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在那兒。「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條街一直往西,一直往西。
樓越來越矮。
灰越來越厚。
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霧。
——霧。
我在這座城裡待了六天。
這六天裡,我一次都沒有往那個方向走過。
我們所有人都沒有。
我們一直貼著那條線活動。
因為吃的在那邊,因為委託在那邊,因為周老太太在那邊。
我們從來沒有想過,這座城的另一頭是什麼。
我扭頭看向林大爺。
「那邊有多遠。「
「不知道。「
「您沒去過?「
「去過。「
——
他答得很乾脆。
「每天都去。「他說。
「我掃到那兒,把東西倒了,然後我回來。「
「倒在哪兒。「
「就那兒。「
「那兒有什麼。「
——
林大爺沉默了。
他沉默的時間有點長。
然後他說:
「有個坑。「
書店裡那盞應急燈,已經徹底沒電了。
我們四個人圍著一根蠟燭坐著。
那根蠟燭是從超市後倉翻出來的,白色的,很短。
火苗一跳一跳。
「一個坑。「沈知遙重複了一遍。
「嗯。「
「多大。「
「他沒說。「
「多深。「
「他也沒說。「
——
我把林大爺的原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想了一遍。
——「我掃到那兒,把東西倒了,然後我回來。「
他說的是「倒「。
不是「埋「,不是「堆「,不是「放「。
是倒。
一個人拿著簸箕,走到一個坑邊上,把東西倒進去。
那個坑一定很深。
深到他不擔心它會滿。
沈知遙抱著膝蓋,看著那根蠟燭。
「顧言。「
「嗯。「
「我有個想法,你別罵我。「
「你說。「
「這地方所有的東西,都是有來有去的。「
——
我抬起頭。
「你說。「
「東邊那座城,每天晚上把自己吃一遍,第二天早上長回來。「她說。
「那些人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他們是被'發'出來的。「
「嗯。「
「那這邊呢。「
她把手伸出來,指了指外面那條黑漆漆的街。
「這邊沒有人死。「
「這邊的人,是一點一點丟東西。「
「林大爺丟了名字。「
「那個女的坐在椅子上,站不起來。「
「周奶奶在門口坐了三年。「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們不死。「
「他們就是一點一點地,變少。「
——
書店裡安靜得只剩蠟燭的聲音。
沈知遙轉過頭看我。
「顧言,這兩座城不是對著的。「
「是接著的。「
——
我的後背,一點一點涼透了。
接著的。
東邊發東西。
西邊丟東西。
東邊每天早上長出一整座城的人。
西邊每天早上,長出一條街的灰。
一個在生。
一個在消。
中間隔著一條線。
那條線兩邊的東西,誰都不敢過去。
它們是一個東西的兩頭。
我盯著那根蠟燭,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我說:
「那那個坑是什麼。「
——
沈知遙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周老。「我轉過頭。
周維山一直沒說話。
老人坐在那兒,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抖得很厲害。
他抬起頭。
「我年輕的時候,「他說,「在廠里幹過。「
「我們那個廠,邊上有個渣場。「
「爐子裡出來的渣,拉出去,往那兒一倒。「
——
我的手指一下子冷了。
渣場。
「倒了幾十年。「周維山說。
「那個坑一直沒滿。「
「因為渣自己會往下沉。「
——
我們四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這就是這個副本最噁心的地方。
它不是一個鬼故事。
它是一套系統。
有進料,有出料,有循環,有渣場。
東邊那座城每天早上把人發出來,晚上把人吃掉。
那些吃剩下的東西,從西邊掉出來。
掉在這條街上。
變成灰。
然後有一個人,每天早上把這些灰掃起來,倒進那個坑裡。
他掃了多少年,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他連自己叫什麼都掃掉了。
