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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一步

2026-09-18 13:59:32 作者: 創業ing

  那天晚上我們吵了一架。

  這是真的吵。

  「你一個人不行。「

  「我一個人才行。「我說。

  「顧言,你上次一個人過去,你差點沒回來。「

  「上次我帶了陳默。「

  「那你這次連陳默都不帶?「

  我坐在紙板上,把這件事又想了一遍。

  ——第四份委託在東邊。

  那個大姐掉的是「站起來「。

  它在東邊。

  它長什麼樣,我不知道。

  它在哪兒,我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它在那座城裡。

  我抬起頭。

  「我這次去,是去找東西的。「我說。

  「不是去打架的。「

  「人越多越顯眼。「

  「陳默的能力用光了。「

  我看向那孩子。

  陳默低下頭。

  「周老手抖成那樣,他過不去。「

  周維山沒有說話。

  「小滿不能去,他一去,他爺爺就在那兒。「

  周小滿咬著嘴唇。

  我看向沈知遙。

  

  「你不能去。「

  ——

  她的臉一下子白了。

  「顧言——「

  「周老頭知道你的能力是什麼。「

  我看著她。

  「我改了他兩次。他每天早上都會被重新告訴一次。「

  「你只要在那條街上,你就有可能被'當面認出'。「

  ——

  沈知遙沒有說話。

  她的嘴唇動了動。

  她想反駁。

  她反駁不了。

  書店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她說:

  「你答應我三件事。「

  「你說。「

  「第一,天黑之前必須回來。「

  「嗯。「

  「第二,你只用一次。「

  我張了張嘴。

  「沈知遙,我不知道我要不要用——「

  「我知道你不知道。「她說,「所以我說的是上限。「

  「你用了一次,不管有沒有找著,你就回來。「

  我看著她。

  她算得清清楚楚。

  「行。「我說。

  「第三呢。「

  她停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說了。

  然後她說:

