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半個身子在土裡，仰著頭看我，兩隻手撐在地上，一動都不敢動。周小滿死死抱著他一條胳膊，抱得整個人都在抖。我跪在那塊土上喘得像風箱，第八次，我用了第八次，眼前那層黑從四周往中間收，我掐了一下自己大腿，沒用，我又掐了兩下，還是沒用。第五次的時候我掐一下就能撐住，這一次掐三下那層黑還在往裡收，我的耳朵開始響，不是嗡嗡的那種，是一根細線一直吊在那兒，我這輩子沒聽過這個聲音，我知道這不是好事。
我的手還按在他額頭上。
按著沒動。
「你幹什麼了。「他說。他的聲音特別啞，像很久沒說過話。
「我看了看。「
「看什麼。「
「看你這半個月。「
他愣住了。「你看得著。「
「看得著。「
他張了張嘴，過了幾秒說了一句讓我心裡一沉的話。
「那你看見我吃什麼了嗎。「
地窖。一家副食店的地窖。裡頭那些東西我看清了，一袋子發了芽的土豆，幾瓶鹹菜，一箱子過了期的火腿腸。
我點了點頭。
他忽然笑了，笑得特別難看。「那玩意兒鹹得要命。我一天就著水吃倆。我這半個月吃了大概三十根。「
他看著我。
「我這輩子最討厭吃火腿腸。「
我跪在那兒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我腦子裡那一段還在，我看見他蹲在那個地窖里就著水吃那玩意兒，吃得特別慢，每吃一口就要停一下。他那不是在吃，他是在數，他在算這一箱子還能撐幾天。我這半個月也在算，我算銅片，算次數，算天黑之前還有幾個鐘頭。我們兩個人隔著一層土，在這半個月裡乾的是同一件事。
「哥們兒。「他的眼圈紅了，「你現在要殺我了是吧。「
我沒有說話。
「你殺吧。「他閉上了眼睛。「我不還手。我還不動了。「
我看著他。我的手就在他額頭上。
街那頭站著一個能把石頭從天上招下來的人，斷牆後頭躺著一個用光了最後一次的老頭，我旁邊這個姑娘右邊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還有一個孩子我看不見他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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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半個月算過的所有帳，在那兩秒鐘里全過了一遍。
然後我做了一件事。
我沒有收手。
我把手往下按了按，按得更實了，我閉上眼睛往裡走。這一次不一樣。前七次我都是找那一段，抹掉，換一段，進去多久出來多久。這一次我不是在找一段，我是在往下沉，我一層一層地往下沉，我腦子裡那根細線越吊越緊，我的鼻子裡有熱的東西往下淌，我嘗到了鐵鏽味兒。
我在裡頭找的是這個人身上最靠底下的那樣東西。
每個人都有。我有。那是你不用想就會做的那一檔。
我找到了。
我把它擰向了我。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整個人往後一栽，坐在了土上。我的鼻子在流血，我抬手抹了一把，抹了滿手。沈知遙從斷牆後頭連滾帶爬過來，一隻手架住我。
「顧言。「
「我沒事。「
「你滿臉都是血。「
「我說了我沒事。「
我這句話說得特別硬。我這二十五年最拿手的就是這兩個字，說完我自己都想笑。
那個半截身子在土裡的人，慢慢地抬起了頭。
他看著我。
他的眼神變了。不是怕，不是恨，也不是感激。是那種一個人抬頭看工頭的眼神。
「你說吧。「他說。
我的手在抖。
成了。
「你叫什麼。「
「我不知道。「他答得很快，「我記不清了。「
「行。「我說，「那我叫你老三。「
「哎。「
沈知遙在我旁邊整個人僵住了。她抓著我胳膊的手，一點一點鬆開了。
「顧言。「她的聲音很輕，「你把他改成什麼了。「
我沒有回答她。
我不敢回答。
我剛才在裡頭找的那一檔東西，是一個人憑什麼聽人話。我這二十五年裡聽過太多人的話了，我知道那玩意兒長在哪兒，我一伸手就摸著了。
我今天頭一回，從別人身上把它擰過來。
「老三。「我說。
「哎。「
「你在底下，你怎麼找人。「
「踩著的。「他答得特別快，「誰站在土上，我就知道誰在哪兒。踩得越久越清楚。「