我抬起頭。
「我明天去。「
——
這一次沒有人反對。
沈知遙看了我很久。
然後她說:
「我們一起去。「
「你不能——「
「那是西邊。「她說。
「我不能進的是東邊。「
——
對。
我他媽居然忘了這件事。
那個坑在西邊。
她能去。
我們兩個人對視著。
然後我看見她笑了。
那個笑很輕,但很亮。
「我能去。「她說。
「顧言,我能跟你去。「
第二天早上,我們四個人出發了。
周小滿留下。
那孩子不樂意,站在書店門口,抱著他那本作業本,一臉不服氣。
「我也能走。「
「你留著。「我說。
「為什麼。「
——
我蹲下來,跟他平視。
「因為你奶奶就在這條街上。「我說。
「我們四個人今天都往西走。「
「你留下來,這條街上還有個能跑能跳的人。「
——
那孩子愣了一下。
然後他抱著作業本,用力點了點頭。
「哦。「
「我留著。「
「我看著我奶奶。「
我們是沿著那條街往西走的。
一開始還是我們熟悉的樣子。
剝了皮的牆,歪著的紅綠燈,倒在路邊的自行車棚。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就不一樣了。
樓開始矮了。
不是那種「這一片本來就是平房「的矮。
是塌了。
六層的樓,塌成了四層。
四層的塌成兩層。
再往前,就只剩一堆分不清是牆還是地的東西。
灰也厚了。
一開始只是腳底下有一層,走著走著,就到腳踝了。
再往前,走一步陷一下。
像走在很深的雪裡。
陳默在後面小聲說:「顧言哥,這灰……「
「別說話。「沈知遙說。
「啊?「
「你張嘴,灰進去。「
——
那孩子趕緊閉嘴了。
我們走了大概一個小時。
前面的霧越來越濃。
那不是霧。
我走近了才看出來。
是灰。
是被風揚起來的、一直懸在半空的灰。
它像霧一樣罩在前面,什麼都看不清。
我停下腳步。
「周老。「
「嗯。「
「您還行嗎。「
老人喘得很厲害,但他擺了擺手。
「走。「
我們又往前走了十幾分鐘。
然後我看見了。
那不是一個坑。
至少不是我想像的那種坑。
我以為會是一個大土坑,像工地上挖出來的那種。
不是。
是一個豁口。
這座城走到這兒,就沒有了。
不是「被牆攔住了「。
不是「到邊界了「。
是地面在這裡斷掉了。
我站在斷口前面,往下看。
下面是灰。
一整片的灰。
看不見底。
灰在往下流。
很慢。
像水一樣,一層一層地,往下淌。
沒有聲音。
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這就是那個坑。
這座城的西邊盡頭,是這個東西。
沈知遙站在我旁邊,往下看了一眼,然後猛地退了半步。
「顧言。「
「嗯。「
「你看見底了嗎。「
「沒有。「
「我也沒有。「
——
她的聲音在抖。
我蹲下來。
——碗。
我是來找一隻碗的。
一隻白的、邊上有一道口子的碗。
我看著面前那一整片往下淌的灰。
我他媽上哪兒去找。
我們在那個斷口邊上,站了很久。
陳默第一個開口。
「顧言哥……這個怎麼找啊。「
——
沒有人回答他。
這已經不是「難「了。
這是根本不可能。
它甚至不是一堆東西。
它是一片在流動的灰。
扔進去的東西,會一直往下沉。
沉到哪兒,誰都不知道。
我在那兒蹲著,腦子裡一片空白。
——為什麼它要接。
廣播說「原住民委託已接受「。
它接了。
它接了一個不可能完成的委託。
它為什麼要接。
除非它不是不可能的。
我猛地抬起頭。
「沈知遙。「
「嗯?「
「林大爺是怎麼倒的。「
——
她愣了一下。
「什麼怎麼倒的。「
「他每天早上掃完,走到這兒。「我說。
「他拿的是什麼。「
「簸箕吧。「
「然後呢。「
「然後他往裡倒啊。「
——
我站了起來。
我的心跳得特別快。
「他站在哪兒倒。「
——
沈知遙的表情變了。
她慢慢地轉過頭,看向腳下那個斷口邊緣。
——那道邊。
那是一道很整齊的邊。
整齊得不像塌出來的。
像是被人踩出來的。
一個人,每天早上,端著一簸箕灰,走到同一個地方,站在同一個位置,往下倒。
倒了多少年。
我蹲下去,用手把邊緣那層浮灰扒開。
下面是硬的。
是水泥。
是路。
這條路沒有斷。
是灰把它蓋住了。
我抬起頭,看向那片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的前方。
——這條街還在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