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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林建國

2026-09-18 13:56:06 作者: 創業ing

  我們回到書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周維山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問,從角落裡拖出一床不知道哪兒翻出來的舊被子,扔給我。

  「睡。「他說。

  「我不困。「

  「你臉都青了。「

  「我——「

  「睡。「

  行吧。

  我躺下的時候,聽見沈知遙在跟陳默低聲說著什麼,大概是在說今天的事。

  我最後一個念頭是,她說話的語速比平時慢。

  她也累了。

  然後我就睡著了。

  我是被一股香味弄醒的。

  真的是香味。

  我猛地睜開眼。

  天亮了。書店中間的空地上,四個人圍著一個鐵皮罐子,罐子底下架著幾本厚書當支撐,下面燒著火。罐子裡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是熱的。是有味道的。

  我撐著坐起來。

  「醒了?「陳默回頭,特別興奮,「顧言哥你快來!「

  「這什麼。「

  

  「罐頭湯。「

  「啊?「

  「就是把罐頭倒進去,加水,煮開。「陳默說得特別自豪,「小滿教我的。「

  周小滿蹲在旁邊,正在用一根鐵絲挑火。那孩子頭也不抬。

  「我爺爺以前這麼弄。「他說。

  他說我爺爺的時候,語氣特別自然。就像任何一個孩子提起自己爺爺。

  我想起了前天晚上,周老頭站在店門口喊小滿,跟同學玩去啊,早點回來。

  我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

  那罐東西其實很難喝。甜的,桃罐頭的糖水味,兌了水,還有一股鐵皮味。

  可它是熱的。

  我捧著那個蓋子,一口一口地喝。熱的東西下去,胃裡那塊一直硬著的地方,鬆了一點。

  沈知遙坐在我旁邊。她看了我一眼。

  「臉色好點了。「

  「嗯。「

  「今天你哪兒都不許去。「

  「我知道。「

  「我說真的。「

  「我知道。「

  她盯了我兩秒,大概是確認我沒在敷衍。然後她低下頭,接著喝她那份。

  上午我們去找了那個掃街的人。

  四個人一起去的。周維山也去了,他說他這兩天在這條街上看了很多遍,他想再看一遍。

  那個人還在那兒。

  沙、沙、沙。

  還是那把只剩一小撮毛的掃帚。還是那件磨得起了毛的藍色舊工裝。

  我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不進門。不拿東西。不問要什麼。

  我站直了。

  「大爺。「

  沙、沙、沙。

  「我昨天去東邊了。「

  掃帚停了。

  那個人的背,僵在那兒。

  他沒有轉身。

  我站在他後面三步遠的地方,看著那個背影。

  我忽然特別難受。

  他不敢轉身。他等了不知道多少年,他現在不敢轉身。

  我開口的時候,儘量把聲音放得很平。

  「三樓,左邊那個窗戶。「我說,「窗台上擺著兩盆花。活的。其中一盆開了兩朵小黃花。「

  那個背影動了一下。

  我繼續說。

  「開門的是個阿姨。五十來歲。圍裙,頭髮在後面挽了個髻,白了幾綹。手上有水,在圍裙上擦。「

  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

  是抽氣的聲音。


  我停了兩秒。

  然後我說:

  「她說,她家老頭子有一天出門就沒回來。「

  「她說,她等著呢。「

  那個人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

  掃帚從他手裡掉在地上。

  我往前走了一步。

  只有一步。

  我沒有再往前。

  「大爺。「

  我停了一下。

  「您叫林建國。「

  那條街上很安靜。風還在刮,灰還在飄。

  沒有別的聲音。

  那個人站在那兒,背對著我們,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彎下腰,把地上的掃帚撿了起來。他捏著那個掃帚柄,捏得指節都白了。

