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那棟樓前面站了很久。
灰在這兒幾乎沒有了。
地上是乾淨的水泥。
樓是完整的。
沒有塌,沒有裂,外牆那些白瓷磚掉了一半——跟另外兩棟,掉的位置一模一樣。
沈知遙的手抓著我的袖子。
「顧言。「
「嗯。「
「這地方不該有這個。「
「我知道。「
「我們一路走過來,全是塌的。「
「我知道。「
「就這一棟是好的。「
我知道。
這就是最不對勁的地方。
這條路兩邊的樓全塌成了灰。
只有這一棟立著。
它憑什麼立著。
我抬起頭,看向三樓那扇窗戶。
開著。
兩盆花。
一盆開了兩朵小黃花。
跟東邊那扇窗戶,一模一樣。
我盯著那兩盆花,看了很久。
——不對。
我往前走了兩步,眯起眼睛。
東邊那兩盆花,一盆是葉子長的,一盆是圓的。
開花的那盆,是圓葉子的。
這裡也是。
開花的是圓葉子那盆。
兩朵。
位置都一樣。
我的後背,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這不是「很像「。
這是同一盆。
我們在樓下站了大概五分鐘。
誰都沒有說進去。
——三條規矩。
別進我們的門。
別拿我們的東西。
別問我們要什麼。
可這兒有人嗎。
這棟樓里,有「我們「嗎。
我抬起頭,沖那扇窗戶喊了一聲。
「有人嗎!「
——
聲音在這片灰里傳出去,什麼回聲都沒有。
沒有人應。
我又喊了一聲。
「我叫顧言!「
——
還是沒有人應。
沈知遙在我旁邊,小聲說:「你報名字也沒用。「
「嗯。「
「那說明這裡面沒有人。「
「或者。「我說。
「或者什麼。「
我看著那扇窗戶。
「或者裡面那個不吃這一套。「
我們最後還是進去了。
這是我這幾天做過的最冒險的決定。
我在樓道口停了很久。
樓道很黑。
台階上有灰,但不厚。
扶手是鐵的,鏽了。
沈知遙站在我旁邊。
「顧言。「
「嗯。「
「我們要是不進去,我們就得回去。「
「嗯。「
「回去我們就什麼都沒找著。「
「嗯。「
「那隻碗還在坑裡。「
——
她說得對。
我們走了一個多小時,走到這兒。
這條路的盡頭是這棟樓。
如果這棟樓里什麼都沒有,那這條路就是白走的。
如果這條路是白走的,那第三份委託就完不成。
完不成,我們就出不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
「我在前面。「我說。
「知道。「
「你在我後面三步。「
「知道。「
「我要是出事——「
「我知道。「她打斷了我。
她的聲音有點抖。
「你別說了。「
我們上到三樓。
三樓有兩戶。
左邊那戶的門,是虛掩著的。
——虛掩著。
沒關。
留了一道縫。
我站在那道縫前面,一動不動。
——東邊那戶,是關著的,我們敲了門,那個阿姨開的。
西邊那戶,我們沒去過。
這一戶,門開著。
它在等人進去。
我伸出手。
然後我停住了。
——別進我們的門。
可這道門是開著的。
「進門「的意思,是不是「推開一道關著的門「。
一道本來就開著的門,算不算。
我他媽在這兒摳字。
我在拿命摳字。
我把手收了回來。
我在門口站直了。
然後我開口了。
「我叫顧言。「
「言語的言。「
「我在門口。「
「我沒進去。「
——
屋裡沒有聲音。
我又說:
「我來找一隻碗。「
「白的,邊上有一道口子。「
「是北邊那條街上一個大姐的。「
「她想要回去。「
——
還是沒有聲音。
沈知遙在我後面三步的地方,小聲說:「顧言。「
「嗯。「
「你聽。「
——
我屏住呼吸。
有聲音。
很輕。
從屋裡傳出來的。
——是水聲。
有人在洗東西。
我的心跳一下子快得像要炸開。
——東邊那個阿姨開門的時候,手上有水。
她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她當時在洗東西。
我推開了那道門。
——門是開著的。
我只是把它推得更開了一點。
這是我給自己找的理由。
屋子很小。
一張桌子。
兩把椅子。
——跟東邊那間一模一樣。
只是這裡沒有人。
桌子上沒有碗筷。
桌面上有一層薄灰。
水聲是從裡面傳來的。
廚房那個方向。
我一步一步走過去。
我的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我走到廚房門口。
——
沒有人。
廚房裡沒有人。
水龍頭開著。
水在流。
下面接著一個盆。
盆里的水已經滿了,往外溢,順著台面往下淌,淌到地上。
地上全是水。
已經淌了很久了。
這個水龍頭開著,不知道開了多久。
我站在門口,渾身發冷。
沈知遙在我後面。
「顧言。「
「嗯。「
「那個盆里……「
——
我走過去。
我蹲下來,看那個盆。
水很清。
盆底有東西。
我把手伸了進去。
水是涼的。
我摸到了一個硬的東西。
是瓷的。
我把它拿了出來。
是一隻碗。
白的。
邊上有一道口子。
——
我端著那隻碗,蹲在那片水裡,一動不動。
沈知遙走過來,蹲在我旁邊。
我們兩個人一起看著那隻碗。
那道口子在碗沿上,很小,是磕的。
磕出來的那個茬兒還是尖的。
沈知遙的聲音很輕。
「就是它嗎。「
「是它。「
「你確定?「
——
我把碗翻過來。
碗底是乾淨的。
沒有字,沒有花紋。
就是一隻很普通的白碗。
跟這世上的幾百萬隻白碗一樣。
可它邊上有一道口子。
「那是個白碗。邊上有一道口子。我磕的。「
「我確定。「我說。
——
叮。
那聲輕響,就在我耳朵邊上響了起來。
我整個人一震。
沈知遙抓住了我的胳膊——她也聽見了。
【委託目標已確認。】
叮。
「已確認「。
不是「已完成「。
我端著那隻碗,蹲在那片水裡,很久沒有動。
它認了這隻碗。
可它沒有給我數字。
東西找到了,不算完。
得送回去,才算完。
我們找到了。
在這條路的盡頭。
在一棟不該存在的樓里。
在一個開著不知道多久的水龍頭下面。
沈知遙先站了起來。
「顧言。「
「嗯。「
「我們走吧。「
她的聲音變了。
我抬起頭。
她的臉很白。
「怎麼了。「
「你看那個水。「
——
我低下頭。
盆里的水在往外溢。
順著台面往下淌。
淌到地上。
地上全是水。
——水在流。
這個水龍頭一直開著。
這棟樓在這條路的盡頭,兩邊全是灰,一個人都沒有。
這棟樓有水。
這棟樓通著水管。
通著水管,就得有個地方在給它送水。
我猛地站了起來。
那隻碗差點從我手裡滑出去。
「走。「我說。
我們兩個人往門口沖。
衝到客廳的時候,沈知遙忽然停住了。
「顧言。「
「快走!「
「你等一下。「
她站在那張桌子前面。
她盯著桌面。
我回頭看了一眼。
——桌面上有灰。
很薄的一層。
灰上有印子。
兩個圓的。
是碗底壓出來的。
兩個。
並排。
有人在這張桌子上,擺過兩隻碗。
沈知遙轉過頭看我。
她的嘴唇在抖。
「顧言。「
「嗯。「
「這棟樓,有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