。
她的肩膀,慢慢地鬆了下來。
她鬆了一口氣。
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剛剛聽說自己在這條線邊上站過十幾天,天天問同一句話。
然後她鬆了一口氣。
沈知遙低下頭。
過了幾秒,她很輕地說了一句。
「那就好。「
我愣住了。
「什麼就好。「
她抬起頭看我。
她的眼睛是乾的。
「我不是在等他。「
我站在那條灰街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知遙的語氣特別平。
「我昨天晚上一直在想這個事兒。「她說。
「小滿說,那個人往東走了,我站著沒跟。他說那人回了一下頭。「
「我昨天躺在那兒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在等他回來。「
她頓了一下。
「我想得腦袋疼。「
「我一想到等他這兩個字,我這兒就不舒服。「
她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不是難過那種不舒服。「
我的心跳快了起來。
「那是哪種。「我問。
沈知遙皺起眉。
她在很認真地找詞。
「就是。「
「你有沒有過那種感覺。你走在路上,後面有個人一直跟著你。你回頭看,什麼都沒有。「
「可你就是不想讓他離你太近。「
我全身的汗毛立起來了。
「我一想到那個人,「沈知遙說,「我腦子裡冒出來的就是這個。「
「我說不上來他是誰,我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可我一想到他,我就想往後退。「
她抬起頭看我。
「顧言。「她說,「這不正常吧。「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一個人可以忘掉另一個人的臉,可以忘掉他的名字,忘掉他說過什麼,忘掉在哪兒見過。
忘不掉的是我不想讓這個人靠近我。
這個東西不在腦子裡。
這個東西在骨頭裡。
沈知遙自己接了下去。
「所以我剛才聽大爺這麼一說,我心裡一下子就鬆了。「
「我問的是那邊有人過來嗎。「
「我不是在問他。「
「我是在問那條路走不走得通。「
我站在那兒,慢慢地把這件事想明白了。
她上一次站在那條線邊上十幾天。
她不是在等一個人回來。
她是在等一個證據。
她想知道,往東走的人,到底還回不回得來。
她想知道那條路,是不是死路。
然後她一天一天地問,問了十幾天。
答案是沒有。
一個人都沒有。
那個掃街的老頭一直在旁邊聽著。他沒有插話。
等沈知遙說完了,他才開口。
「姑娘。「
「哎。「
「我再多說一句。「
這不在還一份的規矩里。
這是他自己要說的。
那個人看著她。
「你那時候問我的時候,「他說,「你不害怕。「
沈知遙愣了一下。
「啊?「
「你站在那兒,你問那邊有人過來嗎。你說話的時候,聲音是穩的。「
那個人頓了一下。
「可你老回頭。「
我的心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回頭?「
「嗯。「
那個人抬起手,往西邊,往我們身後這片灰濛濛的空城指了指。
「你一邊問我,一邊往後看。「
「看這邊。「
風從那條街上刮過去。
她站在線這邊,面朝東邊。她在問那邊有沒有人過來。
可她一直在回頭看西邊。
她在防的東西,不在東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