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那條街空了。
我說的空，不是沒人。
是所有的門都關上了。
林大爺從街這頭走到那頭，走得很慢。
他沒有敲門。
他就站在每一戶人家門口，停一下，然後往前走。
他一句話都沒說。
可我看見那些窗戶里的人，一個一個地站了起來。
然後他們把窗簾拉上了。
我站在書店門口，看著這一幕，喉嚨發緊。
他們聽懂了。
這條街上的人不說話，不理人，不回應任何人。
可他們看得懂一個掃了幾十年地的人，今天沒有掃地。
我們躲在書店裡。
門頂死了。
用的是那幾根書架橫樑，斜著卡在門後。
這一手是沈知遙在旅店那晚學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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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做得比那天快多了。
窗戶後面堆了書。
蠟燭滅了。
我們五個人坐在最裡面那排書架後面，誰都沒有出聲。
七點十幾分。
外面開始有聲音了。
「一十四號！「
一個女人的聲音。
很尖。
從街那頭傳過來。
「一十四號！有人嗎！「
「一十六號！「
陳默在黑暗裡抓住了我的胳膊。
那孩子抖得像篩糠。
我按住他的手，沒說話。
——她在從大到小地喊。
一十六，一十四。
她喊完這幾個，就該往下了。
「一十一號！「
沈知遙的身體，一下子繃緊了。
十一。
是她的號。
我在黑暗裡摸到她的手，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涼。
她沒有出聲。
「零八號！「
「零六號！「
聲音越來越近了。
「零三號！「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就在門外。
隔著一道門，一堆書架橫樑。
三米。
「零三號！「
那個女的又喊了一遍。
然後是一個男的聲音。
「別喊了。「
那個聲音很平。
不高，也不低。
聽起來很累。
「這條街跟前幾條一樣。「他說。
「沒人。「
「那他媽人都去哪兒了。「那個女的說。
「要麼死了，要麼躲起來了。「
「那我們就這麼一條街一條街地喊？「
「不然呢。「
沉默了幾秒。
然後那個女的說:
「我餓。「
我的後背，一下子起了雞皮疙瘩。
——她餓。
陳默那個同伴也餓。
他站在一扇門口，跟屋裡的人要了一碗飯。
他伸手接了。
「這邊這些人是死的吧。「那個女的說。
「看著不像。「
「那你去問問啊。「
「你去。「
「我怕。「
又是幾秒的沉默。
然後那個男的說:
「往前走。「
腳步聲開始往前挪。
我在黑暗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過去了。
他們走了。
然後陳默的膝蓋，碰到了書架。
「咚「的一聲。
輕到我要不是屏著呼吸，我根本聽不見。
外面的腳步聲，停了。
書店裡死一樣地靜。
我能聽見陳默的呼吸。
又快又淺。
那孩子已經嚇傻了。
外面那個男的開口了。
「這裡面有人。「
沈知遙的手，在我手心裡攥緊了。
「零三號。「
那個男的說。
這一次他不是在喊。
他就是在說話，很平靜地說。
「我知道你在裡面。「
「我們不為難你。「
「你出來，我們說兩句話。「
我一動不動。
——不能出去。
這個我知道。
問題是他們能不能進來。
「我數三個數。「
我的手心全是汗。
「三。「
「二。「
「一。「
門沒有響。
沒有撞擊。
沒有踹。
什麼都沒有。
然後書店裡的一排書架，塌了。
是最外面那一排。
它沒有倒。
它是從中間斷掉的。
書嘩啦啦地掉了一地，木板斷成兩截，砸在地上。
陳默尖叫了一聲。
「跑！「我吼。
第二排書架塌了。
第三排。
它們不是被撞的。
它們是自己斷的。
從中間斷的。
門那邊「哐「地一聲。
頂門的橫樑斷了。
門被推開了。
三個人站在門口。
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我看不清他們的臉。
只看得見輪廓。
中間那個個子最高，穿夾克。
左邊是個女的。
右邊那個，低著頭。
「別動。「中間那個說。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平。
「我們不殺人。「
