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揭那張紙條幹什麼。「
我站在那面牆前面,手裡攥著那張紙條。
我沒有動。
我腦子轉得比我這輩子任何時候都快。
——他是誰。
穿制服,拎公文包,牽著那個瘦高個。
東城管理處。
他是原住民嗎。
如果他是原住民,那規則五說,我的能力傷不了他。
可我的能力改過周老頭。
周老頭是原住民。
所以規則五說的「傷害「,不包括改記憶。
那我能改他。
理論上。
問題是我不知道他會不會讓我碰到他。
我把那張紙條慢慢地折起來,塞進口袋。
然後我轉過身,臉上換成了那個我最熟的表情。
侷促。
有點抱歉。
隨時準備道歉。
「不好意思啊。「我說。
「我看這個活兒我能幹。「
那個人笑了。
他的笑很正常。
跟這條街上任何一個人的笑一模一樣。
「你能幹?「
「能幹。「我說。
「這上面寫的什麼。「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沒看見。
他不知道那張紙條上寫的什麼。
他只看見我揭了一張。
我把手往口袋裡按了按。
「幫人搬東西。「我說。
「哦。「
那個人點了點頭。
他往前走了兩步。
——兩步。
他離我還有三四米。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然後我停住了。
別退。
你退一步,他就知道你怕。
一個來揭紙條找活乾的人,不怕管理處。
我站住了。
「您是——「
「我在管理處。「他說。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那件灰色制服的胸口上,別著一個小牌子。
很舊,字掉了漆。
我看不清寫的什麼。
「這面牆歸我們管。「他說。
「哦哦。「我趕緊點頭,「那我這個是不是得登記一下。「
這句話是我瞎編的。
我在賭一件事。
這地方所有的機構,都會讓你登記。
我在公司幹了三年,我最熟的就是這個。
你要辦任何一件事,都有一張表。
那個人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你這小伙子懂事兒。「
——
我心裡一松。
賭對了。
「來,跟我走一趟。「他說。
他轉過身,往街那頭走。
——
我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跟他走。
去管理處。
那個院子。
院牆上有碎玻璃,鐵門漆掉了一半,藍底白字的舊牌子。
那個瘦高個就在裡面。
我今天答應了沈知遙三件事。
第一,天黑之前回去。
第二,只用一次。
第三,別回頭。
她沒說不許我跟人走。
我他媽在摳字。
我又在摳字。
那個人走了幾步,回過頭。
「走啊。「
我看了一眼表。
十點四十九分。
我還有七個多小時。
我抬起腳,跟了上去。
這一路我一直在數。
數街,數路口,數拐彎。
跟上次一模一樣。
三條街,兩個彎。
這條路我熟。
這一點讓我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
那個人一邊走一邊跟我說話。
他很愛說話。
「你哪兒來的。「
「我從西邊過來的。「
我說完這句,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是沈知遙的招。
與其被人猜,不如自己說。
那個人「哦「了一聲。
「西邊啊。「
他的語氣一點都沒變。
「西邊不好待吧。「
「不好待。「
「是啊。「他說,「那邊早就沒人了。「
跟周老頭一模一樣。
一個字都不差。
他們不是在說話。
他們是在放同一段東西。
我把這件事記下來。
「你叫什麼。「我問。
那個人的腳步,頓了一下。
就一下。
很短。
短到我差點以為是我看錯了。
然後他接著往前走。
「我姓陳。「他說。
「陳主任。「
我的後頸一下子起了雞皮疙瘩。
——他沒說名字。
這條街上沒有人問名字。
我問了。
他答了。
可他答的是「陳主任「。
那不是名字。
那是個職位。
我們走到了那個院子門口。
鐵門。
漆掉了一半。
院牆很高,牆頭上有碎玻璃。
那塊藍底白字的牌子還釘在那兒。
「東城管理處「。
陳主任推開門。
「進來吧。「
我站在門口。
別進我們的門。
不對。
那條規矩是西邊的。
東邊沒有這條。
東邊的規矩是:能力被認出來,就成僕從。
我的能力沒有人知道。
除了沈知遙。
我抬起腳,跨過了那道門檻。
院子裡很空。
一棵樹。
一輛自行車,靠在牆上,車胎癟了。
正對著門是一棟兩層小樓,牆上刷著白灰,掉了一片一片的。
樓門開著。
我跟著陳主任走進去。
裡面是個辦公室。
真的是個辦公室。
一張桌子。
一把椅子。
桌上擺著一台老式的電話機,黑色的,轉盤那種。
牆上貼著一張紙。
我瞟了一眼。
——是一張作息表。
上班時間:八點。
下班時間:五點半。
中午休息一個半小時。
我站在那兒,渾身發冷。
陳主任在桌子後面坐下了。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那個公文包。
很舊,邊角磨白了。
他拉開抽屜,翻了翻,拿出一張紙和一支筆。
「你叫什麼。「
我的心跳一下子快了。
——他問名字了。
這條街上沒有人問名字。
