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33章 站起來

第33章 站起來

2026-09-18 13:59:14 作者: 創業ing

  我們是下午從那棟樓里出來的。

  老太太送我們到樓道口。

  她沒有下台階。

  她站在門裡面。

  「婆婆。「我說。

  「嗯。「

  「我還會來。「

  ——

  她笑了一下。

  「你別急著來。「

  「為什麼。「

  「來一趟三個鐘頭。「她說,「你腿是自己的。「

  ——

  我張了張嘴,沒接上。

  她這句話說得跟周維山一模一樣。

  都是那種不帶感情的、把話說得特別糙的關心。

  我朝她鞠了一躬。

  老太太抬起手,擺了擺。

  「走吧。「

  「天黑之前回去。「

  回去那三個小時,我們兩個人幾乎沒說話。

  我在前面探路。

  那隻碗抱在懷裡。

  沈知遙在我後面。

  這一次她沒讓我唱歌。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解無聊,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一句話都沒說。

  走了大概一半,我停下來,回過頭。

  她也停下了。

  我們兩個人隔著兩米,站在那片灰里。

  「沈知遙。「

  「嗯。「

  「那個人。「

  ——

  我沒有說下去。

  我不知道該怎麼問。

  ——你上次是不是跟他一起來的。

  ——他跟你說過他要幹什麼嗎。

  ——你為什麼停在那面牆前面沒跟上去。

  這三句我一句都問不出口。

  因為她全都不知道。

  沈知遙站在那兒,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顧言。「

  「嗯。「

  「我剛才在那屋裡,一直在想一件事。「

  「你說。「

  「婆婆說,那個人跟她要了一隻碗。「

  「嗯。「

  「她說'他們不能不給'。「

  她的聲音在灰里飄過來,悶悶的。

  「那我上一次,「她說,「我有沒有跟人要過東西。「

  ——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沈知遙——「

  「我不知道。「她說。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這兩天一直在想我上次幹過什麼。「

  「我一想就疼。「

  她頓了一下。

  「可我又不敢不想。「

  ——

  我站在那條路上,抱著那隻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灰從我們兩個人中間過去。

  過了很久,我開口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什麼。「

  「我在想,「我說,「你上一次要是真的跟誰要過東西,那也不是你的錯。「

  「你餓了兩天你也會要。「

  「陳默那個同伴就是餓了兩天。「

  ——

  沈知遙沒有說話。

  我又說:

