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36章 後頭那間屋

第36章 後頭那間屋

2026-09-18 14:00:09 作者: 創業ing

  陳主任推開了辦公室後面那道門。

  門後面是一條走廊。

  很短。

  兩邊各有兩扇門,都關著。

  走廊盡頭還有一扇。

  他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說話。

  「這幾年來的人不少。「

  「有的待不住,幾天就沒了。「

  「有的能留下來。「

  我跟在他後面半步。

  半步。

  我猛地意識到我在走什麼位置。

  那個瘦高個就是這麼跟在他後面的。

  半步。

  我往旁邊挪了一點。

  陳主任沒有回頭。

  「你別緊張。「他說。

  「我沒緊張。「

  「你走路的聲音變了。「

  我的後背一下子全是汗。

  他在走廊左手第二扇門前面停下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

  很普通的一串鑰匙,鐵的,五六把。

  他低頭找了找,挑出一把。

  

  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咔噠「響了一聲。

  ——那聲音跟我腦子裡那聲「咔「完全不一樣。

  這一聲是鐵的。

  是這個世界上最普通的一聲。

  門開了。

  屋裡沒有窗。

  一張床。

  一把椅子。

  燈泡是那種老式的,吊在半空,沒有燈罩。

  那個瘦高個坐在床邊。

  他坐得很直。

  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又是這個姿勢。

  東邊所有人晚上坐的姿勢。

  老太太坐在那把椅子上的姿勢。

  北邊那個站不起來的女人的姿勢。

  這個世界只有一個姿勢。

  我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那個人抬起了頭。

  他的胸口,那張白色標籤被塗得漆黑。

  塗得很整齊。

  像是有人拿尺子比著塗的。

  他看了我一眼。

  沒有反應。

  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他就是抬了一下頭,然後又低下去了。

  「他不認人。「陳主任說。

  「他來的時候還行,跟你差不多,說話挺利索。「

  我猛地轉過頭。

  「他還說過話?「

  「說過啊。「陳主任說,「來的第一天說了不少。「

  「他說什麼了。「

  我這句話問得太急了。

  我自己都聽出來了。

  陳主任看了我一眼。

  他的表情沒變。

  「你認識他?「

  我腦子裡那根弦「嗡「地繃緊了。

  說,還是不說。

  如果我說不認識——

  那我為什麼這麼急著問他說過什麼。

  如果我說認識——

  那我就跟他是一批的。

  我選了第三條。

  「我見過他。「我說。

  「在西邊。「

  「他跑得快,我記住了。「

  這是實話。

  我這幾天說的每一句真話,都是這麼用的。

  真的,但不完整。

  陳主任點了點頭。

  「他跑得是快。「


  「這個能力好。「他說。

  「我們這兒用得上。「

  「我們這兒用得上「。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我腦子裡。

  我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像是好奇。

  「他給你們幹活兒?「

  「跑腿啊。「陳主任說。

  他說得特別自然。

  「這條街上事兒多。今天這家要通知一聲,明天那家要送個東西。「

  「以前都是我們自己走。「

  「走一趟半小時。「

  他抬起手,指了指屋裡那個人。

  「他跑一趟三分鐘。「

  我站在門口,胃裡一陣翻。

  ——通知一聲。

  每天早上七點四十。

  跑進五金店,跟一個開五金店的老頭說三句話。

  「這城裡來了兩個不得了的年輕人。「

  「男的那個沒什麼本事。「

  「女的那個厲害,你打她一下,那一下就回到你自己身上。「

  這就是「通知一聲「。

  這在他們這兒,是個跑腿的活兒。

  我死死攥著口袋裡那張紙條。

  「陳主任。「

  「嗯。「

  「他這樣,還能好嗎。「

  這句話我問得很輕。

  我知道答案。

  周維山說過,那孩子說過,我自己也在街上看見過。

  我還是問了。

  陳主任站在門口,看著屋裡那個人。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這個不歸我管。「

  我的心一沉。

  「那歸誰管。「

  陳主任轉過頭看我。

  他笑了一下。

  「你問得挺多。「

  空氣一下子凝住了。

  我完了。

  我問多了。

  從進門到現在,我一直在問。

  登記的時候我問「按了手印是不是就算你們的人「。

  剛才我問「他說什麼了「。

  現在我問「歸誰管「。

  一個來揭紙條找活乾的人,不會問這些。

  我張了張嘴。

  我腦子裡飛快地轉。

  認慫。

  這是我最熟的一條路。

  我立刻低下頭。

  「對不起對不起。「我說。

  「我這人就是話多。「

  「我以前上班的時候,我們領導老說我。「

