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本子。「
李拍了拍那個公文包。
很舊的一個包，邊角磨白了。
我站在那條街上，腦子轉得像要燒起來。
本子。
周老頭每天早上坐在櫃檯後面，戴著那副斷腿的老花鏡，在一個本子上寫字。
我第一天去幹活的時候他就在寫。
我第二天去他也在寫。
我昨天路過他還在寫。
我從來沒有想過他在寫什麼。
李看著我。
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麼。
「你想到那個老頭了。「他說。
「我沒有。「
「你想到了。「
他笑了一下。
「你臉上寫著呢。「
「顧言。「
李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次我沒有退。
沈知遙說，你要是撞上一個比你還會算的，你別跟他算。
我不算。
我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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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在幹什麼。「李說。
「你在走委託。「
「你走到第五份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麼知道。「
這句話是我脫口而出的。
說完我就後悔了。
他不知道。
他剛才是在詐我。
我他媽剛承認了。
李笑了。
那個笑很溫和，一點都沒有得意。
「你現在這個樣子，就是走到第五份的樣子。「他說。
「我見過。「
「我自己就是這麼過來的。「
我全身的血一下子涼透了。
我自己就是這麼過來的。
這句話在我腦子裡炸開了。
他走過。
他上一期走完了五份委託。
他見過那個「副本之主「。
他還站在這兒。
我張了張嘴。
別問。
你一問，你就露了。
我還是問了。
「那你出去了嗎。「
李看著我。
他沒有立刻回答。
街上有人推著車過去。
賣豆腐的在吆喝。
一分五十秒一次。
過了很久，他說:
「我出去了。「
我的呼吸停住了。
「我在外面待了三天。「
他說得很慢。
「三天之後我回來了。「
我這輩子沒有那麼想跑過。
我的兩條腿在發抖。
他出去了，然後他回來了。
自己回來的。
李把公文包放在地上，然後蹲了下來。
他一蹲下，我們兩個人的視線就平了。
這個動作特別熟。
我跟周小滿說話的時候就是這麼蹲的。
這是一個想讓人別怕的動作。
「顧言。「他說。
「你先別急著走。「
「我跟你說個事兒，說完你想走就走，我不攔你。「
他抬起頭，看著這條街。
早點鋪在冒白霧。
賣橘子的男人正在擺他的橘子。
大媽還在為那二兩蔥吵架。
「外面那個世界，還在。「
他說。
「你家還在。「
「你床還在。「
「你手機充上電還能開機。「
他的聲音很平。
「你會覺得這一切都是做夢。「
「你會去洗個澡，睡一覺。「
「你會想吃點東西。「
他低下頭。
「然後第三天早上，你會站在鏡子前面。「
「你會看著你自己。「
他抬起眼睛。
「你會想起你在這兒見過的每一個人。「
街上很吵。
車聲，人聲，喇叭。
我站在那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周奶奶還坐在門口。「李說。
「掃街那個還在掃。「
「北邊那個女的還在椅子上坐著。「
「五金店那個老頭，還在每天晚上出門。「
他看著我。
「你在外面躺著，他們在這兒。「
「你睡得著嗎。「
我的喉嚨一下子哽住了。
這是我這些天聽過的，最難反駁的一句話。
我在書店裡啃罐頭的時候想過這個。
我在那棟樓里，跟老太太隔著一張桌子坐著的時候想過這個。
我昨天看著周小滿給他爺爺扣扣子的時候想過這個。
我出去了以後，這兒怎麼辦。
我沒有說話。
我站在那條街上，看著蹲在我面前的這個人。
我腦子裡有個東西，從他說「我自己就是這麼過來的「那一句起，一直在響。
它不是害怕。
它是一個數對不上。
我這半個月最熟的就是這種響。
我數二十四張桌子的時候它響過。
我看見那個抽屜的時候它響過。
我在昨天晚上，站在那條兩米寬的路上，聽沈知遙在我耳朵邊上說話的時候，它響得最厲害。
「我們是一起走進去的。「
「我一個人出來的。「
我閉了一下眼睛。
我開始算。
上一期。
沈知遙那一期。