「我們只想問幾句。「
沈知遙站在我旁邊。
她擋在我半個身位前面。
——她動了。
她挪到了我前面。
她在擋我。
中間那個男的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說:
「一十一號。「
我的血一下子涼透了。
「你的能力我知道。「他說。
「你打她一下，那一下就回到你自己身上。「
沈知遙沒有出聲。
「所以我不打你。「
他的目光轉到了我身上。
「零三號。「
「你沒什麼本事。「
我站在那兒，渾身發冷。
——名單。
這就是那個抽屜。
「男的那個沒什麼本事「。
這句話已經傳了多少手了。
從瘦高個到周老頭，從周老頭到管理處，從管理處到他們。
那個男的抬起了手。
沈知遙往前沖。
可他不是沖她來的。
他的手指對著我。
沈知遙的能力，只對施加在她身上的力生效。
這個我們兩個都知道。
這個他也知道。
我的兩條腿，一下子不是我的了。
不是麻。
不是軟。
是「不在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腿。
它們還在那兒。
我能看見它們。
我就是動不了。
我往前栽了下去。
沈知遙一把接住了我。
「顧言！「
「三秒。「那個男的說。
「我這個只有三秒。「
「三秒夠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
我趴在沈知遙懷裡，腦子轉得像要燒起來。
——三秒。
他鎖我三秒。
三秒能幹什麼。
三秒夠那個女的走到我跟前。
三秒夠她動手。
而沈知遙擋在我前面，她的能力對我身上的東西沒用。
她只能用身體擋。
她一擋，那個女的打她——
打她就會彈回去。
所以他們不會打她。
他們會繞過她。
他們只要繞過一個人，就能碰到我。
「陳默！「我吼。
那孩子已經縮在牆角了。
他在抖。
他抖得站都站不起來。
「陳默！「
我看著他。
——他的次數用光了。
他自己說的。
在那個旅店，在管理處那天，他全用光了。
我在喊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孩子。
然後陳默站了起來。
地上多了三個影子。
那三個影子從他腳下「唰「地散開。
一個往左邊牆上爬。
一個繞到那三個人身後。
一個直直地撲向門口。
那個女的尖叫了一聲。
中間那個男的猛地回頭。
就那麼一下。
半秒。
周維山動了。
整個世界的聲音，沒了。
不是安靜。
是聲音這樣東西，被人整個拿走了。
我看見那個女的在張嘴。
我看見中間那個男的在喊什麼。
我看見陳默摔在地上，嘴張得很大。
什麼都聽不見。
我的腿回來了。
三秒到了。
沈知遙沒有等。
她一把把我推到地上，然後她沖了過去。
我趴在地上，看著那三秒。
沒有聲音的三秒。
中間那個男的抬起手，對著沈知遙。
他鎖了她。
沈知遙的身體僵住了。
她整個人往前栽。
可她已經衝到他跟前了。
她栽下去的時候，撞在了他身上。
那不是攻擊。
那是一個人失去平衡，砸在另一個人身上。
可那個男的下意識地抬手推了她一把。
他推了她。
那一下推的力氣不大。
就是那種「你別撞我「的力度。
然後他整個人飛了出去。
沒有光。
沒有風。
沒有聲音——本來就沒有聲音。
他倒著飛出去，撞在門框上，然後滑下去了。
聲音回來了。
「嘩「的一下。
書店裡所有的聲音一起灌回來。
陳默在哭。
那個女的在尖叫。
門口那個男的在地上呻吟。
我撐著地爬起來。
我的腿還在發軟。
沈知遙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沈知遙！「
她抬起了頭。
她的臉白得像紙。
「我沒事。「她說。
「我就是……「
她的嘴唇在抖。
「我就是被鎖著，起不來。「
那個女的轉身就跑。
低著頭那個也跑了。
他們跑得比那天晚上那個瘦高個還快。
書店裡只剩下門口那個男的。
他躺在地上，捂著胸口，喘不上氣。
我扶著書架，一步一步走過去。
我走到他跟前，蹲下來。
他抬起頭看我。
他的眼睛裡全是恐懼。
「你別過來。「他說。
我看著他。
——現在怎麼辦。
規則二。殺死一名人類，次數補滿。
規則七。殺光所有人類，兩人通關。
他躺在地上，他動不了。
又是這個。
第三次了。
第一次在委託牆前面，我用了兩秒。
第二次在旅店，我用了三秒。
這一次呢。
我伸出手。
那個男的往後縮。
我按住了他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