「你能看見地面上的人嗎。「
「看不見。「
「那你上來之前，人能看見你嗎。「
「看不見。「
我閉了一下眼睛。
成了。
我這半個月，頭一回把一件事算得這麼幹淨。街當中那個女的，她的東西是指。她要指著誰，她得先看見誰。她今天早上指陳默，是因為陳默站在她眼前；她剛才要指我們，也得先把我們從這堆碎磚後頭挖出來看一眼。
土底下這個，她看不見。
而她從今天早上到現在，一步都沒挪過。她把自己釘在街心，指望左右那兩個替她擋著。她站了整整一天，那塊地被她踩得比誰都清楚。
她這一整天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給這一下鋪路。
「街當中那個短頭髮的。「我說，「兩隻手插兜，從早上到現在沒挪過窩。「
「看著了。「
「你把她帶下去。「
「我上不上來。「
「你不上來。「我說，「你從頭到尾不許露頭。「
他沒有問為什麼。他兩隻手往土裡一按，整個人就往下沉，沉得像一塊石頭掉進水裡，只留下一道合上的縫。
沈知遙抓住我的胳膊。
「顧言。「
「她今天要一個一個指我們。「我說，「她排的第一個是你。「
沈知遙沒有再說話。
街當中那個短髮女人，是在兩秒鐘之後動的。
她先是低下頭，往自己腳底下看了一眼。那個動作特別自然，就像一個人覺得褲腳被什麼勾住了。她抬了抬左腳，沒抬起來。她又使了一下勁。
然後她整個人往下一墜，墜到膝蓋。
她這才反應過來。她的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往自己腳底下一指。
那一指落在土上。
土是土。她的東西是讓一個人看不見，看不見的是人，不是手。她指的那塊地方什麼都沒有，她連那隻手長在哪兒都不知道——那隻手在她腳底下半尺，隔著一層土，她這輩子都沒看見過它。
她換了個方向，又指了一下。還是土。
她抬起頭，往街兩邊掃。她在找。她要找一個能看見的東西。
她掃到我們這邊，她的手抬起來了。
她沒來得及。
她整個人又往下墜了一截，墜到腰。她的兩隻手拍在土面上，撐住了半秒，然後手就往下滑，土從她指頭縫裡往上翻。她的指甲全劈了，土面上留下十道印子。
她張開嘴。
她喊出來的那一聲只有半個音。土淹到她下巴的時候，那半個音就斷了。
最後露在外面的是半張臉和一隻手。那隻手還伸著食指。
土面合上了。
街上安靜得嚇人。土面底下鼓了兩下，鼓得很輕，像有人在一床被子底下翻了個身。
然後就不動了。
她站的那塊地上，留著兩個並在一起的深腳印。她在那兒站了一整天。
我跪在那堆土上，兩隻手撐著地，一句話都沒說。
我這半個月見過很多人沒了。褪掉的，被石頭砸沒的，被灰淹掉的。那些都是一下子的事。
這一次是四秒。
我從頭看到尾。
「顧言哥。「
陳默的聲音在我左邊響起來。
我猛地轉過頭。他就在那兒。他坐在土上，兩隻膝蓋全是血，人一點一點地又能看見了。他把兩隻手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很久。
然後他哭了。
「顧言哥，我看得見我自己了。「
我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街那頭傳來一個聲音。
「哎。「
那個穿連帽衫的小伙子站在原地。他一直沒動。他看著那兩個深腳印，看了很久。
「剛才那兒站著五個。「他說，「現在四個。「
他抬起了手。
「那我接著數。「
天上響了。
這一次不是一塊。
土地在震，斷牆一堵一堵地往下塌，灰騰起來把整條街蓋住了，我什麼都看不見，我抱著周小滿往斷牆那邊撲，我撲到一半被什麼東西砸在背上，砸得我臉貼在土裡，土進了我的嘴。我聽見陳默在喊，我聽見沈知遙在喊，我什麼都聽不清。
灰淡下去的時候，我看見了老三。
他半個身子從土裡冒出來了。他冒出來的位置離那個小伙子七八步，他是照著那雙站在土上的腳找過來的。
他抬起頭，看向我這邊。
他不動。
他兩隻手撐在土面上，臉朝著我，就那麼撐著。
他在等我說下一句。
那個小伙子已經轉過身了。他的手抬著。天上那個聲音已經起來了。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他不躲。他不會躲。我今天早上從這個人身上擰走的那一檔東西，就是一個人憑什麼自己拿主意，我把它擰到我這兒來了，現在他身上沒有那玩意兒了。他抬著頭看我，他等的是我叫他幹什麼。石頭正往他腦袋上落，他等我說話。
