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剛亮我就出發了。
五個人送我到那條線。
這是頭一回。
周維山站在最邊上,兩隻手插在袖子裡,藏著他那個抖。
陳默拎著那根削過的鐵棍,明明用不上,他還是拎著。
周小滿抱著他那本作業本。
那孩子這幾天走到哪兒都抱著它。
沈知遙站在我旁邊。
「表。「
「帶了。「
「幾點。「
「六點三十八。「
——
她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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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件事。「
「你說。「
「嗯。「
「第二——「
她停住了。
上一次這裡是「你只用一次「。
這一次她沒說。
因為她知道我這一趟,可能得用。
沈知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過了兩秒,她抬起頭。
「第二,「她說,「你要是撐不住了,你就說你聽不懂。「
我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你這兩天太會說話了。「她說。
「你跟那個陳主任,跟那三個人,你每一句都在算。「
「你算得太快了。「
她看著我。
「你要是撞上一個比你還會算的,你別跟他算。「
「你就裝聽不懂。「
我站在那條線前面,半天沒說出話來。
這是我這些天聽過最有用的一句話。
我點了點頭。
「第三呢。「
沈知遙沒有說話。
她往前走了一步。
然後她抱住了我。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不是那種抱。
她的一隻手扣在我後頸上,把我的頭往下按了半寸。
她的下巴擱在我肩膀上。
從後面看,這就是一個送人上路的姑娘抱了他一下。
可她的嘴,正好在我耳朵邊上。
她開口的時候,氣音都算不上。
「別回頭看他們。「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
——他們。
周維山。陳默。小滿。
他們就站在我們身後五六米。
我沒有動。
我的手垂在身側。
我一下都沒有抬。
她接著說。
很快。
「我昨天晚上想起來一點東西。「
「就一點。「
「想起來的時候頭疼得我差點叫出來。「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上一次那批人。「她說。
「最後剩下的時候。「
「我記不清是幾個。「
她頓了半秒。
「我就記得一件事。「
她的手在我後頸上,攥緊了。
「最後那一次,我們是一起走的。「
「一起走進去的。「
我屏住了呼吸。
「然後我一個人在線那邊站了十幾天。「
她的聲音在我耳朵邊上抖了一下。
「顧言。「
「我們是一起走進去的。「
「我一個人出來的。「
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
——不是有人沒回來。
是所有人都沒回來。
只有她回來了。
為什麼。
是她跑得快?
是有人放她走?
還是——
——
沈知遙沒有給我時間想。
她的聲音更低了。
「所以你聽著。「
「你今天進去,誰跟你說話你都可以聽。「
「你別信。「
她停了一下。
「你回來的時候,誰在線那邊等你,你都別信。「
我猛地想抬頭。
她的手按住了我的後頸,沒讓我抬。
「包括我。「她說。
她鬆開我的時候,臉上是笑的。
她退開半步,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兩下。
那兩下拍得挺響。
「行了行了。「她說,聲音一下子提了起來,「看你緊張的。「
周維山在後面咳嗽了一聲。
陳默「嘿嘿「地笑了兩下。
周小滿抱著作業本,臉有點紅。
我站在那兒,腦子裡全是那幾句話。
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她沖我擺了擺手。
「走吧。「
「天黑之前回來。「
我跨過了那條線。
聲音「轟「地一下灌進來。
我沒有回頭。
東邊這座城,我第七趟了。
我熟得能閉著眼睛走。
早點鋪,賣水果的,文具店,麵館。
賣橘子的男人把最右邊那個橘子往左挪了半厘米。
大媽還在為那二兩蔥吵。
穿校服的學生成群結隊地走,有人在講昨天的球賽。
都是那一天。
每一天都是那一天。
我走到五金店門口的時候,是七點二十。
捲簾門開了一半。
周老頭坐在櫃檯後面,戴著那副斷腿的老花鏡,在本子上寫字。
我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我要跟他說一句話。
「我關上了。我聽他的話了。「
我要跟誰說。
跟這個正在記帳的老頭說?
他會抬起頭,笑呵呵地問我吃飯沒有。
他聽不懂。
那晚上說?
