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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往前走

2026-09-18 13:58:20 作者: 創業ing

  「這條街還在往前。「

  我說完這句話,四個人都沒有動。

  陳默第一個反應過來。

  「你是說……這不是斷的?「

  「不是。「我用腳在那道邊上碾了兩下。

  浮灰散開,露出下面的水泥。

  有裂縫。

  但是是路。

  「這就是路面。「我說。

  「那底下那些灰是什麼。「

  「是從旁邊淌下去的。「

  ——

  我抬起頭,往左右看。

  這條路兩邊,原來應該是樓。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樓塌了,塌成了灰,灰往下淌。

  路兩邊空了,就露出這條路。

  從遠處看,像是斷了。

  其實是這條路,架在中間。

  沈知遙蹲下來,也用手扒了扒。

  「多寬。「她說。

  我用腳量了一下。

  從這一邊到那一邊。

  

  「兩米出頭。「

  ——

  沒有人說話。

  兩米出頭。

  兩邊是看不見底的、一直在往下淌的灰。

  我們在那兒站了很久。

  周維山先開的口。

  「我不能去。「

  ——

  我轉過頭。

  老人站在那兒,兩隻手垂在身側。

  他的兩隻手抖得特別厲害。

  不是緊張。

  是他這兩天一直在抖,越來越厲害。

  「我這個手。「他說。

  「我這兩天端個缸子都端不住。「

  「那條路兩米寬,兩邊是那玩意兒。「

  他抬起頭,看著我。

  「我要是抖一下,我掉下去了,你們撈不上來。「

  ——

  我張了張嘴。

  「周老——「

  「你別勸我。「老人說。

  「我這不是喪氣話,我這是算帳。「

  「我去了,你們四個人得有一個人一直扶著我。「

  「那就是兩個人過不去。「

  他說得特別平。

  「我在這兒等。「

  ——

  我說不出話來。

  他說得對。

  這是我這幾天聽過最難受的一句「說得對「。

  然後是陳默。

  那孩子看了看那條路,又看了看我們。

  「那我呢。「

  「你也留著。「我說。

  「為什麼!「

  他急了。

  「我又不抖!我腿腳好著呢!「

  「陳默。「

  「我能走!我真的能走!「

  ——

  我看著他。

  我該怎麼跟他說。

  ——因為那兩米寬的路上,人越多越危險。

  ——因為我們不知道那條路有多長。

  ——因為萬一有一個人掉下去了,別人的第一反應是伸手。

  伸手的那個,也得掉下去。

  沈知遙先開口了。

  「陳默。「

  「哎。「

  「周老一個人在這兒等,你放心嗎。「

  ——

  那孩子愣住了。


  「我……「

  「這地方離書店走了一個多小時。「沈知遙說。

  「周老手抖,走不快。「

  「他一個人在這兒站著等,等我們回來。「

  「要是他等困了呢。「

  「要是他腳下一滑呢。「

  ——

  陳默的嘴唇動了動。

  他看了周維山一眼。

  老人站在那兒,一句話都沒說。

  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那孩子低下頭。

  過了很久,他說:

  「……我陪著周老。「

  ——

  沈知遙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

  那孩子悶悶地說。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

  「顧言哥。「

  「嗯。「

  「你們幾點回來。「

  ——

  我答不上來。

  我不知道那條路有多長。

  我不知道盡頭是什麼。

  我甚至不知道我們還回不回得來。

  我看著那孩子。

  「天黑之前。「我說。

  ——

  這是一句謊話。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但這句話得有人說。

  陳默用力點了點頭。

  「那我們等到天黑。「

  ——

  周維山在旁邊,很輕地開口了。

  「我們等到天黑。「老人說。

  「天黑我們就回去。「

  「你們要是回來了,我們在書店等。「

  ——

  老爺子說得特別清楚。

  他沒說「我們一直等「。

  他說到天黑就回去。

  這才是對的。

  在這個地方,一個人為了等另一個人搭進去,是最蠢的死法。

  我看著他。

  「周老。「

  「嗯。「

  「謝謝您。「

  老人擺了擺手。

  「少廢話。「

  「走吧。「

  我們兩個人上路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半左右。

  我在前面。

  沈知遙在我後面。

  中間隔著大概兩米。

  這是我們商量好的。

  ——離得太近,一個掉下去,另一個下意識就會伸手。

  ——離得太遠,出了事夠不著。

  兩米。

  我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陳默和周維山站在那道邊上,兩個人的身影在漫天的灰里,看起來特別小。