「下去！「
我喊得嗓子都劈了。
他往土裡一沉。
那塊石頭砸在他剛才撐著的那兩隻手的地方，砸出一個坑，土飛起來半人高。
我跪在那堆土裡，渾身發抖。
半秒。
我要是晚半秒，他現在就在那塊石頭底下。而且他到死都不會躲一下，因為沒有人告訴他躲。
我這半個月給自己算了八次帳，每一次我都算得清清楚楚。今天這一次我按下去的時候，我算的是他能不能替我把那個女的帶下去。
我沒算他還能不能自己活。
「哎喲。「那小伙子說，「這玩意兒剛才還是你們那邊的吧。「
他抬著手，往這邊指過來。
「周老！「
陳默的聲音從我右邊炸出來。
我猛地轉過頭。
斷牆塌了半邊，周維山坐在牆根底下，他兩條腿從膝蓋往下全埋在碎磚里，磚上面壓著半截過梁。他的兩隻手垂在身側。他醒了。
「周老！「
「你們別過來。「他說。他的聲音很穩。
我還是爬過去了。我去搬那半截過梁，我搬不動。我這半個月除了搬過兩摞書什麼重東西都沒搬過。我的手在抖，我的鼻子還在流血，血滴在那塊過樑上。
「顧言。「
「您別說話。「
「你聽我說。「
老人抬起頭，往街那頭看了一眼。
那個小伙子正在往這邊走。他走得很慢，兩隻手插在褲兜里，從今天早上到現在他一步都沒挪過，他現在動了。
周維山看著他。
「小伙子。「他喊了一聲。「你過來。我跟你說個事兒。「
那小伙子停下了。
「老爺子，你動不了了吧。「
「動不了。「
「那你叫我過去幹什麼。「
「我在廠里幹了三十年。「周維山說，「最後那些年我帶徒弟，我帶過十七個。你過來，我跟你說兩句。我說完你砸。「
我跪在那堆磚前面。
我看懂了。
我一下子就看懂了。他兩條腿被壓著，兩隻手垂著，他今天早上那一下已經用完了，他手裡什麼都沒有。他要那小伙子走到他夠得著的地方，不是為了用什麼東西，是為了讓那塊石頭落下來的時候，兩個人都在同一個坑裡。
我張了張嘴。
我沒有喊。
我他媽沒有喊。
那小伙子走過去了。他走得很慢，可他走過去了。他在離周維山三步的地方蹲了下來。
「你說。「
「我帶徒弟，第一件事不教手。「周維山說，「教站。站哪兒，離機器多遠，腳往哪邊放，人往哪邊側。我那十七個，頭一個月什麼都不讓上手，就練站。「
「有一個跟我犟，說師傅你這不耽誤事兒嗎。「
「我說你站錯了，機器不認人。機器它不看你今天是誰。「
那小伙子蹲在那兒聽著。
「後來呢。「
「後來他站對了。「周維山說，「他現在還在廠里。他也帶徒弟了。「
那小伙子笑了一下。
「老爺子，你這是勸我啊。「
「我不勸你。「
周維山看著他。
「我今年六十三。我這輩子就這一樣拿得出手。我想再說一遍。「
天上那個東西下來了。
它下來的時候沒有聲音，聲音是它到了之後才有的。那一下不是砰，也不是轟，那一下是悶的，是很重的東西砸進很軟的東西里的那種悶。地面跳了一下，我整個人被震得往後坐倒，土和碎磚飛起來打在我臉上，打得生疼。
灰散開的時候，那半堵牆沒了。
周維山沒了。
那小伙子也沒了。
那塊石頭就壓在那兒。石頭底下有東西往外淌，淌到磚縫裡，被土吃進去，顏色一點一點變深。
我坐在地上看著那塊石頭。陳默在我旁邊一直在叫，他叫了很多聲，我一聲都沒聽清。我腦子裡就一句話在轉。
我張了張嘴。
我沒有喊。
叮。
【本世界當前存活受試者：五名。】
叮。
五。
我。沈知遙。陳默。土底下那一個。
還有一個。
我坐在那堆土裡，抬起了頭。
街那頭站著一個人。
他還在原地。他這一整天一句話都沒說過。他一直低著頭。
他看著每一個人死。
現在他抬起了臉。
他的臉很乾淨。這條街上所有人身上都是土，就他沒有。
他抬起手，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
然後他開口了。
「你們站著的剩三個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常，像一個人在報數。
「我不著急。「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看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