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們吵了一架。
這是真的吵。
「你一個人不行。「
「我一個人才行。「我說。
「顧言,你上次一個人過去,你差點沒回來。「
「上次我帶了陳默。「
「那你這次連陳默都不帶?「
我坐在紙板上,把這件事又想了一遍。
——第四份委託在東邊。
那個大姐掉的是「站起來「。
它在東邊。
它長什麼樣,我不知道。
它在哪兒,我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它在那座城裡。
我抬起頭。
「我這次去,是去找東西的。「我說。
「不是去打架的。「
「人越多越顯眼。「
「陳默的能力用光了。「
我看向那孩子。
陳默低下頭。
「周老手抖成那樣,他過不去。「
周維山沒有說話。
「小滿不能去,他一去,他爺爺就在那兒。「
周小滿咬著嘴唇。
我看向沈知遙。
「你不能去。「
——
她的臉一下子白了。
「顧言——「
「周老頭知道你的能力是什麼。「
我看著她。
「我改了他兩次。他每天早上都會被重新告訴一次。「
「你只要在那條街上,你就有可能被'當面認出'。「
——
沈知遙沒有說話。
她的嘴唇動了動。
她想反駁。
她反駁不了。
書店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她說:
「你答應我三件事。「
「你說。「
「第一,天黑之前必須回來。「
「嗯。「
「第二,你只用一次。「
我張了張嘴。
「沈知遙,我不知道我要不要用——「
「我知道你不知道。「她說,「所以我說的是上限。「
「你用了一次,不管有沒有找著,你就回來。「
我看著她。
她算得清清楚楚。
「行。「我說。
「第三呢。「
她停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說了。
然後她說:
「第三,你在線那邊,別回頭。「
我愣住了。
「什麼意思。「
「我明天在線這邊等你。「她說。
「你要是回頭看我,你就得多想一秒。「
「那一秒你可能就走不了了。「
她抬起頭看我。
「你別回頭。「
「你就往前走。「
「我在這兒。「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我就出發了。
沈知遙送我到那條線。
她穿著那件寬大的黑外套。
頭髮那一撮翹著。
她站在線的西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
「錶帶了嗎。「
「帶了。「
「幾點了。「
「六點四十。「
「那你有——「
「十一個小時。「我說。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你算過了。「
「我算過了。「
「你不是說你不算了嗎。「
我看著她。
「這個我得算。「
我轉過身,跨過了那條線。
聲音「轟「地一下灌進耳朵。
車聲,人聲,喇叭,燒烤味。
我沒有回頭。
東邊這座城,我已經走過五趟了。
這是第六趟。
這也是我第一次,一個人。
我這才發現,一個人走跟兩個人走,完全不一樣。
兩個人走的時候,我腦子裡在想「她跟上沒有「。
一個人走的時候,我腦子裡全是我自己。
我貼著街邊走。
早點鋪在冒白霧。
賣水果的男人在擺他的橘子。
一個一個,按大小,從左到右。
他擺完了,站直了,看了兩秒。
然後他伸手,把最右邊那個橘子往左挪了半厘米。
我現在知道他昨天晚上死過。
我現在知道他今天早上是被重新長出來的。
我現在知道他這個動作,是在把自己的攤子,擺回他記得的那個樣子。
我看著他,一點都不覺得嚇人了。
我覺得難受。
我要找的東西是「站起來「。
這句話我在心裡念了一路。
——一個人「站起來「這件事,掉了。
那它掉的是什麼。
是腿嗎。
是力氣嗎。
都不是。
那個大姐在椅子上坐著,她的腿是好的。
她的手能動,她的頭能轉。
她想站起來——我親眼看見她往前傾了一下。
她只是站不起來。
掉的不是腿。
掉的是那個動作。
那這個東西在東邊,會長成什麼樣。
我走到那條街的中段,站住了。
我抬起頭,看向街對面。
那棟樓。
六層,老式住宅樓,白瓷磚掉了一半。
三樓,左邊那個窗戶。
開著。
窗台上兩盆花。
我盯著那扇窗戶看了很久。
——那個阿姨。
林大爺的老伴。
她在這棟樓里。
她每天晚上留著門。
她每天晚上都會應一聲。
她每天晚上都會沒一次。
然後第二天早上,她洗東西,圍裙上擦手,窗台上那兩盆花養得特別好。
我站在街上,忽然特別想上去。
我想告訴她。
我想告訴她,她男人還活著,他在西邊,他掃了一輩子街,他前兩天剛想起來自己叫林建國。
我想告訴她,晚上有人敲門的時候,別應。
然後我就站在那兒,一步都沒有動。
因為我知道我一告訴她,明天早上她就會忘。
這地方每天早上給所有人重發一遍昨天。
我說一百遍,她忘一百遍。
我改她的記憶呢?
我改了,明天早上也沒了。
我改一次,用一次。
這座城每天早上刷新一次,它不用花任何東西。
我這輩子跟它耗,我耗不過一個早上。
我轉過身,往前走。
我的眼睛有點酸。
我在那座城裡轉了三個小時。
我不知道該去哪兒找。
我沿著那條街走到頭,又走回來。
我看了每一個攤子,每一家店,每一個路口。
我什麼都沒有找到。
我甚至不知道我在找什麼。
十點半的時候,我停在了那面委託牆前面。
貼滿了紙條。
「找人幫忙搬三趟東西「。
「周四下午看店兩小時「。
「我家貓丟了「。
我第一天進這座城的時候,就站在這兒。
我那時候以為這是五份委託。
我錯了。
可我現在,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這面牆是幹什麼用的。
這是一條街上的人,互相求人幫忙的地方。
那一晚以後,這條街上所有的人都在重複那一天。
這面牆上的紙條,也是那一天貼上去的。
這上面每一張紙條,都是那一天,有人需要一樣東西。
我一張一張地看過去。
搬東西。
看店。
找貓。
「求收一台舊冰箱「。
「招長期鐘點工「。
「教小學數學,家住三條街內「。
都是很普通的事。
普通得讓人想哭。
這就是那一天,這條街上的人想幹的事。
他們沒有一個人知道,那天晚上會發生什麼。
然後我看見了最下面那一張。
那張紙條很舊了。
它被壓在別的紙條底下,只露出一個角。
我把上面幾張輕輕掀開。
——我沒有撕,我只是掀開看了一眼。
那張紙條上的字是手寫的,很潦草。
寫著一行字。
「求人幫忙抬一下我媽,她起不來。「
——
我全身的血,在那一瞬間涼透了。
「她起不來「。
我死死盯著那張紙條。
這條街上,那一天。
有一個人的媽起不來了。
有一個人貼了一張紙條,求人幫忙抬一下她。
那個大姐。
北邊那條街上,坐在椅子上,面朝著門口,站不起來的那個。
她起不來這件事,不是那一晚掉的。
她那天白天,本來就起不來。
她掉到西邊的那個「站起來「——
是她那一天,最想要的東西。
我伸出手。
我的手在抖。
我把那張紙條從牆上揭了下來。
——
叮。
【委託目標已確認。】
叮。
——
我攥著那張紙條,站在那面牆前面,渾身發冷。
它確認了。
我找著了。
我一次能力都沒有用。
我抬起手,看了眼表。
十點四十一分。
我還有七個多小時。
我可以走了。
我現在就可以走。
然後我聽見身後有人叫我。
「哎,小伙子。「
——
我整個人僵住了。
那個聲音我聽過。
很和氣。
帶著點笑意。
我慢慢地轉過身。
一個穿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我身後五六米的地方。
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
公文包很舊,邊角磨白了。
他沖我笑了一下。
「你揭那張紙條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