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撲出去的那一瞬間,我聽見了地面裂開的聲音。
就在我腳底下。
我懷裡抱著周小滿。我撲的方向是往右。我的左腳還在那塊地上。
那隻手抓住了我的腳踝。
隔著一層褲子,我還是感覺得到。很涼,很硬。它的手指特別有勁,一根一根扣進我腳踝兩邊那兩塊骨頭中間。
它抓的位置特別准。它抓慣了。
它一抓住我,就往下拽。我的左腳噗地一下陷進了土裡。
那不是坑。我腳底下那塊地是軟的,像淤泥。
可我剛才踩上去的時候,它是硬的。
我整個人往下沉了半尺。
我這輩子沒有那麼害怕過。
不是疼。它一點都不疼。是那種我要被拖到地底下去的害怕。
我在教室里看著王志剛褪掉的時候我怕,我在旅店門口聽那三下敲門的時候我怕,我背著她跑過半座城的時候我怕。那些都是我可能會死。
這一次是我會被埋進去。
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這個。我小時候看過一個新聞,一個人掉進沼氣池,撈上來的時候整個人是黑的。我做了半年的噩夢。
我一隻手抱著那孩子,另一隻手在地上亂抓。我抓到了一塊碎磚。
我砸了下去。我砸在自己腳踝上頭那塊土上。
我砸了三下。第一下砸偏了,砸在我自己小腿上,正砸在剛才那塊傷上,疼得我眼前一黑。第二下砸中了,碎磚砸在那隻手的手背上,噗地一聲砸進土裡去了。
那聲音不對。砸在骨頭上不該是那個聲音。那個聲音像砸在一袋子麵粉上。
第三下我沒砸下去。
因為它沒松。它連抖都沒抖一下。
我這輩子砸過最重的一樣東西,是我搬家那天砸開的一把生鏽的鎖。
「顧言!「
沈知遙撲過來了。她整個人趴在地上,兩隻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她往後仰,用整個身子的重量往上拽,鞋跟在地上蹬出兩道印子。
我看見她右肩膀那塊地方,血一下子滲開了一片。
她哼都沒哼一聲。
她往上拽。
我又往下沉了一寸。
「小滿!「
我把懷裡那孩子往外一推。
「你跑!「
周小滿沒有跑。那孩子撲上來,抱住了我另一條胳膊。
「顧言哥!「
「你他媽跑啊!「
「我不跑!「
那孩子哭得滿臉是淚。他抱著我的胳膊,兩隻腳蹬在地上。
他才十四。他這三年在東邊,每天晚上聽著他爺爺開門出去,他一次都沒敢起來看過。他今天早上剛看著他爺爺奶奶在他面前沒了。
他抱著我這條胳膊,兩隻手扣得死死的,指甲掐進我皮肉里。
我到現在胳膊上還有那幾個印子。
我們三個人在那塊地上僵住了。
下面那隻手一直在拽。它拽得特別有耐心。它不用蠻力,它拽一下停一下,它趁我換氣的時候拽,它趁沈知遙換手的時候拽。它一點一點地往下帶。
像一個人在拔一顆種在土裡的蘿蔔。你使勁一拔,蘿蔔會斷。你得轉著圈慢慢往上提。
它現在就是在那麼干。
只不過它是往下。
我在那半分鐘裡想明白了一件事。這個人在底下待了半個月,他這套手法不是今天現學的。他拽過別的東西。
我不想知道是什麼。
我的膝蓋已經進去了。土從我褲腿里往上灌。涼的。很細。像麵粉。
「陳默!「
我喊出來的時候,我的聲音都變形了。
「陳默你還在不在!「
空氣里沒有人應。
我又喊了一遍。
「陳默!「
還是沒有人應。
我抬起頭,看那棟樓的樓頂。
樓頂上什麼都沒有。那兒本來應該有一個黑影。我這半天一直知道它在那兒。
它現在不在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那個影子。他在半空上頭。他剛才說他腦子裡嗡嗡的。
他撐不住了。
我剛才在斷牆後面想過一次他還能撐多久。我算的是我們還能得幾次報點。
我沒算他。
「顧言。「