他們最後是一起走進去的。
一起走進去，說明不是一個人走完的五份委託。
說明那一期的人也走到了第五份。
說明他們也站在門口。
然後她一個人出來了。
不是沒回來幾個。
是一個都沒回來。
只有她。
我睜開眼睛。
我看著蹲在我面前的這個人。
他上一期跟她是一批的。
他也走完了五份。
他出去了。
三天。
那一期的人，一起走進去，出去了一個。
出去的這個，現在蹲在我面前。
我的手在口袋裡，開始抖。
我把它攥成了拳頭。
「李。「
我開口的時候，我自己都聽出來我的嗓子啞了。
「嗯。「
「規則六。「
李抬起頭。
他臉上那個笑還在。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完成五份原住民委託，即可面見本副本之主。「
「通過其考驗者，視為通關。「
我停住了。
「它寫的是'者'。「
街上很吵。
賣豆腐的還在吆喝。
李蹲在那兒，一動不動。
「規則七寫得清清楚楚。「我說。
「'您可與一名人類組隊'。「
「'你們二人共同通關'。「
「'一名'。'二人'。「
「它把數寫得明明白白。「
我看著他。
「規則六一個數都沒有。「
「一個都沒有。「
我的聲音開始抖。
不是怕。
是我算到這兒了，我停不下來了。
「這不是它寫漏了。「
「它寫規則七的時候會寫數。「
「它寫規則六的時候不寫。「
「它是故意留著的。「
我停了一下。
「'者'是一個人。「
「通過考驗的那一個。「
那條街上的聲音，好像一下子退遠了。
李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我看見他的臉。
他臉上那個客氣的笑，第一次沒跟上。
就慢了半拍。
半拍之後它又回來了。
可我看見了。
「你比我快。「他說。
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當年是有人告訴我的。「李說。
「我自己沒摳出來。「
他彎腰把公文包撿起來，夾在腋下。
「顧言。「
「嗯。「
「你現在明白你在走一條什麼路了吧。「
我站在那兒，渾身發冷。
一個。
通過考驗「者「。
沈知遙呢。
周老呢。
陳默呢。
小滿呢。
「你走這條路，你走到頭，你就一個人出去。「李說。
「剩下的人，留在這兒。「
他往街那頭走了兩步，然後回過頭。
「這就是它給你的兩條路。「
「一條走完，出去兩個，手上全是血。「
「一條走完，出去一個，手上乾乾淨淨。「
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第一次帶了點別的東西。
「顧言，這不是選擇題。「
「這是它在玩你。「
我站在那條街上，兩條腿釘在地上。
「那你說怎麼辦。「
我聽見我自己在問。
我知道我不該問。
我問了。
李把公文包換了個手。
「這一晚在重播。「他說。
「重播了幾十年。「
「每天早上重來一次。「
他抬起手，指了指這條街。
「既然它能重來。「
「那它就能改。「
我的血涼透了。
那句話。
老太太說過。
「婆婆，這一晚要是能重來，那是不是也能改。「
是他。
那個跟她要走一隻碗的人。
就是他。
我的手在發抖。
我把手插進了口袋裡。
「怎麼改。「我問。
李看著我。
他笑了。
「這個我今天不跟你說。「
「你今天不會信。「
他往後退了兩步。
「你先去走你的第五份。「
「你去見他。「
「你過了那個考驗。「
他停了一下。
「然後你回來找我。「
「我為什麼要回來找你。「
李笑了。
「因為你剛才自己算出來了。「他說。
「你出去了，能帶幾個人。「
他轉過身，走了。
走得不快，跟這條街上任何一個上班的人一樣。
我站在那條街上，看著他的背影。
我這半個月，算過很多筆帳。
我今天第一次算出來一個我不想要的數。
叮。
那聲輕響，就在我耳朵邊上響了起來。
【例行通報。】
【本世界當前存活受試者：九名。】
叮。
九。
我站在那條街上，腦子裡嗡嗡的。
上一次通報是十四。
那是六天前。
六天，五個人。
我在心裡數。
我。沈知遙。周維山。陳默。
四個。
昨天那三個。
七個。
還有兩個我不認識的。
我數完了。
然後我發現李也停下了。
他站在十幾米外，背對著我。
他也在數。
我看得出來他在數。
他的肩膀停在那兒，停了大概三秒。
然後他回過頭。
「顧言。「
「嗯。「
「九個。「
他說。
「我們得快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