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街還在往前。「
我說完這句話,四個人都沒有動。
陳默第一個反應過來。
「你是說……這不是斷的?「
「不是。「我用腳在那道邊上碾了兩下。
浮灰散開,露出下面的水泥。
有裂縫。
但是是路。
「這就是路面。「我說。
「那底下那些灰是什麼。「
「是從旁邊淌下去的。「
——
我抬起頭,往左右看。
這條路兩邊,原來應該是樓。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樓塌了,塌成了灰,灰往下淌。
路兩邊空了,就露出這條路。
從遠處看,像是斷了。
其實是這條路,架在中間。
沈知遙蹲下來,也用手扒了扒。
「多寬。「她說。
我用腳量了一下。
從這一邊到那一邊。
「兩米出頭。「
——
沒有人說話。
兩米出頭。
兩邊是看不見底的、一直在往下淌的灰。
我們在那兒站了很久。
周維山先開的口。
「我不能去。「
——
我轉過頭。
老人站在那兒,兩隻手垂在身側。
他的兩隻手抖得特別厲害。
不是緊張。
是他這兩天一直在抖,越來越厲害。
「我這個手。「他說。
「我這兩天端個缸子都端不住。「
「那條路兩米寬,兩邊是那玩意兒。「
他抬起頭,看著我。
「我要是抖一下,我掉下去了,你們撈不上來。「
——
我張了張嘴。
「周老——「
「你別勸我。「老人說。
「我這不是喪氣話,我這是算帳。「
「我去了,你們四個人得有一個人一直扶著我。「
「那就是兩個人過不去。「
他說得特別平。
「我在這兒等。「
——
我說不出話來。
他說得對。
這是我這幾天聽過最難受的一句「說得對「。
然後是陳默。
那孩子看了看那條路,又看了看我們。
「那我呢。「
「你也留著。「我說。
「為什麼!「
他急了。
「我又不抖!我腿腳好著呢!「
「陳默。「
「我能走!我真的能走!「
——
我看著他。
我該怎麼跟他說。
——因為那兩米寬的路上,人越多越危險。
——因為我們不知道那條路有多長。
——因為萬一有一個人掉下去了,別人的第一反應是伸手。
伸手的那個,也得掉下去。
沈知遙先開口了。
「陳默。「
「哎。「
「周老一個人在這兒等,你放心嗎。「
——
那孩子愣住了。
「我……「
「這地方離書店走了一個多小時。「沈知遙說。
「周老手抖,走不快。「
「他一個人在這兒站著等,等我們回來。「
「要是他等困了呢。「
「要是他腳下一滑呢。「
——
陳默的嘴唇動了動。
他看了周維山一眼。
老人站在那兒,一句話都沒說。
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那孩子低下頭。
過了很久,他說:
「……我陪著周老。「
——
沈知遙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
那孩子悶悶地說。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
「顧言哥。「
「嗯。「
「你們幾點回來。「
——
我答不上來。
我不知道那條路有多長。
我不知道盡頭是什麼。
我甚至不知道我們還回不回得來。
我看著那孩子。
「天黑之前。「我說。
——
這是一句謊話。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但這句話得有人說。
陳默用力點了點頭。
「那我們等到天黑。「
——
周維山在旁邊,很輕地開口了。
「我們等到天黑。「老人說。
「天黑我們就回去。「
「你們要是回來了,我們在書店等。「
——
老爺子說得特別清楚。
他沒說「我們一直等「。
他說到天黑就回去。
這才是對的。
在這個地方,一個人為了等另一個人搭進去,是最蠢的死法。
我看著他。
「周老。「
「嗯。「
「謝謝您。「
老人擺了擺手。
「少廢話。「
「走吧。「
我們兩個人上路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半左右。
我在前面。
沈知遙在我後面。
中間隔著大概兩米。
這是我們商量好的。
——離得太近,一個掉下去,另一個下意識就會伸手。
——離得太遠,出了事夠不著。
兩米。
我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陳默和周維山站在那道邊上,兩個人的身影在漫天的灰里,看起來特別小。
陳默舉起手,沖我們揮了揮。
我也舉了一下手。
然後我轉過身,往前走。
這條路很難走。
不是因為窄。
兩米出頭,在正常的地方,那是一條挺寬的路。
是因為看不見。
灰在半空里飄著,前面十幾米就什麼都看不清了。