沈知遙的臉湊到我面前。她的額頭上全是汗,右肩膀那塊布已經全濕了。
「你還能撐多久。「
「不知道。「我說。
我的兩條腿已經全在土裡了。土面到我大腿根。
它不著急。它一點都不著急。
我趴在那兒,腦子飛快地轉。
我在想那隻手。這是它第二次伸出來。第一次是在街那頭,它抓了個空,然後它縮回去了。它抓空之後沒有再伸第二下,它縮得特別快。
這一次它抓住我了。它一直在拽。
可它從頭到尾沒有露過頭。
我猛地抬起頭。
「知遙。「
「嗯。「
「他不敢上來。「
沈知遙愣了一下。
「什麼。「
「他兩次伸手,兩次都只伸了一隻手。「
我壓著嗓子。
「他人一直在底下。他要是能上來,他早上來了。我這兩條腿在土裡,我什麼都幹不了,他上來一腳就能把我踩死。「
我抬起頭。
「他沒上來。「
沈知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怕天上那個。「
「對。「我說,「他一露頭,那小子一塊石頭下來,他就沒了。他在底下誰都碰不著他。他一上來,他跟我們一樣。「
我們兩個人趴在那塊土上,誰都沒有說話。
下面那隻手還在拽。它拽一下,停一下。
「那怎麼辦。「沈知遙說,「他不上來,你就得被他拖下去。「
我看著她。
「那就讓他上來。「
她愣住了。
「怎麼讓。「
我抬起頭,看了看四周。
這條街上現在只剩這麼幾樣東西。一堵斷牆。一個坑。那棟樓。一個跪在樓門口的孩子。一個在流血的姑娘。一個半截身子在土裡的我。
我在心裡過了一遍。
他在底下,他看不見我們。他怎麼知道我在哪兒。
他抓我腳踝那一下,抓得特別准。他是照著我踩在土上那兩隻腳找過來的。
我的心跳一下子快了。
「他靠踩。「我說。
「什麼。「
「他在底下,他看不見人。「
我抓住她的胳膊。
「他靠地面上踩著的東西找人。誰站在土上,他就知道誰在哪兒。「
沈知遙的呼吸急了。
「那我們要是不站了呢。「
我看著她。
「那他就得上來看看。「
我們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這條街上還有一個人在天上盯著。我一開口,那邊就聽見了。
我用嘴型說了兩個字。
裝死。
沈知遙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我扭過頭,看周小滿。那孩子還抱著我的胳膊,哭得直抽。
我盯著他。我一句話都沒說。我只是很輕地往地上瞟了一眼,然後我又看了他一眼。
這孩子在東邊待了三年。他每天晚上躺在裡屋,聽著外頭的門響,他一次都沒敢起來。
他會裝。他這三年天天在裝。
我這半個月一直在算這條街上還剩什麼能用。我今天算到了一個十四歲孩子這三年是怎麼過來的。
這一筆我算得很快。
快得我自己心裡發涼。
周小滿看著我。他的眼淚還在往下掉。
然後他很輕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陳默。「
我壓著嗓子,氣音都算不上。
空氣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那個聲音回來了。很虛。虛得像風。
我的眼睛一下子熱了。
「你還在。「
「我在。「
那孩子說。
「我腦子裡嗡得厲害。我快撐不住了。「
我咬著牙。
「陳默,我要你最後一樣東西。「
「你說。「
「你那個影子,從樓上下來。「
我壓著嗓子。
「你讓它平躺在小滿旁邊。躺平了。貼著地。「
空氣里安靜了兩秒。
「顧言哥。「
「嗯。「
「你要騙他啊。「
我攥緊了拳頭。
「對。「
那孩子笑了一聲。那個笑很輕,很虛。
「行。「他說。
「我這輩子還沒騙過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