一天半,幾百個人,沒有一個人問過我叫什麼。
他問了。
因為這是登記。
登記表上有一欄叫姓名。
我張了張嘴。
說,還是不說。
規則四:知曉您超能力內容者,均可向魔鬼城居民告知。
它說的是「超能力內容「。
它沒說名字。
可這個世界這麼在意名字。
空城的人不報名字就聽不見你。
教室里那條規則專門禁止我們互相問。
名字在這兒是有分量的。
我抬起頭。
「顧言。「我說。
「言語的言。「
陳主任低下頭,在那張紙上寫。
他寫得很慢。
筆尖劃在紙上,沙沙響。
寫完之後,他抬起頭。
「哪個yan。「
「言語的言。「
「哦。「
他又低下頭改了一下。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寫字。
這個場面太正常了。
正常到我一瞬間覺得,我是來辦個居住證的。
「住哪兒。「
「西邊。「
「西邊哪兒。「
——
我卡了一下。
「就那條街上。「我說。
「哪條街。「
我腦子飛快地轉。
——他要地址。
我要是說了書店,他們就知道我們在哪兒了。
我要是不說,他會覺得我在藏。
我抬起頭。
「我睡橋洞。「
陳主任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你這孩子。「
他搖了搖頭,在紙上寫了兩個字。
我瞟了一眼。
他寫的是「無「。
「能力。「
我的血一下子涼透了。
來了。
這就是它了。
陳主任抬起頭看我。
他的表情一點都沒變。
還是那個和和氣氣的、辦公的表情。
就像在問我「戶口所在地「。
「什麼能力。「我說。
「你從外面來的,你身上有東西。「他說。
「填一下。「
我站在那張桌子前面,腦子裡嗡嗡的。
——規則四。
「若魔鬼城居民得知您的超能力為何,並當面認出,您將即刻成為其僕從。「
得知。
當面認出。
我要是說了,我就完了。
我要是不說呢。
我不說,他就知道我在藏。
一個來揭紙條找活乾的、什麼都懂事的小伙子,為什麼不肯填這一欄。
我看著他手裡那支筆。
然後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開口了。
「我記不清了。「
陳主任抬起頭。
「記不清?「
「我從那邊過來的時候,「我說,「路上有點事。「
「我腦子撞了一下。「
「我知道我有,我用不出來。「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的手在褲縫上蹭了兩下。
這是我以前面試的時候的小動作。
緊張的時候就會蹭。
這一次我是故意蹭的。
一個說謊的人,會想辦法讓自己看起來不緊張。
一個說實話的人,緊張就是緊張。
陳主任看著我。
他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跟這條街上所有人的眼睛一樣,渾濁,和氣,什麼都看不出來。
然後他低下頭,在那一欄里寫了兩個字。
我瞟了一眼。
「待查「。
他把那張表推到我面前。
「按個手印。「
我看著那張紙。
上面是我的名字。
顧言,言語的言。
住址:無。
能力:待查。
我伸出手。
然後我停住了。
——別拿我們的東西。
那是西邊。
——按手印算不算「給出去一樣東西「。
我他媽又在摳字。
可我這幾天就是靠摳字活下來的。
我抬起頭。
「陳主任。「
「嗯。「
「我按了這個手印,是不是就算你們的人了。「
空氣安靜了兩秒。
陳主任抬起頭看我。
然後他笑了。
「你這小伙子。「
他把那張紙往回抽了抽。
「你想多了。「他說。
「這就是個登記。「
「登記完了,你能在這條街上接活兒,能領銅片。「
「不登記也行。「
他把筆放下了。
「不登記,你就接不了這面牆上的活兒。「
我站在那兒,一動沒動。
我可以不按。
那張紙條已經在我口袋裡了。
廣播已經說了「委託目標已確認「。
我不需要這個登記。
我現在就可以走。
可我心裡有個東西,一直在響。
那個瘦高個在這棟樓里。
我今天走了,明天早上他還會跑一趟五金店。
後天早上還會。
沈知遙就永遠不能進這座城。
我看著陳主任。
「陳主任。「
「嗯。「
「我能問個事兒嗎。「
「你問。「
——
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又老實又好奇。
「我上回來這條街,看見一個小伙子。「
「跑得可快了。「
「我瞧著他老往那五金店跑。「
我一直在看他的眼睛。
陳主任的表情,沒有變。
一點都沒有。
「哦,他啊。「他說。
「他在我們這兒。「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他也是外面來的?「
「是啊。「
「那他……「
陳主任把筆插回口袋,站了起來。
「你想看看嗎。「
我整個人僵住了。
「啊?「
「他就在後頭。「他說。
他抬起手,指了指辦公室後面那道門。
「你要是想看,我帶你去。「
我站在那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不對。
這太順了。
我隨口一問,他就要帶我去看。
除非他想讓我看。
除非他一直在等我問。
我看了一眼表。
十一點零六分。
我還有六個多小時。
我開口了。
「我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