晚上他背著手在街上敲門。
我上一次晚上待在這座城裡,我背著一個人跑了半座城。
這句話,我到底要在什麼時候說。
我正在想。
七點四十。
街那頭有動靜。
一個人影從街角拐出來。
跑得很快。
很快。
快得不講道理。
瘦高個。
我下意識往旁邊閃,貼到牆根。
那個人從我面前跑過去。
他沒有看我。
他直直地扎進了五金店。
我貼著牆站著,渾身發冷。
每天早上。
七點四十。
這次是七點四十整。
一分不差。
然後我看見了第二個人。
他從街那頭慢慢走過來。
灰色制服。
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
陳主任。
他走得不緊不慢。
他走到五金店斜對面,停下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
跟上次一模一樣。
我貼在牆根,一動不動。
——他在等。
等那個跑腿的跑完,再牽回去。
我的心跳一下子快了。
——機會。
他站在那兒,他要站三四分鐘。
那個瘦高個在店裡。
這三四分鐘裡,那個人是我一個人的。
我剛要動。
然後我聽見身後有人說話。
「你別過去。「
我整個人僵住了。
那個聲音很平。
不高,不低。
很溫和。
我慢慢地轉過身。
一個人站在我身後大概三米的地方。
三十來歲。
灰色制服。
他的胸口,什麼都沒有。
沒有白牌子。
沒有黑牌子。
跟我在那個人腦子裡看見的,一模一樣。
他沖我笑了一下。
「零三號。「他說。
「顧言。「
我全身的血,一下子涼透了。
他知道我的名字。
我站在那兒,腦子飛快地轉。
——他從哪兒知道的。
登記表。
那個抽屜。
我親手填的那一張。
姓名:顧言。
住址:無。
能力:待查。
我張了張嘴。
沈知遙說,你要是撞上一個比你還會算的,你別跟他算。
你就裝聽不懂。
我把臉上的表情換了。
侷促。
茫然。
有點害怕。
「您……您是誰啊。「
那個人笑了。
他的笑很好看。
是那種你在窗口辦事,遇到一個態度特別好的人的那種笑。
「我姓李。「他說。
我心裡「咯噔「一下。
他說的是姓。
陳主任也說的是姓。
這地方沒有人說全名。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下意識往後退。
他停住了。
他抬起兩隻手,攤開。
「我不動你。「他說。
「我要是想動你,我昨天就動了。「
我的呼吸一滯。
——昨天。
昨天那三個人。
他知道。
李把手放下。
「那三個人是我派去的。「他說。
他說得特別坦然。
坦然到我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
「他們回來了。「他說。
「三個人回來了三個。「
「你沒殺他們。「
他看著我。
那雙眼睛很平靜。
「那個被你按了頭的,回來之後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記得他去那邊走了一圈,沒找著人,然後回來了。「
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一開始以為是他嚇傻了。「李說。
「後來我把他那兩個同伴叫來,一問。「
「他們說那天晚上書店裡書架都塌了,還打了一架。「
他笑了一下。
「那就有意思了。「
「三個人去的,兩個人記得打了一架,一個人什麼都不記得。「
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看著我。
「零三號,「他說,「你那一欄寫的是'待查'。「
「我現在給你填上了。「
我站在那條街上,渾身發冷。
——完了。
規則四。
「若魔鬼城居民得知您的超能力為何,並當面認出,您將即刻成為其僕從。「
我等著。
一秒。
兩秒。
三秒。
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的腿還是我的。
李看著我,忽然笑了。
「你在等那個?「
我的後頸一下子全是汗。
「我不是居民。「他說。
「我不是居民。「
那四個字落在這條街上。
我死死盯著他。
——他不是居民。
他胸口沒有牌子。
他不是受試者,不是僕從,不是原住民。
那他是什麼。
李把公文包換了個手。
——他也拎著公文包。
跟陳主任那個一模一樣。
舊的,邊角磨白了。
「顧言。「他說。
「我找了你好幾天了。「
「你比我想的能跑。「
他抬起手,指了指街對面。
「那個跑腿的,你每天早上都盯著。「
「你想改他。「
我的呼吸停住了。
「我勸你別費勁。「李說。
「你改他一次,他明天早上還是那樣。「
「你改一百次,他一百零一天還是那樣。「
他看著我。
「因為不是他在記這件事。「
我的血涼透了。
「那是誰。「我聽見自己在問。
李笑了。
他抬起手,拍了拍那個公文包。
「是本子。「他說。
叮。
那聲輕響,就在我耳朵邊上響了起來。
我整個人一震。
李也抬起了頭。
——他也聽見了。
【例行通報。】
【本世界當前存活受試者:九名。】
叮。
九。
我站在那條街上,腦子裡嗡嗡的。
——上一次通報是十四。
那是六天前。
六天,五個人。
我在心裡數。
我。沈知遙。周維山。陳默。
四個。
昨天那三個。
七個。
還有兩個我不認識的。
我抬起頭。
李站在那兒,也在數。
我看得出來他在數。
他的嘴唇動了動。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
他臉上那個笑,第一次有點不一樣了。
「顧言。「他說。
「九個。「
「我們得快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