  「而且你也可能什麼都沒要。「

  「你也可能站在那條線邊上站了十幾天,一句話都沒跟人說過。「


  「這兩種都有可能。「

  我看著她。

  「你現在想這個,你想不出答案。「

  「你就是拿一個你沒有的東西,往自己身上砸。「

  ——

  灰里安靜了很久。

  然後我聽見她笑了一聲。

  那個笑很輕。

  「你這話說得挺好。「她說。

  「我平時不這樣。「

  「我知道你不這樣。「

  她頓了一下。

  「你這兩天說話越來越像個人了。「

  ——

  我愣了一下。

  「我以前不像?「

  「你以前像個算盤。「

  ——

  我沒接上。

  因為她說得沒錯。

  我們走出那片灰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了。

  遠遠地,我看見了兩個人影。

  還在那道邊上。

  還在那兒轉圈。

  陳默看見我們,扯著嗓子就喊。

  「回來了!「

  然後他自己捂住了嘴,往四周看了一圈。

  這地方沒人。

  他還是怕。

  我們走過去。

  周維山站在那兒,兩隻手垂著。

  他今天比昨天抖得厲害。

  老人看了看我懷裡那隻碗。

  「找著了。「

  「找著了。「

  ——

  陳默湊過來看。

  那孩子看了兩秒,眼睛就紅了。

  「就是這個?「

  「就是這個。「

  「邊上真有個口子。「

  他伸手想摸,又縮回去了。

  我把碗往他那邊送了送。

  「你摸吧。「我說。

  「我我我不摸。「

  「摸吧。「我說,「這不是原住民的東西。「

  ——

  這句話我說得有點心虛。

  它是原住民的東西。

  它就是原住民的東西。

  可我今天在那棟樓里坐了一個多小時。

  我跟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桌子。

  她跟我說了那一晚的事。

  我實在沒辦法把她當成「東西「。

  陳默還是沒敢摸。

  我們往回走。

  周維山走得很慢。

  我和沈知遙一人一邊,沒有扶他,但都走在他半步之內。

  老爺子看出來了。

  他什麼都沒說。

  回到書店,天徹底黑了。

  周小滿一直在門口等著,看見我們,跑過來。

  「你們回來了!「

  然後他看見那隻碗。

  那孩子的臉一下子變了。

  「這……「

  「你見過?「我問。

  周小滿咽了口口水。

  「我見過。「

  「在哪兒見過。「

  ——

  那孩子低下頭。

  「我小時候。「

  「我們家。「

  ——

  書店裡沒有人說話。

  我把那隻碗放在紙板中間。

  蠟燭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我在他旁邊蹲下來。


  「小滿。「

  「嗯。「

  「你奶奶跟我說了。「

  ——

  那孩子猛地抬起頭。

  「她說什麼了。「

  ——

  我看著他。

  我該跟他說多少。

  他今年十四。

  他在東邊待了三年。

  他每天晚上都在那兒。

  他爺爺每天晚上背著手出門。

  他知不知道。

  我張了張嘴。

  然後我改了主意。

  「她說這隻碗是你們家跟隔壁家串的。「我說。

  「你端一碗過去,人家端一碗過來。「

  「兩家的碗都混了。「

  ——

  周小滿愣住了。

  然後他點了點頭。

  「對。「

  「我小時候,我奶奶老讓我去送東西。「

  「我端著碗,走三步就到了,隔壁。「

  「人家給我塞糖。「

  那孩子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下去了。

  「後來我們家就搬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搬。「

  「我那時候小。「

  ——

  我的胸口像被人壓了一塊石頭。

  他們沒搬。

  這棟樓後來一直在那兒。

  是他被「發「到東邊去了。

  是他從那一晚里,被劈到了白天那一半。

  我沒有說出來。

  我伸手在他頭上按了一下。

  「睡吧。「我說。

  「明天我們把碗送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們把碗送回去了。

  那個女人還坐在椅子上。

  面朝著門口。

  背挺得筆直。

  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

  我在離門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大姐。「

  ——

  她的頭,轉過來了。

  我把那隻碗舉起來。

  「我找著了。「

  ——

  她看見了。

  那雙空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的兩隻手,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她想站起來。

  她的身子往前傾了一下——

  然後她停住了。

  她重新坐了回去。

  ——

  我看著她。

  她站不起來。

  她掉的就是這個。

  我把碗放在門檻外面。

  離門檻還有一拳的距離。

  我沒有進門。

  我沒有把手伸進去。

  「我放這兒了。「我說。

  「這是您的。「

  ——

  那個女人看著那隻碗。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的兩隻手還是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她沒有伸手去擦。

  她也沒有伸手去拿。

  ——

  她拿不到。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離那隻碗三步。

  她這輩子都拿不到。

  ——

  我站在門外,忽然特別難受。


  我看著她。

  「大姐。「

  「我能進去嗎。「

  ——

  沈知遙在我身後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顧言!「

  「我問她。「我說。

  「她要是不讓,我就不進。「

  ——

  那個女人抬起頭。

  她看著我。

  過了很久,她說:

  「你別進來。「

  ——

  我的心一沉。

  然後她說了第二句。

  「你把它推進來。「

  ——

  我愣了一下。

  我蹲下去。

  我伸出一根手指。

  我沒有跨過那道門檻。

  我的手,也沒有伸進去。

  我用指尖,抵住那隻碗的邊。

  然後我往前一推。

  那隻碗在水泥地上滑了半米。

  滑過了那道門檻。

  滾了一下,停住了。

  停在她腳邊。

  叮。

  【原住民委託已完成。】

  【當前進度:三/五。】

  叮。

  三/五。

  我蹲在門外,一動沒動。

  屋裡那個女人低下頭。

  她看著腳邊那隻碗。

  她的兩隻手,還是放在膝蓋上。

  她還是站不起來。

  她還是拿不到。

  可她一直在看它。

  我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

  「大姐。「

  ——

  她沒有抬頭。

  「我還欠您一樣東西。「我說。

  ——

  她抬起頭了。

  我看著她。

  「我把碗送回來了。「

  「可您還是站不起來。「

  我停了一下。

  「我下次來的時候,我把這個也給您帶回來。「

  ——

  那個女人張了張嘴。

  她沒有說話。

  她的眼淚一直在掉。

  我們往回走的時候,沈知遙一直沒說話。

  走了兩條街,她才開口。

  「顧言。「

  「嗯。「

  「你剛才那句話,是不是說早了。「

  ——

  我知道她什麼意思。

  她掉的是「站起來「。

  那東西在東邊。

  在那座每天早上重新長一遍的城裡。

  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樣的,我不知道它在哪兒。

  我甚至不知道那算不算是一樣「東西「。

  我看著前面那條灰街。

  「說早了。「我說。

  「那你還說。「

  ——

  我停下腳步。

  我轉過頭看她。

  「沈知遙。「

  「嗯。「

  「我這二十五年,「我說,「我幹過一件最擅長的事。「

  「什麼事。「

  「我算。「

  「我什麼都算。「

  「我算這句話說出去有沒有風險,算這個人值不值得幫,算我今天頂這一句明天會不會被穿小鞋。「


  我看著她。

  「我算了二十五年,我算得特別准。「

  「所以我一個朋友都沒有。「

  ——

  灰街上很安靜。

  「剛才那句話,「我說,「我沒算。「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