秒針慢悠悠地轉了兩圈。
8:00。
周夢深吸一口氣，快步上前。
「我要換房！」
紅馬甲低頭整理著鑰匙，手上叮叮噹噹：「為什麼？」
周夢顯然被嚇得不輕，說話都結結巴巴：「我、我房間……我床上有……有屍體！」
「哦。」
「它會動！」
「哦。」紅馬甲手上的動作仍舊沒停，「然後呢？」
他這番敷衍的態度，讓周夢愣了一下。
她的聲音一下拔高：「然後？」
「那是具會動的屍體！它昨晚差點從床里爬出來！」
紅馬甲終於抬起頭，問：「爬出來了嗎？」
「這個……」周夢咬著嘴唇，「沒有。」
「碰你了嗎？」
「也沒有。」
「那不就行了。」
「什麼？」她氣得渾身發抖，「那我怎麼睡？」
「閉上眼睛睡。」
「你！」
兩個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陳渡躺在旁邊，不耐煩地翻了兩次身。
周夢咬著牙，一字一句重複道：「我要換一間房。」
紅馬甲把擦得鋥亮的一串串鑰匙，重新掛回櫃檯後面的木板上，漫不經心地說：「房間設施正常，無故不予更換。」
聽到這話，周夢卻忽然安靜下來，攥著床單的手因為用力過度而顯得發白，她想到了李堯濤。
她臉上的憤怒一點點褪去，眼睛緊緊盯著紅馬甲，輕聲說：「那我要404的鑰匙。」
紅馬甲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坦然對上她的目光，微笑道：「你是想換到404房間？」
【新增有效執行記錄】
【關聯條款：第七條。】
【記錄二：08:04，414住戶申請404號鑰匙。】
陳渡的瞌睡醒了大半，從躺椅上坐起身來。
紅馬甲又重複了一遍：「你要換到404房間？」
玩家規則第三條。
【本公寓沒有404號房間。】
空氣安靜了幾秒，周夢顯然也反應了過來，斬釘截鐵地說：「不。」
她搖了搖頭，聲音還有些發顫，卻說得異常清楚：「我只要404的鑰匙。」
紅馬甲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你要這個幹什麼？」
「不關你的事。」
看到紅馬甲的表情變得難看起來，陳渡頓時來了興趣，這個404房間和404號鑰匙肯定有貓膩。
趁二人還在掰扯的功夫，他站起來，溜到了走廊。
「臥槽！來了來了！」
躲在樓梯口暗中觀察的幾個人，看到陳渡過來，立馬一個個面朝牆壁，不敢看他。
其實對人類玩家來說，副本中的牧羊犬是最安全的存在，如果沒有他們「維持秩序」，那麼詭異就會越過規則肆意吃人。
但這些都是第一次進副本的新人，只要看到詭異就發怵。
陳渡看到站在樓梯兩邊罰站的四個人，腳步一頓，隨後從他們中間走了過去。
「他走了......他干甚去？」
「噓！繼續聽！」
陳渡先來到二樓，一直走到最裡面，看到那裡確實有個房間。
不過上面沒有404的門牌號，只有用紅色油漆潦草刷了個「休息室」三個字。
嘶。他歪頭思考了一下，要不要打開看看？
他猶豫了三秒，然後伸手擰開，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混著某種異香撲面而來。
「啊！色詭啊！」
陳渡還沒看清楚裡面，臉上就挨了重重一巴掌，頓時打得他眼冒金星。
紅衣女正在換衣服準備上班，沒想到陳渡忽然開門進來，把她嚇了一大跳。
她火速套好衣服，騎在陳渡身上破口大罵：「你找死啊，敢來消遣老娘？」
「你誤會了，我路過，我只是路過！」
「信不信我投訴你！」
陳渡一個翻身把她壓在下面，按住她撲騰的雙手，語氣誠懇：「我真不是故意的，紅馬甲說給我開了個房間睡覺，就在二樓最裡面，沒想到是你的休息室。」
說完，他也不管紅衣女什麼反應，一溜煙兒跑到了四樓。
「你大爺的，這死詭居然騙我。」
陳渡低聲罵了幾句，他喘著氣，在413門口停下腳步。
他擰了擰把手，發現房門已經上鎖，門板下方已經乾涸的血跡，一直蔓延到走廊上。
再往前，414的房門大開著，陳渡剛靠近幾步，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腥臭味。
