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那道捲簾門底下鑽出來的時候,是十點十一分。
我跑了。
我這輩子沒跑過這麼快。
街上的人從我旁邊過去。
早點鋪的白霧。
賣橘子的男人。
那個正在為二兩蔥吵架的大媽。
他們都在過那一天。
我從他們中間跑過去。
我衝過那條線的時候,是十點四十。
聲音「啪「地一下沒了。
冷撲到臉上。
我一眼就看見她了。
沈知遙站在線的西邊。
她沒有站在原地。
她在走。
來回走。
三步,轉身,三步,轉身。
她看見我,整個人一下子僵住了。
然後她跑過來。
她跑到我跟前,停住了。
她沒有碰我。
她的兩隻手垂在身側,攥得死緊。
「幾點了。「她說。
這是她的第一句話。
我愣了一下。
「十點四十。「
沈知遙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來。
「你才去了四個小時。「她說。
「我以為你出事了。「
我把事情說了。
一邊走一邊說。
我們往書店的方向走,走得很快。
李。
他胸口沒有牌子。
他知道我的名字。
他知道我走到第五份了。
他出去過三天,然後自己回來了。
還有他說的那句「你在外面躺著,他們在這兒,你睡得著嗎「。
我說到這兒,沈知遙沒有停。
她一直在走。
「然後呢。「她說。
「然後我把'者'字摳出來了。「
她停下了。
她停得特別突然,我往前多走了兩步才回過頭。
「你說什麼。「
我看著她。
「規則六寫的是'通過其考驗者'。「我說。
「它沒寫數。「
「規則七里,'一名'寫了一次,'二人'寫了一次。「
「它把數寫得明明白白。「
我停了一下。
「規則六一個數都沒有。「
沈知遙站在那條灰街上,一動不動。
風把她那一撮翹著的頭髮吹起來。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是他跟你說的嗎。「
「不是。「
「你自己想的。「
「我自己想的。「
她看著我。
「你怎麼想到的。「
我張了張嘴。
我本來想說抽屜,說七十三期,說一千四百多張紙。
我沒有說那些。
「你昨天在我耳朵邊上說的那句。「我說。
「你說你們是一起走進去的。「
「你說你一個人出來的。「
沈知遙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兩下,沒有出聲。
我知道她在幹什麼。
她在數。
她在數上一期最後剩下的那幾個人。
她數不清。
那一層被剝掉了。
可她記得「一起走進去「這五個字。
她記得的是動作。
動作在,數就在。
「顧言。「
她的聲音很乾。
「嗯。「
「那你摳得對。「
我們兩個人站在那條灰街上。
天上是灰的。
風一直在刮。
我開口了。
「沈知遙。「
「嗯。「
「我今天日落要去見他。「
「我知道。「
「我不知道那個'考驗'是什麼。「
「我知道。「
我看著她。
「我要是過了。「
我停住了。
這句話我說不下去。
沈知遙沒有等我說完。
「你要是過了,「她說,「你就走。「
我猛地抬起頭。
「沈知遙——「
「你聽我說完。「
她的語氣特別平。
「這個地方,每一期都往裡填人。「
「填了七十三期。「
她抬起頭。
「要是這一期,能有一個人乾乾淨淨地走出去。「
她的聲音抖了一下。
「那也算個事兒。「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
風把灰捲起來,從我們兩個人中間過去。
我伸手在自己身上摸了一遍。
上衣口袋。褲子口袋。
什麼都沒有。
我今天出門什麼都沒帶,也什麼都沒帶回來。
第五份委託不用帶東西。
我就帶了一句話過去,我把那句話擱下了,然後我空著手跑了一路。
我這半個月,每一趟出門都在算帶什麼、帶幾個、夠不夠。
今天我什麼都沒有。
我抬起頭。
「不行。「
沈知遙愣住了。
「顧言——「
「我說不行。「
我看著她。
「我不會一個人走。「
她張了張嘴。
我知道她要說什麼。
她要跟我講那個「者「字。
她要跟我講這一期能出去一個也算個事兒。
她說得都對。
我一條都反駁不了。
我也不打算反駁。
「你別跟我講道理。「我說。
「我講不過你。「
「我今天不講道理。「
沈知遙的眼睛紅了。
「你這人。「
她說。
她的聲音全是鼻音。
「你這人怎麼這樣啊。「
她哭了。
哭得特別難看。
不是電影裡那種。
是那種憋了很久,憋不住了,一下子塌下來的哭。
她抬起手,用袖子在臉上抹。
越抹越糊。
我站在那兒,沒有動。
我想過去。
我沒敢。
我這二十五年,從來沒有在一個人哭的時候站到她跟前去過。
我一直是那個把門關上、退到拐角、等人哭完的人。
我站在那條灰街上,往前邁了一步。
就一步。
然後我伸出手,在她背上拍了兩下。
一下,一下。
跟她那天在那條黑路上拍我一模一樣。
她哭得更厲害了。
我們在那條灰街上站了兩分鐘。
然後她抹完了臉,深吸了一口氣。
「行了。「她說。
她抬起頭,看了看天。
「幾點。「
「十一點零二。「
她轉過身,往書店的方向走。
「那咱們得快點了。「她說。
「三個小時的路。「
「你還得吃口東西。「
我跟上去,走在她旁邊。
走了幾步,我開口了。
「沈知遙。「
「嗯。「
「我們五個人一起去。「
她停下腳步。
「周老走不了三個小時。「她說。
「那我們走慢點。「
「日落之前到不了。「
我看著她。
「那就到不了。「我說。
沈知遙愣住了。
「它說日落時分。「我說。
「它沒說遲到了就作廢。「
我停了一下。
「而且我今天不想再讓誰在原地等我了。「
沈知遙看著我。
過了兩秒,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還帶著鼻音,很難看。
「顧言。「
「嗯。「
「你今天說話特別不像你。「
「哪兒不像。「
「你今天一條一條的都沒跟我擺。「
她抬起手,在眼睛上又抹了一把。
「你平時不這樣。「
「你平時跟我說個話都得先給我列三條。「
我沒有接。
因為她說得對。
我這二十五年,跟誰說話都得先在心裡過一遍:這話說出去有什麼風險,對方會怎麼接,我退到哪兒還能收得住。
我算得特別准。
所以我一個朋友都沒有。
我今天什麼都沒算。
我們走到書店門口的時候,周維山正坐在台階上。
他看見我們兩個,站了起來。
他站得很慢,扶了兩下牆。
「回來了。「
「回來了。「
「送成了?「
我點了點頭。
老人看了看天。
「那今天日落。「
「嗯。「
「幾點走。「
「吃完就走。「
「三個小時的路,我們走四個。「
周維山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他走不了。
他也沒有說讓我們先走。
這兩句話他一句都沒說。
他沒有問考驗是什麼。
他也沒有問能出去幾個。
他就是把那根鐵棍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然後遞給陳默。
「你拿著。「他說。
「我這手,拿不住了。「
陳默接過去了。
那孩子接得特別小心,兩隻手接的。
他接完之後,站在那兒看了那根棍子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
「周老。「
「嗯。「
「我拿著這個,是不是就得走前頭。「
老人笑了一下。
「你想走前頭?「
陳默沒有答。
他把那根棍子往腋下一夾,轉身進書店去收東西了。
他走路的時候,肩膀是端著的。
那不是拿棍子的姿勢。
那是一個想讓人看見自己拿著棍子的姿勢。
我在門口看著他那個背影。
十七歲。
他這半個月,從一個在旅店裡碰倒書架的孩子,走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