  陳默舉起手,沖我們揮了揮。

  我也舉了一下手。

  然後我轉過身,往前走。

  這條路很難走。

  不是因為窄。

  兩米出頭,在正常的地方,那是一條挺寬的路。

  是因為看不見。

  灰在半空里飄著,前面十幾米就什麼都看不清了。

  我每走一步,都得先用腳探一下。

  探到硬的,才敢踩下去。

  走了大概十分鐘,沈知遙在後面開口了。

  「顧言。「

  「嗯。「

  「你說話。「


  「啊?「

  「你一直說話。「她說。

  「我看不見你,我就聽你說話。「

  ——

  我心裡一軟。

  「你說我說什麼。「

  「隨便。「

  ——

  我張了張嘴。

  我這輩子最不擅長的就是「隨便說點什麼「。

  我在公司團建的時候,一桌人輪流講笑話,輪到我,我說我沒有。

  他們讓我唱首歌,我說我不會。

  其實我會。

  我就是不唱。

  我又往前探了一步,踩實了。

  然後我開口了。

  我唱了一首歌。

  很老的一首歌。

  我媽以前在廚房裡洗碗的時候老哼。

  我不知道叫什麼,我只會那一段。

  我唱得很小聲。

  灰在我臉上撲,我張嘴就得吃一口,所以我唱得含含糊糊的。

  後面安靜了兩秒。

  然後沈知遙說:

  「停。「

  我停了。

  「怎麼了。「

  「你這唱的是什麼。「

  「歌。「

  「歌?「

  ——

  「我媽以前哼的。「我說。

  後面又安靜了兩秒。

  然後我聽見她「噗「了一聲。

  「顧言。「

  「嗯。「

  「你跑調了。「

  「……「

  「從第一個字就開始跑。「

  ——

  我站在那條路上,臉有點熱。

  「那我不唱了。「

  「別別別。「她趕緊說,「你唱。「

  「你不是說難聽嗎。「

  「難聽歸難聽。「

  她頓了一下。

  「你不唱我心裡沒底。「

  ——

  我站在那兒,沒動。

  灰從我臉上過去。

  「顧言。「

  「嗯。「

  「你唱吧。「

  「我又不會笑話你。「

  她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隔著兩米的灰。

  「這地方就咱倆,我笑話你有什麼意思。「

  ——

  於是我就接著唱。

  我唱完那一段,又從頭唱。

  唱到第三遍的時候,我聽見後面有動靜。

  她在跟著哼。

  很小聲。

  她也跑調。

  跑得比我還厲害。

  我沒有回頭。

  我一邊探路一邊往前走,一邊聽著後面那個跑調的哼哼。

  這是我這輩子幹過的最蠢的事。

  也是最不蠢的事。

  我們走了大概四十分鐘。

  我唱到不知道第幾遍的時候,沈知遙忽然叫住了我。

  「停。「

  我停下腳步。

  「怎麼了。「

  「你腳底下。「

  ——

  我低下頭。

  我踩到了一樣東西。

  軟的。

  我蹲下去,用手把浮灰扒開。

  ——是布。

  一塊布。


  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灰撲撲的,一扯就碎。

  但那上面有顏色。

  很淡的藍色。

  沈知遙湊過來。

  「這是……「

  「衣服。「我說。

  ——

  我們兩個人蹲在那條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一件衣服。

  在這條路上。

  我站起來,往前看。

  灰里什麼都看不見。

  但我心裡那根弦,一下子繃緊了。

  ——為什麼會有衣服。

  林大爺說,他把灰倒在這兒。

  灰是從兩邊往下淌的。

  衣服應該也在下面。

  為什麼會在路上。

  除非,它不是倒下來的。

  是有人穿著它,走到這兒。

  我們又往前走了二十分鐘。

  東西開始多了。

  一隻鞋。

  半個塑膠袋。

  一根皮帶。

  都在路面上。

  都不是從旁邊淌上來的。

  都是沿著這條路,一路往前散開的。

  沈知遙在我後面,聲音變了。

  「顧言。「

  「我看見了。「

  「這是……「

  「這是有人走過。「我說。

  「有人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

  「走的時候,東西一件一件掉了。「

  ——

  我們兩個人站在那條路上。

  四周全是灰。

  什麼聲音都沒有。

  沈知遙忽然說了一句:

  「那他走到哪兒去了。「

  ——

  我張了張嘴。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腦子裡冒出來的那個答案,我不想說出口。

  ——如果一個人沿著這條路一直走。

  東西一件一件地掉。

  鞋掉了,衣服掉了,皮帶掉了。

  那再往前呢。

  再往前,掉的是什麼。

  我們又走了十分鐘。

  然後灰淡了。

  真的淡了。

  前面那片一直懸在半空的灰,開始變薄。

  能看見東西了。

  十米。

  二十米。

  五十米。

  我停下腳步。

  沈知遙走上來,站在我旁邊。

  我們兩個人,一起看著前面。

  前面是一棟樓。

  一棟完整的樓。

  六層。

  老式住宅樓。

  外牆貼著白瓷磚,掉了一半。

  ——

  我的血一下子涼透了。

  這棟樓我見過。

  我見過兩次。

  一次在西邊。

  一次在東邊。

  都是三樓,左邊那個窗戶。

  沈知遙的聲音在發抖。

  「顧言。「

  「嗯。「

  「這棟樓……「

  「我知道。「

  我抬起頭,往上看。

  三樓。

  左邊那個窗戶。

  開著。

  窗台上擺著兩盆花。

  是活的。

  綠的。

  其中一盆開了兩朵小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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