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又響了。
那個聲音在頭頂上撕開一層布。
我趴在那塊土裡,抬起頭。沈知遙趴在我旁邊,周小滿還抱著我的胳膊。我看了她一眼,發現她也在看我。她衝著我眨了眨眼睛,我看著她,領會了她的意思。
「轟「的一聲,這一次砸在那棟樓的西邊,離我們二十幾米。土塊和碎磚頭飛過來,一塊磚砸在我背上。我就著那一下「啊「了一聲,喊得特別短,喊到一半就掐了,像一個人被砸中之後喊了半聲就沒氣了。我扭過頭,沖身後的小滿也眨了眨眼。
幾個人身上的力氣,一起卸了。
沈知遙比我快半拍。她整個人往旁邊一歪,臉朝下趴在了土上。一條胳膊壓在身子底下,另一條甩出去,攤在地上。
那個姿勢特別難看。
難看得很對。
一個人要是自己躺下去,胳膊不會那麼擺。她這半個月,見過太多人是怎麼倒下去的。
周小滿鬆開了我的胳膊,往後一仰,倒在那塊軟土邊上。他的頭往旁邊一歪,眼睛沒閉嚴,留了一條縫。他一動不動,連哭都停了。
這孩子會裝。他在東邊待了三年,每天晚上躺在裡屋聽著外屋的門響,聽他爺爺穿衣服,開門,下樓。他躺在床上,一次都沒敢起來。他裝了三年。
街上安靜了。
我趴在那塊土裡,臉貼著地面。土是涼的,土從我鼻子裡往肺里鑽,我想咳,我咬著牙沒咳。
我的兩條腿還在下面。
那隻手還抓著我的腳踝。
我把腿放鬆了。這個動作我這輩子最熟。人家推我一下我不推回去,人家搶我的活兒我笑一下說沒事,人家在樓道里說我壞話我在拐角站著不上去。你別抗,你一抗對方就得使勁,你軟下來,對方那口氣自己就泄了。
我第一次拿這個救命。
下面那隻手拽了我一下,我跟著它往下沉了半寸,一點力氣都沒用。
它又拽了一下。
這一下比剛才重。
我心裡直冒冷汗。我在賭他信我死了,可我這個賭法有個大窟窿——萬一他根本不管我是死是活,他就是要把我拖下去呢。我要是真讓他拖進土裡,我這就是找死。我趴在那兒等,腳底下那股勁兒沒停,一寸一寸地往下扯,我的膝蓋已經進去了,土從我褲腿往裡灌,涼的。我的兩隻手指頭在地面上摳著,我逼著自己不許使勁,我他媽逼著自己不許使勁。我心裡數到七的時候,我快撐不住了,我這輩子最強的那個本能上來了,我的胳膊已經開始往回收,我馬上就要去抓那個邊兒了。
就在那一下,腳下的力道鬆了。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最後鬆開的是大拇指,它鬆開之後還在我腳踝上停了半秒,像是在確認。然後它縮回去了,土從上面塌下來,填了它留下來的那個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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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過了大概十秒,街那頭有人說話了。
「哎喲。「
是那個穿連帽衫的小伙子。
「我瞄的是那棟樓啊。「
沒有人應他。
「哎。你們沒事兒吧。「
還是沒有人應。
「這就沒了?「
他「嘖「了一聲。
「這也太不禁打了。「
他說完這句,笑了一聲。那個笑很輕,裡面什麼都沒有。
街上又安靜了。
我趴在那塊土裡,背上那塊被磚砸中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我不敢動,我連眼珠都不敢轉。我在等。我這半個月數過很多次數,這一次數得特別慢,因為我知道我數錯一個數,我們幾個今天全交代在這兒。
然後我聽見了那個聲音。
「沙。「
很輕,從我左邊傳來,離我大概八步。
土面上鼓起來一小塊。那塊土慢慢地往上頂,土面裂開了一道縫。