  「第三,你在線那邊,別回頭。「

  我愣住了。

  「什麼意思。「

  「我明天在線這邊等你。「她說。

  「你要是回頭看我,你就得多想一秒。「

  「那一秒你可能就走不了了。「

  她抬起頭看我。

  「你別回頭。「

  「你就往前走。「

  「我在這兒。「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我就出發了。

  沈知遙送我到那條線。

  她穿著那件寬大的黑外套。

  頭髮那一撮翹著。

  她站在線的西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

  「錶帶了嗎。「

  「帶了。「

  「幾點了。「

  「六點四十。「


  「那你有——「

  「十一個小時。「我說。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你算過了。「

  「我算過了。「

  「你不是說你不算了嗎。「

  我看著她。

  「這個我得算。「

  我轉過身,跨過了那條線。

  聲音「轟「地一下灌進耳朵。

  車聲,人聲,喇叭,燒烤味。

  我沒有回頭。

  東邊這座城,我已經走過五趟了。

  這是第六趟。

  這也是我第一次,一個人。

  我這才發現,一個人走跟兩個人走,完全不一樣。

  兩個人走的時候,我腦子裡在想「她跟上沒有「。

  一個人走的時候,我腦子裡全是我自己。

  我貼著街邊走。

  早點鋪在冒白霧。

  賣水果的男人在擺他的橘子。

  一個一個,按大小,從左到右。

  他擺完了,站直了,看了兩秒。

  然後他伸手,把最右邊那個橘子往左挪了半厘米。

  我現在知道他昨天晚上死過。

  我現在知道他今天早上是被重新長出來的。

  我現在知道他這個動作,是在把自己的攤子,擺回他記得的那個樣子。

  我看著他,一點都不覺得嚇人了。

  我覺得難受。

  我要找的東西是「站起來「。

  這句話我在心裡念了一路。

  ——一個人「站起來「這件事,掉了。

  那它掉的是什麼。

  是腿嗎。

  是力氣嗎。

  都不是。

  那個大姐在椅子上坐著,她的腿是好的。

  她的手能動,她的頭能轉。

  她想站起來——我親眼看見她往前傾了一下。

  她只是站不起來。

  掉的不是腿。

  掉的是那個動作。

  那這個東西在東邊,會長成什麼樣。

  我走到那條街的中段,站住了。

  我抬起頭,看向街對面。

  那棟樓。

  六層,老式住宅樓,白瓷磚掉了一半。

  三樓,左邊那個窗戶。

  開著。

  窗台上兩盆花。

  我盯著那扇窗戶看了很久。

  ——那個阿姨。

  林大爺的老伴。

  她在這棟樓里。

  她每天晚上留著門。

  她每天晚上都會應一聲。

  她每天晚上都會沒一次。

  然後第二天早上,她洗東西,圍裙上擦手,窗台上那兩盆花養得特別好。

  我站在街上,忽然特別想上去。

  我想告訴她。

  我想告訴她,她男人還活著,他在西邊,他掃了一輩子街,他前兩天剛想起來自己叫林建國。

  我想告訴她,晚上有人敲門的時候,別應。

  然後我就站在那兒,一步都沒有動。

  因為我知道我一告訴她,明天早上她就會忘。

  這地方每天早上給所有人重發一遍昨天。

  我說一百遍,她忘一百遍。

  我改她的記憶呢?

  我改了,明天早上也沒了。

  我改一次,用一次。

  這座城每天早上刷新一次,它不用花任何東西。


  我這輩子跟它耗,我耗不過一個早上。

  我轉過身,往前走。

  我的眼睛有點酸。

  我在那座城裡轉了三個小時。

  我不知道該去哪兒找。

  我沿著那條街走到頭,又走回來。

  我看了每一個攤子,每一家店,每一個路口。

  我什麼都沒有找到。

  我甚至不知道我在找什麼。

  十點半的時候,我停在了那面委託牆前面。

  貼滿了紙條。

  「找人幫忙搬三趟東西「。

  「周四下午看店兩小時「。

  「我家貓丟了「。

  我第一天進這座城的時候,就站在這兒。

  我那時候以為這是五份委託。

  我錯了。

  可我現在,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這面牆是幹什麼用的。

  這是一條街上的人,互相求人幫忙的地方。

  那一晚以後,這條街上所有的人都在重複那一天。

  這面牆上的紙條,也是那一天貼上去的。

  這上面每一張紙條,都是那一天,有人需要一樣東西。

  我一張一張地看過去。

  搬東西。

  看店。

  找貓。

  「求收一台舊冰箱「。

  「招長期鐘點工「。

  「教小學數學,家住三條街內「。

  都是很普通的事。

  普通得讓人想哭。

  這就是那一天,這條街上的人想幹的事。

  他們沒有一個人知道,那天晚上會發生什麼。

  然後我看見了最下面那一張。

  那張紙條很舊了。

  它被壓在別的紙條底下,只露出一個角。

  我把上面幾張輕輕掀開。

  ——我沒有撕,我只是掀開看了一眼。

  那張紙條上的字是手寫的,很潦草。

  寫著一行字。

  「求人幫忙抬一下我媽,她起不來。「

  ——

  我全身的血,在那一瞬間涼透了。

  「她起不來「。

  我死死盯著那張紙條。

  這條街上,那一天。

  有一個人的媽起不來了。

  有一個人貼了一張紙條,求人幫忙抬一下她。

  那個大姐。

  北邊那條街上,坐在椅子上,面朝著門口,站不起來的那個。

  她起不來這件事,不是那一晚掉的。

  她那天白天,本來就起不來。

  她掉到西邊的那個「站起來「——

  是她那一天,最想要的東西。

  我伸出手。

  我的手在抖。

  我把那張紙條從牆上揭了下來。

  ——

  叮。

  【委託目標已確認。】

  叮。

  ——

  我攥著那張紙條,站在那面牆前面,渾身發冷。

  它確認了。

  我找著了。

  我一次能力都沒有用。

  我抬起手,看了眼表。

  十點四十一分。

  我還有七個多小時。

  我可以走了。

  我現在就可以走。

  然後我聽見身後有人叫我。

  「哎,小伙子。「


  ——

  我整個人僵住了。

  那個聲音我聽過。

  很和氣。

  帶著點笑意。

  我慢慢地轉過身。

  一個穿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我身後五六米的地方。

  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

  公文包很舊,邊角磨白了。

  他沖我笑了一下。

  「你揭那張紙條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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