  然後他轉過身。

  他的臉上全是淚。那種老人的哭法,不出聲,眼淚就那麼往下淌,臉上的皺紋全是濕的。

  他張了張嘴。

  「林。「

  「建。「

  「國。「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像在念一個他不認識的詞。又像在確認那三個字確實能從他嘴裡出來。

  他念完了。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

  「是這三個字嗎。「

  「是。「

  「哪個建。「

  「建設的建。「

  「哪個國。「

  「國家的國。「

  那個人捂住了臉。

  他蹲了下去,就那麼蹲在那條灰撲撲的街上,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還是沒有出聲。

  我站在那兒,扭過了頭。

  陳默在旁邊,眼睛紅了。沈知遙站在我旁邊,一句話都沒說。周小滿抱著他的作業本,低著頭。

  只有周維山沒有迴避。

  那個老人一直看著蹲在地上的那個人,看了很久很久。

  叮。

  那聲輕響來的時候,我們四個人都沒有反應過來。

  【原住民委託已完成。】

  【當前進度:二/五。】

  叮。

  二/五。

  陳默「啊「了一聲,一把捂住嘴。

  沈知遙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她抓得很緊。

  我沒有回頭看她。

  我看著蹲在地上那個人。

  我心裡那點高興,來得特別彆扭。

  一個人找回了自己的名字。這件事對他來說,是他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

  對我來說,是二/五。

  我他媽在心裡數著數。

  我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那個人蹲了很久才站起來。他用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然後看著我。

  「你從東邊回來的。「

  「是。「

  「你見到她了。「

  「見到了。「

  那個人的喉結動了一下。

  「她。「

  他停了。

  他又不敢問了。

  我開口了。

  「她身體挺好的。「我說。

  「我們上樓的時候她在洗東西,手上有水。屋裡收拾得很乾淨。窗台上那兩盆花養得特別好。「

  我停了一下。

  那兩副碗筷,我沒說。那副擺得整整齊齊、筷子架在碗上的碗筷,我沒說。

  我要是說了,他今天晚上會怎麼過。

  我把它咽了下去。

  這一次我沒有猶豫。


  那個人點了點頭。

  「好。「

  「好。「

  他把那個字念了兩遍。

  然後他說:「我還你一份。「

  來了。

  我看著他。

  問什麼。問第三份委託在哪兒。問副本之主是什麼。問怎麼才能出去。

  我腦子裡那些問題又衝上來了。

  我正在想。

  沈知遙先開口了。

  「大爺。「

  「哎。「

  「我問一個。「

  我轉過頭看她。

  她沒有看我。她盯著那個人。

  「您天天在這條街上掃地。「她說,「您掃了很多年。「

  「那您是不是。「

  她的聲音有點抖。

  「是不是每一個從東邊跑過來的人,您都看見過。「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問的是這個。

  那個人看著她。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看見過。「

  「每一個。「

  沈知遙深吸了一口氣。

  「那您——「

  「我見過你。「

  他先說了。他沒等她問完。

  沈知遙整個人僵在那兒。

  那個人把掃帚拄在地上。

  「我見過你。「他又說了一遍,「你在那條線那兒站過。很多天。「

  我的後頸上一層汗。

  沈知遙的聲音很輕。

  「多少天。「

  「我記不清。「

  那個人搖了搖頭。

  「我那時候還記得自己叫什麼。我記得我數過。我數到十幾天的時候,我就不數了。「

  書店那邊的風颳過來,卷著灰。

  沈知遙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我每天早上都從那兒掃過去。「那個人說,「你每天都在。你就站在線這邊,看著東邊。「

