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後面那個老頭坐在那兒。他把身子往下縮著，一隻手撐著桌沿，另一隻手捂著剛才被那一下打中的肋骨。
他低著頭。他不看我們，也不看屋裡那個東西。
我扶著牆站起來。我的肋骨疼得厲害，一喘氣就像有人拿鈍東西往裡頂。
沈知遙來扶我，我推開了她。推的時候我用的是左手，因為右邊一動，肋骨那兒就像有東西在裡面錯位。
「顧言你幹什麼。「
「你別管我。「
「你身上。「
「沈知遙。「
我轉過頭看她。
「那東西是空的。「
她愣了一下。
「我按上去了。裡面什麼都沒有。「
我扶著牆喘了兩口。
「可它會說話。它會說睡了嗎，它會說我帶了點吃的，它會說你們年輕人啊不吃飯不行的。「
我抬起頭。
「這些話是有主的。「
沈知遙沒有立刻接。她看了一眼屋裡那個東西，又看了一眼桌子後面。
「它這半個月一句新詞都沒說過。「她說。
我心裡咯噔一下。
她說得對。它翻來覆去就那幾句。睡了嗎。我帶了點吃的。你怎麼還沒睡。它敲了幾十年的門，它一句新的都編不出來。
一個人要是只會說那麼幾句話，那不是他話少。那是他兜里就裝了那麼幾句。
沈知遙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她跟著我一起轉過頭，看向桌子後面。
「周爺爺。「
老頭沒有抬頭。
「周爺爺。「
他還是沒有抬頭。他的肩膀往裡縮了縮。
李在旁邊笑了一聲。
「顧言。你叫他幹什麼。「
他抬起手，指了指屋裡那個東西。
「你打不過它，你就去叫一個老頭。「
我沒有理他。
我往前走了一步，扶著那張翻倒的桌子，走到老頭面前。我蹲了下去。
「周爺爺。「
我的聲音很啞。
「您看著我。「
老頭的肩膀抖了一下。他還是沒有抬頭。
他開口了。他的聲音特別低。
「孩子，你別問我。「
「我沒問您。「
他愣了一下。
我看著他。
「我想跟您說個事兒。我第一天來您店裡，是來幹活的。您讓我搬鐵架子，搬三趟。我搬完了，您給了我六個銅片。「
我停了一下。
「然後您想了想，又多摸了兩個出來。「
老頭的手在桌沿上抖了一下。
「您說你倆這一身灰，早上到現在是不是沒吃東西。「
我的眼睛熱了。
「周爺爺，那兩個銅片是您自己想的。沒有人教您。廣播沒教，本子上也沒寫。「
老頭的頭垂得更低了。
「我第二天去，您跟我說您孫子叫周小滿，上初二，皮得很。您跟我說您老伴兒走了六年。「
我的聲音抖了一下。
「您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往下看的。「
老頭忽然抬起了手，捂住了臉。
「那不是我。「他說。他的聲音全散了。
「孩子，那不是我。那是它給我發的。那是每天早上發下來的一天。「
我搖了搖頭。
「那多給的兩個銅片，是發的嗎。「
老頭沒有說話。
我看著他。
「周爺爺，一天是發的，人不是。「
屋子裡沒有一點聲音。
沈知遙走了過來，在我旁邊蹲下。
「大爺。「她的聲音很輕，「我跟您說個事兒。「
老頭沒有動。
「您孫子叫周小滿。他今年十四了。他在東邊待了三年。「
她停了一下。
「他每天晚上，都在那棟樓里。「
老頭的整個身子猛地一僵。
「他跟我們說過一句話。「沈知遙說，「他說，我爺爺讓我睡裡屋，他睡外屋，他說他晚上要看店。「
她的聲音抖了。
「他說他聽見過關門聲。他說他聽了三年。「
她抬起頭。
「他說，我一次都沒起來看過。「
老頭把臉埋在了手裡。
他哭出聲了。那種老人的哭，不響，就是抽氣，一下一下的。他整個人在抖。
李在旁邊開口了。
「哎喲。「
他的語氣很淡。
「你們倆這是幹什麼，勸他自首。「
他笑了一下。
「顧言，你以為你在救他。你這是在扒他的皮。「
我猛地轉過頭。我張了張嘴，我想罵他。
然後我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因為他說得對。
我在心裡過了一遍我今天幹的事。我把一個孩子從東邊帶回來，我把一句話帶到這棟樓里，我今天下午扶著這個老頭走了三個小時的路，把他一步一步帶到他老伴兒門口。這三件事我做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在做好事。