床中央嵌著一具高度腐爛的屍體，聽見門口的腳步聲，緩緩轉過腦袋，黑洞洞的眼眶正對著陳渡。
陳渡往左走了一步，屍體的腦袋跟著轉過去。
再往右，又跟著轉，跟朵向日葵似的，可它的下半身始終陷在床墊里，似乎無法自由行動。
不過這東西看上去確實駭人，也難怪周夢被嚇成那樣。
「404號鑰匙關聯第七條守則，而第七條守則又說404號鑰匙由前台保管。」
「而且紅馬甲似乎不想給......一直在推脫。」
陳渡想到了關鍵，他掃視了一圈房間，發現除了床墊里的活屍，似乎沒有任何異樣。
周夢的所有要求，都應該是符合規定的，否則早就被紅馬甲吃掉了。
而紅馬甲不想給，是否就意味著他必須給？如果不給，那不就是違反了規定？
陳渡想得頭大，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床上活屍的腦袋跟著他轉來轉去。
「房間裡面出現這種東西都不能換房，那死詭肯定又在騙人吧......」
房間不大，左手是獨立衛生間，中間擺著床，右手邊是衣櫃，窗戶前放著一張小書桌。
陳渡走過去，看著桌上的茶壺和幾片麵包，忽然發現自己進副本這麼久，居然一點也感覺不到饑渴，也不想上廁所，吃喝拉撒的需求完全消失，只剩下了睡。
他打著哈欠，拉開椅子坐了下去，現在已經有兩條有效執行記錄，可以嘗試補錄了。
他盯著橫線上的空白出神，遲遲沒有輸入。
「房間內出現怪物......不對，異常情況，可以向前台申請換房......好像也不對。」
他撓了撓頭，第七條關聯的是404號鑰匙，跟換房沒半毛錢關係。
「房間內出現異常情況，可以向前台申請404號鑰匙......」
陳渡輸入完畢，但遲遲沒有點擊確認。
如果這次補錄錯誤，那麼就要等新的有效執行記錄出現了，也就是需要兩名玩家再去索要404號鑰匙才能觸發，或者一個玩家要兩次404號鑰匙。
但問題是這群新人誰敢這麼幹？
「不對勁。」
陳渡的指尖敲擊著桌面，他總覺得沒有這麼簡單。
異常情況，要怎樣才能算異常情況？
李堯濤也要過404號的鑰匙，但是他被吃是因為在非工作時間找前台，好像跟鑰匙關係不大？而且他房間也沒有活屍。
陳渡靠在椅背上，仰頭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忽然站起來，決定把房間裡面翻個底朝天。
衛生間、床頭櫃、衣櫃，甚至床底下，都是空的。
直到他拉開書桌最下面的一個抽屜，裡面竟然放著半盒煙。
他的動作一頓，嘴角抖了抖，忍不住上揚起來。
周夢進來的時候可是光溜溜的，連衣服都沒穿，這不是她的東西。
他把煙拿出來，很普通的牌子，下面還壓著一個打火機，已經沒氣了。
陳渡緩緩回頭，看著床上的活屍，忽然想到了什麼，把煙盒壓扁，然後用它輕輕掀起活屍的嘴唇。
「呀，不好意思。」
活屍已經高度腐爛，被他這麼一碰，直接掉了半邊嘴唇下來，一口斑駁的煙牙露了出來。
「老菸鬼了還是。」
陳渡抽出一根煙，塞進活屍的嘴裡：「沒火，聞聞味兒吧。」
活屍含著煙，果然安靜下來，也不盯著他看了。
「這不是詭異，也不是怪物，更像是以前的住戶。」
陳渡忽然想起來，保安夜巡的時候問的話，問房間裡幾個人，他初聽的時候覺得很蠢，一人一間，這還需要問？
可如果，前住戶甦醒了呢，也算不算一個人？
陳渡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心情暢快了不少，在橫線上輸入新的補錄內容。
「404號鑰匙由前台保管，同一房間出現多個住戶時，應該給現住戶404號鑰匙。」
他點擊確認。
【補錄中……】
【補錄成立。】
陳渡簡直高興得跳了起來。
【七、404號鑰匙由前台保管。同一房間不得重複安排住戶，如發生重複入住，前台須向現住戶發放404號鑰匙。】
看著這條完整顯示的守則，陳渡壓了壓嘴角，點進周夢的直播間。
那個該死的紅馬甲果然還在跟周夢周旋，死活不願意交出404號鑰匙。