  「我一緊張就問。「

  我把腰彎下去了一點。

  這個動作我做了二十五年。

  這一次是真的。

  我是真的怕。

  陳主任看著我。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行了行了。「

  他抬手把那扇門關上了。

  「咔噠「。

  鎖上了。

  「你這人還挺實在。「他說。

  「走吧,我送你出去。「

  我們往回走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今天什麼都沒幹成。

  我看見他了。

  我知道他每天早上被派出去「通知一聲「。

  然後呢。

  我要改他的記憶,我得碰到他。

  我剛才站在門口,離他四五米。

  中間隔著一個陳主任。

  門現在鎖上了。

  我看了一眼表。

  十一點二十六分。

  我答應了沈知遙,天黑之前回去。

  我答應了她只用一次。

  我今天一次都沒用。

  我口袋裡有那張紙條。

  四份委託,我已經確認了。

  我可以走了。

  我現在走,一切都是賺的。

  可我明天還得來。

  後天還得來。

  那扇門每天都鎖著。

  那把鑰匙在他口袋裡。

  我們走到辦公室的時候,陳主任在桌子前面停下了。

  他把那張登記表拿起來,看了一眼。

  ——那張寫著「顧言「「無「「待查「的紙。

  然後他拉開抽屜。

  我的呼吸停住了。

  那個抽屜里全是紙。

  一摞一摞的。

  每一張都是一樣的格式。

  姓名。住址。能力。

  那一摞有多厚。

  我在那半秒鐘里,只看清了最上面那兩張。

  第一張的「能力「那一欄寫著三個字。

  「變重物「。

  第二張寫著四個字。

  「金屬可動「。

  我全身的血,一下子涼透了。

  西裝男。

  那個中年女人。

  他們兩個也在這兒。

  不。

  不是他們兩個在這兒。

  是他們的能力,被寫在紙上,收在這個抽屜里。

  陳主任把我那張表放了進去。

  放在最上面。

  然後他把抽屜推上了。

  「行了。「他說。

  「你以後揭了紙條,幹完活兒,來這兒領銅片。「

  我站在那張桌子前面,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是被他送出院門的。

  他把鐵門推開,沖我擺了擺手。

  「回去吧。「

  「哎。「

  「路上慢點。「

  我走出去七八步。

  然後我停住了。

  ——他有一整個抽屜。

  那不是登記表。

  那是名單。

  每一個人的名字,住址,能力。

  規則四說了什麼。

  「若魔鬼城居民得知您的超能力為何,並當面認出,您將即刻成為其僕從。「

  得知。

  這一整個抽屜里,裝的全是「得知「。

  這不是管理處。

  這是帳本。

  我站在那條街上,渾身發冷。

  我今天填了一張。

  我把我的名字,親手放進那個抽屜里了。

  我那一欄寫的是「待查「。

  「待查「的意思是,他們還會再查。

  我往回走。

  走得很快。

  我一路上都在算。

  ——那個抽屜里有多少張。

  我只看見最上面兩張。

  下面那一摞,我看不見厚度。

  如果這一期的二十二個人里,每一個被塗黑的都留了一張——

  那這裡面至少有七八張。

  可那一摞看著不止七八張。


  第七十三期。

  七十二期之前的呢。

  他們的表還在裡面嗎。

  如果都在。

  那那個抽屜里,裝著的是這幾十年所有被拖進來的人。

  我越走越快。

  快到最後我幾乎是在跑。

  我衝過那條線的時候,是下午一點四十。

  聲音「啪「地一下沒了。

  冷撲到臉上。

  沈知遙站在線的西邊。

  她看見我,往前跑了兩步。

  「顧言!「

  我停下腳步,扶著膝蓋喘氣。

  ——

  「你受傷了?「

  「沒有。「

  「你用了幾次。「

  我抬起頭。

  「零次。「

  她愣住了。

  「零次?「

  「零次。「

  沈知遙站在那兒,看了我兩秒。

  然後她一拳砸在我肩膀上。

  不重。

  但她真砸了。

  「那你跑什麼啊!「她說。

  「我以為你出事了!「

  我扶著膝蓋,喘得說不出話。

  我想說對不起。

  我想說我不是跑,我是想快點回來告訴你。

  我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我一抬頭,看見她的眼睛是紅的。

  她在這兒站了七個小時。

  我直起腰。

  我從口袋裡把那張紙條掏出來,遞給她。

  「我找著了。「我說。

  「第四份。「

  沈知遙接過那張紙條。

  她低下頭看。

  那張紙條很舊了,字是手寫的,很潦草。

  「求人幫忙抬一下我媽,她起不來。「

  她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

  她的眼睛更紅了。

  「顧言。「

  「嗯。「

  「這地方……「

  她的嘴唇動了動。

  「這地方到底是什麼啊。「

  我站在那條線的西邊,看著東邊那座燈火通明的、正在過著「那一天「的城。

  我想起了那個抽屜。

  我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啞。

  「是個帳本。「我說。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