我把手從土裡挪出來一點,沖沈知遙那邊比了一個手勢。
食指,豎在嘴唇前面。
她看見了。她的眼睛動了一下,別的地方一動沒動。
那道縫在往外開。先出來的是一隻手,跟剛才抓我那隻一樣,指甲縫裡全是土。那隻手撐在地上,然後是第二隻手。他在往上撐。
一個腦袋從那道縫裡冒了出來。
就在那一瞬間,三道人影從地上彈起來。
沈知遙,周小滿,還有一個我看不見的。
「啊——「
那一聲不是我們喊的。是他喊的。
我看不見陳默,可我看見那個人的半邊肩膀被什麼東西死死摁在了土裡,我看見他往下縮的那半個身子被硬生生拽了出來,我看見沈知遙整個人騎在他背上,兩隻手掐著他的後脖頸子往土裡按。周小滿抱著他一條胳膊,那孩子的兩隻腳離了地,整個人是吊在上面的。
我知道我們成功了。
我從地里往外爬。
我爬不動。
我的兩條腿沒有感覺了。
不是疼,是什麼都沒有,像那兩條腿根本不長在我身上。我用手撐著地把上半身拖出來,我的腿在後面拖著,跟兩根木頭一樣。我一下子就慌了。我這輩子沒那麼慌過。我趴在那塊土上,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都沒了,就剩一個念頭——斷了。我的後背瞬間全是汗,我想他媽的我剛才讓他拖了多久,我這兩條腿是不是在土底下被什麼東西擠壞了,我以後是不是就這樣了,我他大爺的都已經想好下半輩子怎麼在輪椅上過了。
「顧言。「
沈知遙騎在那個人背上,扭過頭看我。
「你怎麼了。「
她的聲音一下子變了。
「你臉色白得嚇人。你沒事吧。「
我趴在那兒,看著她。
「沒事。「我說。
我這兩個字說得挺利索。
我這二十五年,最拿手的就是這兩個字。
過了大概半分鐘,我的小腿肚子上開始有東西往上爬,麻的,酸的,一根一根針在扎。我一動,那股麻從膝蓋竄到腳底板,疼得我差點叫出來。
我這輩子沒有那麼感激過疼。
血通了。
是壓太久了不過血。
我把兩條腿從土裡抽出來,扶著地慢慢站起來,站到一半又軟了下去。
沈知遙鬆開手,從那個人背上下來,一步跨過來把我架住了。
「你站不了別站。「
「我能站。「
「你站給誰看。「
她把我的胳膊搭在她肩膀上,我們兩個人一瘸一拐地往那邊走。八步的路,走了得有十幾秒。
那個人被摁在土裡,臉側著,半張臉埋在土裡。他還在掙,可他掙不動了。他四十來歲,眼窩很深,滿臉是土,土裡有幾道被汗衝出來的印子。他的嘴張著,他在喘。
他在底下那麼久,他也喘。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整個人露在地面上。
我在他旁邊跪下去。膝蓋砸在土上的時候,那兩條剛緩過來的腿又是一陣麻。
我把手按在了他的額頭上。
咔。
我看見了。
十四天。教室。講台。他上台那天,講台底下的水磨石裂了一道縫,縫裡冒出來一股土腥氣。
我在裡面翻。我翻得很快。
我看見他這半個月一直在地底下。他吃的是從一家副食店的地窖里摸出來的東西,他睡在地底下,他一天上來兩回,就為了喘氣。那兩回他都是趴在一堆瓦礫底下,只把臉露出來,喘幾口又下去了。
然後我看見了昨天晚上。
他在地底下,聽見上面有人在敲一塊石頭。
咚,咚,咚。
他從土裡冒出半個頭。
李蹲在那塊地上。
「你在底下待了半個月,你一個人都沒殺。「
那個人沒有出聲。
「這地方還剩九個。規則七要留兩個。「李說。
「你連個搭檔都沒有。「
我在那一段里,看見那個人從土裡往上蹭了一點。他抬起臉,看著李。
「那我怎麼辦。「
李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明天早上,那棟樓底下。「
「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