這三件事連起來，就是把他放在這間屋子的正中間，讓他沒處躲。
我這半個月一直在算路。我今天算的這條路，跟門口站著那個人算的是同一種。他把一個姑娘推進屋裡去擋東西，我把一個老頭推到他老婆面前。我們倆用的是一樣的手。
我轉回去，看著那個老頭。
「周爺爺。「
我的聲音很穩。
「他剛才那句說得對。「
老頭愣住了。沈知遙也猛地轉過頭看我。
「我這半個月，就是在扒您的皮。「我說。
「我把您孫子從東邊帶回來了。我把您老伴兒那句話，今天早上帶給您了。我今天下午，還把您從五金店裡一路帶到了這兒。「
我看著他。
「我知道我在幹什麼。「
老頭的嘴唇在抖。
「可是周爺爺。「
我的聲音抖了一下。
「我這半個月，也拿過您兩個銅片。我吃過您給的餅。我那天從您店裡跑出去的時候，您還在後頭喊我明天來啊。「
我停了一下。
「我拿了您的東西。我今天來還。「
老頭抬起頭。他看著我。他的眼睛紅得嚇人。
「你還什麼。「
我看著他。
「我把您那天晚上幹的事兒，還給您。「
我說完這句，我的手一直在抖。我這輩子跟人說過的最重的一句話，就是這一句。我這二十五年，跟誰說話都要先掂一掂說出去會不會得罪人，我今天當著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的面，把他這輩子最不想認的那件事，指著他鼻子擺在了桌上。
屋子裡死一樣地靜。
李在旁邊嘖了一聲。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臉上那個笑不見了。
然後我看見了門口。
周奶奶站起來了。她剛才滑坐在門框邊上，她現在扶著門框，一點一點站了起來。
她站直了。她看著屋裡。
她開口了。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嚇人。
「建民。「
那個老頭整個人僵住了。他的手還捂在臉上。他的哭聲停了。
「你抬頭看看我。「
屋子裡死一樣地靜。
過了很久，老頭把手放了下來。他抬起頭，看向門口。
兩個人隔著一屋子的碎碗、一張翻倒的桌子、一個站著不動的東西。他們看著對方。
「這麼些年了。「周奶奶說。她的眼淚一直在流。
「我天天在門口坐著，我一天撿一個碗。「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你知道我在等什麼嗎。「
老頭沒有說話。
「我不是在等你回來。「她說，「我是在等你自己說。「
老頭張了張嘴。他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我那天晚上開了門。「周奶奶說，「我看見你了。我看見你手上什麼樣了。「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讓我把門關上。我關了。「
她抬起頭。
「我關了幾十年。我不是替你關的，我是替我自己關的。「
她往前走了半步。
「我不敢開。我一開，我就得知道我男人幹了什麼。「
「我今天早上把門開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屋裡那個站著不動的東西。
「這幾十年，它天天頂著你這張臉在外頭走。我天天在門口坐著，我看它從街那頭過去。「
她停了一下。
「我一次都沒敢喊它。「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怕我一喊，它回頭。我怕它回頭之後，是你。「
屋子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今天它進來了。「周奶奶說，「你也進來了。你們倆站在一間屋裡了。「
她抬起頭。
「我這輩子就等這麼一天。「
她看著他。
「你說吧。「
老頭坐在那張椅子上。他看著門口那個人，手撐在桌沿上。
他撐著桌沿，一點一點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