陳渡看著直播，慢悠悠地下樓，一邊走，一邊發起核驗。
「你是不是想要404房間的鑰匙？」紅馬甲還在挖坑。
「我要的是404號鑰匙。」
「你的意思是……」
話音戛然而止。
紅馬甲忽然伸手按住脖子，不知道什麼時候，一道漆黑的細線已經勒了上去。
【十。】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沒了，轉身就去夠櫃檯後面的鑰匙。
【九。】
黑線迅速收緊，紅馬甲的動作猛地一滯，眼珠暴突，整張臉肉眼可見地漲紅起來。
【八。】
他踉蹌了一下，膝蓋重重磕在地上。
【七。】
404號鑰匙就在前面。
紅馬甲伸長了胳膊，指尖幾乎已經碰到鑰匙邊緣，卻偏偏差了那麼一點。
該死。
早知道不掛這麼遠了。
【六。】
陳渡看著直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十秒結束，他還沒有糾正呢？
上次紅衣女跑得快，所以沒有看到結果。
那這一次呢？
以及……這只是一級警告，處罰權限越高的話，會發生什麼呢？
【五。】
紅馬甲眼底通紅，哼哧哼哧喘著氣。
就在這時，一雙黑色皮靴停在他面前。
「需要幫忙嗎？」
【四。】
他艱難抬起頭，視線一路往上，看到陳渡正面帶微笑俯視著自己。
「4399……你、你他媽……」
陳渡歪頭：「嗯？」
【三。】
「求您……救……」
陳渡這才蹲下身，抓住他的手腕，用他的手摘下了404號鑰匙。
「接著。」
周夢還站在原地發懵，她聽不懂陳渡在說什麼。
【二】
「拿啊。」
陳渡有些不耐煩，但是忽然想起來人類玩家是聽不懂所謂的詭語的，於是抓著紅馬甲的手遞了過去。
周夢會意，這才慌忙伸手接住鑰匙。
【一。】
【違規行為已終止。】
【本次警告執行完畢。】
【工分+1。】
黑線瞬間消失，紅馬甲趴在地上大口喘氣，半天沒爬起來。
陳渡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下次別把鑰匙掛那麼遠。」
「？？？」
「啥情況，鬼前台怎麼突然趴地上了？」
「牧羊犬居然還去幫他……太不公平了吧。」
彈幕還在飛快滾動，陳渡看得眼花，關閉了直播界面，他的注意力全被另一道提示所吸引。
【員工4399完成規則執法。】
【工分+1。】
【新增可讀取條款。】
【五、夜間巡查員工作時間為每日00:00—03:00；巡查時須確認住戶身份及房內人數；若無人應答，可判定為異常住戶並自行處理。】
陳渡輕出一口氣，很好，這次沒有白忙活。
他隨手關掉面板，看到紅馬甲仍趴在地上喘氣，便伸手扶了一把。
紅馬甲眼神怨毒地盯著陳渡，臉色慘白得像死了三天，用力甩開了他的手。
「滾。」
一旁的周夢雖然聽不懂他們說的話，但是明顯能察覺到這裡古怪的氛圍。
她攥緊了手中的鑰匙，猶豫再三，還是開口問道：「請問，可以給我一套衣服嗎？」
她小心翼翼觀察著紅馬甲的臉色，聲音更輕了一些：「舊工作服也可以……」
紅馬甲的反應有些出人意料的平靜，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裹著床單瑟瑟發抖的周夢，然後說：「可以。」
「謝謝！」
他低頭在櫃檯下面翻了翻，最後扯出一件白襯衫和一條黑色長褲，隨手扔了過去。
「只有這個。」
周夢慌忙接住：「能穿就行了……謝謝。」
她看到衣服上還套著透明塑膠袋，胸口印著幸福公寓四個小字，顯然是前台備用的工作服。
這時，一直躲在走廊看戲的幾個人終於坐不住了，紛紛走到大廳。
其中一個高瘦男生來到前台，斟句酌字道：「請問，404號鑰匙，在同一次，副本中，只有一把嗎？或者說，所有玩家加起來，只能拿一把？」
他的斷句有些奇怪，顯然是經過再三考慮，生怕一個字說錯被紅馬甲吃掉。
紅馬甲笑著搖頭：「當然不是。」
他又問：「你想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