我每走一步,都得先用腳探一下。
探到硬的,才敢踩下去。
走了大概十分鐘,沈知遙在後面開口了。
「顧言。「
「嗯。「
「你說話。「
「啊?「
「你一直說話。「她說。
「我看不見你,我就聽你說話。「
——
我心裡一軟。
「你說我說什麼。「
「隨便。「
——
我張了張嘴。
我這輩子最不擅長的就是「隨便說點什麼「。
我在公司團建的時候,一桌人輪流講笑話,輪到我,我說我沒有。
他們讓我唱首歌,我說我不會。
其實我會。
我就是不唱。
我又往前探了一步,踩實了。
然後我開口了。
我唱了一首歌。
很老的一首歌。
我媽以前在廚房裡洗碗的時候老哼。
我不知道叫什麼,我只會那一段。
我唱得很小聲。
灰在我臉上撲,我張嘴就得吃一口,所以我唱得含含糊糊的。
後面安靜了兩秒。
然後沈知遙說:
「停。「
我停了。
「怎麼了。「
「你這唱的是什麼。「
「歌。「
「歌?「
——
「我媽以前哼的。「我說。
後面又安靜了兩秒。
然後我聽見她「噗「了一聲。
「顧言。「
「嗯。「
「你跑調了。「
「……「
「從第一個字就開始跑。「
——
我站在那條路上,臉有點熱。
「那我不唱了。「
「別別別。「她趕緊說,「你唱。「
「你不是說難聽嗎。「
「難聽歸難聽。「
她頓了一下。
「你不唱我心裡沒底。「
——
我站在那兒,沒動。
灰從我臉上過去。
「顧言。「
「嗯。「
「你唱吧。「
「我又不會笑話你。「
她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隔著兩米的灰。
「這地方就咱倆,我笑話你有什麼意思。「
——
於是我就接著唱。
我唱完那一段,又從頭唱。
唱到第三遍的時候,我聽見後面有動靜。
她在跟著哼。
很小聲。
她也跑調。
跑得比我還厲害。
我沒有回頭。
我一邊探路一邊往前走,一邊聽著後面那個跑調的哼哼。
這是我這輩子幹過的最蠢的事。
也是最不蠢的事。
我們走了大概四十分鐘。
我唱到不知道第幾遍的時候,沈知遙忽然叫住了我。
「停。「
我停下腳步。
「怎麼了。「
「你腳底下。「
——
我低下頭。
我踩到了一樣東西。
軟的。
我蹲下去,用手把浮灰扒開。
——是布。
一塊布。
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灰撲撲的,一扯就碎。
但那上面有顏色。
很淡的藍色。
沈知遙湊過來。
「這是……「
「衣服。「我說。
——
我們兩個人蹲在那條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一件衣服。
在這條路上。
我站起來,往前看。
灰里什麼都看不見。
但我心裡那根弦,一下子繃緊了。
——為什麼會有衣服。
林大爺說,他把灰倒在這兒。
灰是從兩邊往下淌的。
衣服應該也在下面。
為什麼會在路上。
除非,它不是倒下來的。
是有人穿著它,走到這兒。
我們又往前走了二十分鐘。
東西開始多了。
一隻鞋。
半個塑膠袋。
一根皮帶。
都在路面上。
都不是從旁邊淌上來的。
都是沿著這條路,一路往前散開的。
沈知遙在我後面,聲音變了。
「顧言。「
「我看見了。「
「這是……「
「這是有人走過。「我說。
「有人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
「走的時候,東西一件一件掉了。「
——
我們兩個人站在那條路上。
四周全是灰。
什麼聲音都沒有。
沈知遙忽然說了一句:
「那他走到哪兒去了。「
——
我張了張嘴。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腦子裡冒出來的那個答案,我不想說出口。
——如果一個人沿著這條路一直走。
東西一件一件地掉。
鞋掉了,衣服掉了,皮帶掉了。
那再往前呢。
再往前,掉的是什麼。
我們又走了十分鐘。
然後灰淡了。
真的淡了。
前面那片一直懸在半空的灰,開始變薄。
能看見東西了。
十米。
二十米。
五十米。
我停下腳步。
沈知遙走上來,站在我旁邊。
我們兩個人,一起看著前面。
前面是一棟樓。
一棟完整的樓。
六層。
老式住宅樓。
外牆貼著白瓷磚,掉了一半。
——
我的血一下子涼透了。
這棟樓我見過。
我見過兩次。
一次在西邊。
一次在東邊。
都是三樓,左邊那個窗戶。
沈知遙的聲音在發抖。
「顧言。「
「嗯。「
「這棟樓……「
「我知道。「
我抬起頭,往上看。
三樓。
左邊那個窗戶。
開著。
窗台上擺著兩盆花。
是活的。
綠的。
其中一盆開了兩朵小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