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把那隻碗收回包里。他沒有再看沈知遙。
他轉過身,面朝著門外。
「顧言。「
「嗯。「
「你今天問了我兩個問題。「他把公文包提了起來,「我也問你一個。「
他站在門口,背對著我們。
「你這半個月,見過它幾次。「
我張了張嘴。
「三次。「
「哪三次。「
「旅店那晚,它在門外。我背著她跑的那晚,我看見它在街上敲門。今天。「
李點了點頭。
「三次它都幹了同一件事。它敲門。它等人應。它進去。「
他轉過身,面朝我。
「這幾十年,它只會這一件事。它每天晚上把這條街敲一遍,敲完了天亮,第二天晚上接著敲。「
他停了一下。
「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什麼。「
李看著我。
「它累不累。「
我整個人一僵。
這句話不對勁。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特別不對勁。
李轉過身,往樓道里走了兩步,走到燈光的邊上停下了。那個東西還站在暗處,背著手,一動不動。
然後李抬起手。
他敲了敲自己胸口那張標籤。
咚,咚,咚。
「我在這兒。「李說。
「我應你了。「
樓道里那個東西動了。它抬起了頭,朝李走了兩步,很慢,它走出了燈照不到的地方。
我看清了它。
七十多歲。背有點駝。戴著一副斷了腿的老花鏡,鏡腿上纏著白膠布。
跟屋裡桌子後面站著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周老頭在我身後發出了一個聲音。那不是喊,也不是叫,那是一個人喉嚨里擠出來的、說不上是什麼的聲音。
門口的周奶奶一下子抓住了門框。
那個東西走到李面前停下了。它抬起手。
我以為它要動手。它沒有。
它把手放在了李的肩膀上,很輕,像街坊之間打招呼那樣拍了兩下。
然後它繞到了李身後,站定。
半步。
半步。那個跟在管理處那個人身後的瘦高個,那個胸口標籤被塗黑的人。
半步。
我撲到了門口。
「李!「
李轉過身。那個東西跟著他轉了半圈。還是半步。
我站在門口,後背上全是汗。
「你怎麼做到的。「
李笑了。
「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張標籤。
「我應了它,它沒吃我。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我站在那兒,腦子轉得像要燒起來。不對。這條街上誰應它誰就沒了。旅店隔壁那個男的應了,他說哎呀你太客氣了進來坐坐吧,他沒了。這半個月我見過的每一個應門的人都沒了。
他應了。他站在那兒。那個東西站在他身後半步。
「你騙人。「我說。
李挑了挑眉。
「哦。「
「應它的人都沒了。「
「你沒了嗎。「
李笑了。他笑得特別開心。
「顧言,你這個腦子挺好使的。你接著說。「
我死死盯著他。
「你胸口那張標籤是今天早上才貼上的。你貼上之前,你不算人。你貼上之後,廣播才認你。「
我的聲音在抖。
「你現在算人了。你應它,你應該跟那個男的一個下場。「
李點了點頭。
「對。「
他答得特別爽快。
「我也是這麼想的。我貼上這張紙的時候我心裡也在打鼓,我貼完了在管理處坐了半個鐘頭。我在想我今天晚上要是應了它,我會不會就沒了。「
「那你為什麼還敢。「
李看著我。他沒有立刻回答。他往後退了半步,退回樓道的暗處,那個東西跟著他退了半步。
「因為我打過一個賭。「他說。
「賭什麼。「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賭那個人給我的東西,管不管用。「
我的牙關咬緊了。
「什麼東西。「
李笑了。
「這個我不能說。我說了你也不信。你要是信了,那更麻煩。「
