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們開了個會。
這麼說有點好笑。
四個人,圍著一根快燒完的蠟燭,坐在一家倒閉書店的地板上。
可那真的是個會。
我把管理處的事從頭說了一遍。
登記表。姓名,住址,能力。
那個抽屜。
最上面那兩張。
「變重物「。
「金屬可動「。
我說完之後,書店裡安靜了很久。
陳默先開的口。
那孩子的聲音有點抖。
「顧言哥。「
「嗯。「
「那我們幾個……是不是也在裡面。「
我看著他。
「我在。「我說,「我今天親手填的。「
「我那欄寫的是'待查'。「
「你們不在。「
「那……「
「那不代表以後不在。「
書店裡又安靜了。
沈知遙抱著膝蓋,一直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
「顧言。「
「嗯。「
「你說那一摞有多厚。「
「我沒看清。「
「你估個數。「
我閉上眼睛,在腦子裡回放那半秒鐘。
抽屜拉開。
裡面一摞紙。
他把我那張放在最上面。
那一摞的厚度。
我睜開眼。
「至少一指。「
沈知遙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
周維山抬起了頭。
陳默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一指。
一張紙多厚。
一指得有多少張。
「幾百張。「周維山說。
他說得很慢。
「至少幾百張。「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
我躺在那床舊被子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幾百張。
第七十三期。
每一期二十幾個人。
七十三乘以二十。
這個乘法我在教室里沒敢算完。
今天我算完了。
一千四百多。
一千四百多個人,被從某一條路上、某一輛車上、某一個下午拽進來。
他們的名字,住址,能力,寫在一張一張的紙上。
摞在一個抽屜里。
上班八點,下班五點半,中午休息一個半小時。
我翻了個身。
旁邊有動靜。
沈知遙也沒睡。
她在黑暗裡坐了起來,抱著膝蓋。
「顧言。「
「嗯。「
「我在想一個事兒。「
「你說。「
她沉默了很久。
「那個抽屜里,「她說,「是不是有我。「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上一期。
她上一期來過。
如果她上一期的表在裡面。
那上面寫著她的能力。
那就意味著,上一期有人知道她的能力是什麼。
那就意味著,她上一期被「得知「過。
我在黑暗裡坐了起來。
「沈知遙。「
「嗯。「
「就算有,也不代表什麼。「
「怎麼不代表。「
「因為你現在還在這兒。「我說。
「你要是上一期被認出來了,你早就是僕從了。「
「你現在還能跟我坐在這兒說話。「
她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說:
「那也可能是那張表還沒被'用'。「
我一個字都接不上來。
她說得對。
那個抽屜是帳本。
帳本上記著的東西,不一定當天就結。
第二天早上,我們決定分頭做兩件事。
第一件:把那張紙條送回去。
第二件:找第五份。
我們沒有說出口的是第三件。
那個抽屜。
我們都知道那個東西遲早得動。
可我們誰都不知道怎麼動。
我把那張紙條揣在懷裡,跟沈知遙去了北邊那條街。
那個女人還坐在那兒。
面朝著門口。
腳邊放著那隻白碗。
碗還在原來的位置。
她沒有動過它。
她拿不到。
我在門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大姐。「
她的頭轉過來了。
我把那張紙條舉起來。
「我上次說,我把您那個也帶回來。「
她看著那張紙條。
她看不清。
她離得太遠了。
我蹲下去。
我把那張紙條攤平,放在門檻外面。
然後我用指尖,把它推了進去。
那張紙滑過門檻,在地上停住了。
離她兩步。
她低下頭。
她看著那張紙。
那上面是手寫的,很潦草。
「求人幫忙抬一下我媽,她起不來。「
屋裡安靜得可怕。
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
是抽氣聲。
那個女人的兩隻手,在膝蓋上開始抖。
「這是……「
她的聲音變了。
「這是我女兒寫的。「
我整個人僵在門外。
她女兒。
那天早上,有一個人在委託牆上貼了一張紙條。
求人幫忙抬一下我媽,她起不來。
那是個女兒。
她媽那天起不來。
她自己抬不動。
她去牆上貼了一張紙條,求這條街上隨便哪個人來搭把手。
那天晚上,那條街上所有人都死了。
沒有人去。
沈知遙在我身後,捂住了嘴。
那個女人低著頭,看著那張紙條。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她的兩隻手,還是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
她沒有伸手去擦。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她那天跟我說,「她說,「'媽你等著,我去找人'。「
我的喉嚨一下子哽住了。
「她出去了。「
「她走的時候,把門帶上了。「
她抬起頭。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全是水。
「她沒回來。「
我站在門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一直坐在這兒。
面朝著門口。
幾十年。
她不是在等有人來問她要東西。
她是在等她女兒回來。
叮。
【原住民委託已完成。】
【當前進度:四/五。】
叮。
四/五。
然後那個女人動了。
她的兩隻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了。
她撐住了椅子的扶手。
她的身子往前傾。
我屏住了呼吸。
她站起來了。
很慢。
她的腿在抖。
她扶著椅子,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撐起來。
她站直了。
她站在那間屋子裡。
站著。
沈知遙在我身後,「啊「了一聲。
那個女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腳,往前邁了一步。
一步。
她走到那張紙條跟前。
她彎下腰,把它撿了起來。
她捧著那張紙,捧得很緊。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門口。
看向我。
「小伙子。「
「哎。「
「你叫什麼。「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熱了。
她問我名字了。
這條街上,沒有人問名字。
報名字是我給出去的東西。
她在還我。
「顧言。「我說。
「言語的言。「
那個女人點了點頭。
「顧言。「
她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
「我記著了。「
我們往回走的時候,誰都沒說話。
走到一半,沈知遙忽然開口了。
「顧言。「
「嗯。「
「還剩一份。「
「嗯。「
「你說第五份是什麼。「
我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前四份,每一份都是有人在等一樣東西。
小滿的奶奶在等孫子。
掃街的在等他的名字。
那個女人在等她的碗,等她女兒。
第五份是誰在等。
那棟樓里的老太太。
她一天撿一個碗,撿了不知道多少年。
她說她在等它們湊齊。
她說她不知道要多少個才算齊。
她也在等。
我抬起頭。
「我知道去問誰。「我說。
我們沒能去成。
我們剛走到書店那條街的路口,就看見陳默站在街中間。
那孩子在等我們。
他的臉白得像紙。
看見我們,他就衝過來了。
「顧言哥!「
「怎麼了。「
陳默喘得說不出話。
他抬起手,往北邊指。
「有、有人。「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
「什麼人。「
「我們那批的。「陳默說。
「三個。「
「他們過線了。「
沈知遙在我旁邊,一下子繃緊了。
「他們幹什麼。「
「他們……「
那孩子的嘴唇在抖。
「他們在找人。「
「他們挨條街走。「
「他們一邊走一邊喊。「
我的心跳一下子快得像要炸開。
「喊什麼。「
陳默抬起頭看我。
他的眼睛裡全是恐懼。
「喊編號。「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喊編號。
教室里那條規則。
不對。
教室的規則里沒有「被叫編號必須應答「這一條。
那是我記岔了。
那他們喊編號幹什麼。
我猛地反應過來了。
他們不需要我們應。
他們在數。
他們喊一個號,沒人應,他們就知道這條街上沒有這個人。
他們在畫地圖。
他們在把這座城裡剩下的人,一個一個地找出來。
我抓住陳默的肩膀。
「他們喊到幾號了。「
那孩子看著我。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們剛才在那條街上喊。「
「喊的是——「
他咽了口口水。
「'零三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