  「我那時候心裡想,這姑娘在等人。「

  沈知遙的嘴唇動了動。

  「我跟您說過話嗎。「

  那個人愣了一下。

  然後他點了點頭。

  「說過。「

  「每天都說。「

  我的呼吸停住了。

  沈知遙往前邁了半步。她的整個人都在抖。

  「我說什麼了。「

  那個人看著她。

  「你每天早上都問我同一句話。「

  「什麼話。「

  那個人張了張嘴。

  他說得很慢。

  「你問我,大爺,那邊有人過來嗎。「

  我站在那兒,腦子裡「嗡「的一聲。

  有人。

  不是他。

  她沒有問他回來了嗎。

  她問的是有沒有人過來。

  那個人把掃帚拄在地上。

  「我天天從那條線那邊掃過去。「他說,「你天天站在那兒。你就問這一句。「

  「我說沒有,你就點點頭,然後接著站著。「

  「第二天早上你又問。「

  沈知遙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我一直在看她。

  我做好了準備。我以為她會哭,或者會蹲下去,或者會像昨天那樣按住太陽穴。

  都沒有。

  她的肩膀,慢慢地鬆了下來。

  她鬆了一口氣。


  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剛剛聽說自己在這條線邊上站過十幾天,天天問同一句話。

  然後她鬆了一口氣。

  沈知遙低下頭。

  過了幾秒,她很輕地說了一句。

  「那就好。「

  我愣住了。

  「什麼就好。「

  她抬起頭看我。

  她的眼睛是乾的。

  「我不是在等他。「

  我站在那條灰街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知遙的語氣特別平。

  「我昨天晚上一直在想這個事兒。「她說。

  「小滿說,那個人往東走了,我站著沒跟。他說那人回了一下頭。「

  「我昨天躺在那兒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在等他回來。「

  她頓了一下。

  「我想得腦袋疼。「

  「我一想到等他這兩個字,我這兒就不舒服。「

  她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不是難過那種不舒服。「

  我的心跳快了起來。

  「那是哪種。「我問。

  沈知遙皺起眉。

  她在很認真地找詞。

  「就是。「

  「你有沒有過那種感覺。你走在路上,後面有個人一直跟著你。你回頭看,什麼都沒有。「

  「可你就是不想讓他離你太近。「

  我全身的汗毛立起來了。

  「我一想到那個人,「沈知遙說,「我腦子裡冒出來的就是這個。「

  「我說不上來他是誰,我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可我一想到他,我就想往後退。「

  她抬起頭看我。

  「顧言。「她說,「這不正常吧。「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一個人可以忘掉另一個人的臉,可以忘掉他的名字,忘掉他說過什麼,忘掉在哪兒見過。

  忘不掉的是我不想讓這個人靠近我。

  這個東西不在腦子裡。

  這個東西在骨頭裡。

  沈知遙自己接了下去。

  「所以我剛才聽大爺這麼一說,我心裡一下子就鬆了。「

  「我問的是那邊有人過來嗎。「

  「我不是在問他。「

  「我是在問那條路走不走得通。「

  我站在那兒,慢慢地把這件事想明白了。

  她上一次站在那條線邊上十幾天。

  她不是在等一個人回來。

  她是在等一個證據。

  她想知道,往東走的人,到底還回不回得來。

  她想知道那條路,是不是死路。

  然後她一天一天地問,問了十幾天。

  答案是沒有。

  一個人都沒有。

  那個掃街的老頭一直在旁邊聽著。他沒有插話。

  等沈知遙說完了,他才開口。

  「姑娘。「

  「哎。「

  「我再多說一句。「

  這不在還一份的規矩里。

  這是他自己要說的。

  那個人看著她。

  「你那時候問我的時候,「他說,「你不害怕。「

  沈知遙愣了一下。

  「啊?「

  「你站在那兒,你問那邊有人過來嗎。你說話的時候,聲音是穩的。「

  那個人頓了一下。

  「可你老回頭。「

  我的心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回頭?「

  「嗯。「

  那個人抬起手,往西邊,往我們身後這片灰濛濛的空城指了指。

  「你一邊問我,一邊往後看。「

  「看這邊。「

  風從那條街上刮過去。

  她站在線這邊,面朝東邊。她在問那邊有沒有人過來。

  可她一直在回頭看西邊。

  她在防的東西,不在東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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