我站在門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沒有回答我。他從頭到尾沒有回答我。他跟我繞了半天,說的是我應了它它沒吃我就這麼簡單,然後我拆穿了他,他還誇我腦子好使,夸完了他說這個不能說。
他是在拖時間。
我猛地轉過頭。
樓道里,李和那個東西已經並排站著了。
不是半步。是並排。
我的心臟一下子沉到了底。我這半個月最引以為豪的就是我算得快,我今天站在這兒被人拿話墊了兩分鐘,我一秒都沒數。
李轉過頭,看了那個東西一眼。
然後他抬起了手。那個東西也抬起了手。
兩隻手。一隻年輕的,一隻老的。一起抬起來了。
「顧言。「李說,「我今天不勸你了。「
他沖我笑了一下。
「我進來了。「
我整個人一僵。
「什麼。「
李邁了一步,他跨過了那道門檻。那個東西跟著他,也跨了進來。
我的頭皮轟地一下全麻了。
它進來了。
沒有人應它。這屋裡四個人,誰都沒有沖它出過一聲。
它就這麼走進來了。
「顧言。「
李站在屋子中間,把公文包放在了腳邊。
「你在算它為什麼能進來。「
他笑了一下。
「你算不出來的。「
他抬起手,拍了拍身邊那個東西的肩膀。很隨意,像拍一件家具。
「它現在不用敲門了。我帶它進來的。「
沈知遙一把把我拽到她身後。
「顧言。「
「我知道。「
「我們打不過。「
「那也得拖住他。「
我站在她身後半步,腦子轉得像要燒起來。規則五,超能力無法傷害本世界原住民。它是原住民,沈知遙的能力對它沒用,她擋不住它。
我的能力對它有用嗎。我改過周老頭,周老頭是原住民。可那是白天那個,這個東西是晚上那個。
李往前走了一步。
「我今天就辦一件事。「他說,「我把這屋裡的人清一遍。「
他抬起手,指了指我。
「從你開始。「
那個東西動了。它朝我走過來,很慢,背著手,跟它在街上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沈知遙擋在我前面。
「你別過來。「
它沒有停。它抬起了手。
我把沈知遙往旁邊一推。
我推得太用力了。她一個趔趄撞在了牆上,肩膀撞出一聲悶響。
「顧言!「
我撲了上去。我伸手去抓它的額頭。
我抓到了。我的手心貼在了那張臉上。
很涼。那种放在陰涼地里的石頭的涼。
咔。
那聲音響了。
然後我就被彈開了。不是被打,不是被推,是我按上去的那一瞬間,我手心底下是空的。
我踉蹌著退了三步,撞翻了一把椅子。我扶著桌子喘氣,我的手在抖。
「顧言!「
沈知遙衝過來扶我。她的右邊肩膀是垂著的,她用左手架的我。
「你怎麼樣。「
「沒事。「
「你按到了嗎。「
我抬起頭。我的聲音很乾。
「我按到了。裡面什麼都沒有。「
李笑了。
「你現在知道了吧。「
「它腦子裡什麼都沒有。「李說,「顧言,你改不了一個空的。「
我扶著桌子,兩條腿一直在打晃。
我這半個月,第一次按上去沒有東西。西裝男有,那個中年女人有,周老頭有,哪怕周老頭那也是嶄嶄新的一天。
這個東西什麼都沒有。它不是一個人,它是一件工具。
那個東西又朝我走了過來。
沈知遙抄起地上那把椅子砸了過去。椅子在它身上碎了,它一步都沒有停。
「沒用的。「李說,「規則五。椅子也一樣。「
沈知遙往後退,她把我往門口推。
「跑。「
「往哪兒跑。「
「往樓下。「
我們退到了門口。
周奶奶站在那兒,一步都沒有挪。
「婆婆!「沈知遙去拉她。
老太太沒有動。她看著屋裡。
她看的不是那個東西。她看的是桌子後面。
就在這個時候,我腦子裡轟的一聲。
空的。我按上去,裡面什麼都沒有。李說得對,我改不了一個空的。
可一個空的東西,它那些東西上哪兒去了。
它會說話。它會敲門。它會說睡了嗎,會說我帶了點吃的,會說你們年輕人啊不吃飯不行的。
這些話不是它自己的。
這些話是有主的。
我猛地轉過頭。
我看向桌子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