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走了。
他往街那頭走，走得不快，跟這條街上任何一個上班的人一樣。
走出去十幾米，他回過頭。
「顧言。「
「嗯。「
「你今天要送的那句話。「
我全身的汗毛立起來了。
他知道。
「我勸你別送。「
我張了張嘴。
「送了你就得見他。「
「見了他你就得選。「
他笑了一下。
「你今天要是回去了，你還能再想兩天。「
他轉過身，走了。
我站在那條街上，站了很久。
我該走嗎。
我口袋裡沒有東西。
這一份委託，我什麼都不用帶。
我只要說一句話。
「我關上了。我聽他的話了。「
我要是今天不說，我明天還能說。
後天也能說。
李說得對。
我還能再想兩天。
我抬起頭。
街對面，五金店的捲簾門開著一半。
周老頭坐在櫃檯後面。
他戴著那副斷腿的老花鏡。
他在本子上寫字。
我看著那個本子。
然後我想起了一件事。
「一天撿一個，一天撿兩個。「
「我撿了這麼多年。「
「我在等它們湊齊。「
「湊齊多少。「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要多少個才算齊。「
「我就撿。「
我的眼睛一下子熱了。
——她撿了幾十年的碗。
她不知道要撿多少個。
她就撿。
她昨天跟我說那句話的時候，她的手在抖。
她把那句話在心裡放了幾十年。
她今天在門口等著。
她今天一整天都會在門口等著。
李說我還能再想兩天。
可她已經等了幾十年了。
我抬起腳，往街對面走。
捲簾門下面那道縫，我彎腰鑽了進去。
「哎喲。「
周老頭抬起頭。
那副老花鏡後面的眼睛眨了兩下。
然後他笑了。
「你可算來了。「
「後院那堆紙箱還等著呢。「
——
我站在店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每次都是這句。
「明天來啊，後院那堆紙箱還等著呢。「
他說了多少遍了。
那堆紙箱在那兒放了多少年了。
我走到櫃檯前面。
「周爺爺。「
「哎。「
「我今天不幹活。「
老頭愣了一下。
「那你來幹啥。「
我看著他。
我的心跳得像要炸開。
我開口了。
「我來帶句話。「
周老頭把筆放下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
「帶話？「
「嗯。「
「誰的話。「
我站在那個櫃檯前面。
外面是這條街。
早點鋪在冒白霧。
賣橘子的在擺他的橘子。
大媽還在為那二兩蔥吵架。
穿校服的學生成群結隊地走。
都是那一天。
我看著面前這個七十多歲的、戴著一副斷腿老花鏡的老頭。
我開口了。
「您太太的。「
周老頭的手，在櫃檯上停住了。
他沒有動。
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他說:
「我沒有太太啊。「
他的語氣特別自然。
自然到我一瞬間以為是我搞錯了。
他笑了一下。
「你這孩子，你是不是找錯人了。「
「我一個人過了一輩子。「
他低下頭，把筆撿起來。
「我這店開了三十多年，街坊都知道我一個人。「
我站在那兒，渾身發冷。
——他不知道。
這座城給他發的那一天裡，他沒有太太。
那一天的他，是個一個人開五金店的老頭。
那她呢。
那個坐在最西邊那棟樓里的老太太呢。
她跟他過了三十八年。
她在這邊，他在那邊。
她記得他怎麼走路，怎麼咳嗽，怎麼在門口蹭鞋。
他連她存不存在都不知道。
我的手在發抖。
我扶著那個櫃檯。
「周爺爺。「我說。
「嗯。「
「我還是把話說了吧。「
老頭抬起頭。
他的臉上還是那個笑。
「你說吧。「
「反正我也不認識那個人。「
我看著他。
我開口了。
「她說——「
我的聲音有點抖。
「她說，'我關上了'。「
周老頭的筆，停了。
「她說，'我聽他的話了'。「
店裡安靜了。
外面的聲音還在。
車聲。人聲。喇叭。
賣豆腐的在吆喝。
店裡安靜了。
周老頭坐在櫃檯後面，一動不動。
他的手還搭在那個本子上。
筆尖抵在紙上。
一滴墨在那兒慢慢地洇開。
我不敢說話。
我看著他。
他的肩膀，塌下去了。
很慢。
一點一點地塌。
然後他抬起頭。
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張臉。
那還是他。
還是那副斷腿的老花鏡。
還是那些皺紋。
可那雙眼睛不一樣了。
那雙眼睛裡，有東西了。
他張了張嘴。
他沒有說話。
他的嘴唇在抖。
然後他抬起手，摘下了那副眼鏡。
他用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她……「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她還在啊。「
我站在那個櫃檯前面，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我說不出話。
我只能點頭。
我點了好幾下。
「在。「我說。
「她在西邊。「
「她在門口坐著。「
「她一天撿一個碗。「
「她撿了幾十年。「
周老頭把眼鏡捏在手裡。
他低下頭。
他哭了。
沒有聲音。
眼淚一滴一滴掉在那個本子上。
掉在他剛寫的那一行字上。
那些字，暈開了。
叮。
【原住民委託已完成。】
【當前進度：五/五。】
叮。
五/五。
我站在那兒，腦子裡嗡嗡的。
然後廣播又響了。
這一次不一樣。
那個電子音，第一次不是從四面八方來的。
它就在這間店裡。
【五份委託已完成。】
【本副本之主，將於今日日落時分，與您會面。】
【會面地點：本世界最初之地。】
叮。
日落。
我猛地抬起手，看表。
十點零七分。
我的血一下子涼透了。
——最初之地。
那是最西邊那棟樓。
從這條線走過去，三個小時。
我現在在東邊。
我得先走回線那邊，再走三個小時。
來得及。
時間夠。
——
問題不是時間。
——
問題是——
——
我抬起頭，看向櫃檯後面。
周老頭還坐在那兒。
他把眼鏡戴回去了。
他用袖子把本子上那滴墨擦了擦，擦不掉。
他抬起頭，看見我還站在那兒。
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跟剛才不一樣了。
「孩子。「他說。
「哎。「
「你今天晚上，別在外頭待著。「
我的呼吸停住了。
周老頭低下頭，把筆重新拿起來。
他沒有看我。
「我不知道我晚上幹什麼。「他說。
「我這輩子，就晚上那點時候，我想不起來。「
他的聲音特別平。
「我以前不知道。「
「我今天知道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
「你告訴我她還在。「
「我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