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恢復意識的時候,後背正貼著冰冷的水泥牆面,鼻腔里灌滿了老小區特有的潮濕霉味,混著一點樓下垃圾桶發酵的酸餿氣。
上一秒的記憶還停在設計院的工位上。顯示器亮著改到第七版的商業樓施工圖,滑鼠旁的咖啡已經涼透,他盯著圖紙上的配筋標註,胸口突然炸開一陣窒息般的劇痛——是連續熬了三個通宵後的心臟驟停。他甚至沒來得及喊出聲,意識就沉入了黑暗。
可現在,他不僅活著,還站在一棟老式居民樓的三樓樓道里,右手拎著一袋半涼的麻辣燙,左手捏著一串鏽跡斑斑的鑰匙。陌生的記憶潮水般湧進腦海:他是建安小區402室的租客,在附近的GG公司上班,今晚加班到十一點半,打包了宵夜往家走。
不是夢。
林硯抬手按了按胸口,心臟平穩有力地跳動著,沒有半分痛感。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修長,皮膚偏白,沒有他常年握滑鼠磨出的薄繭。這不是他的身體。
詭異的處境讓他後背發緊,他靠著牆緩了幾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猝死、陌生的身體、陌生的記憶——無論怎麼看都超出了正常認知。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先回「自己家」,弄清楚到底是什麼情況。
就在這時,頭頂的聲控燈突然閃了兩下,燈管發出「滋啦滋啦」的電流聲,隨即徹底熄滅。
濃稠的黑暗瞬間吞沒了樓道。
只有樓道盡頭的窗戶透進一點慘白的月光,把樓梯扶手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歪歪扭扭地貼在牆上,像一隻只垂下來的枯手。
林硯心裡一沉,下意識地跺了跺腳。
往常一踩就亮的聲控燈,這次毫無反應。
寂靜里,他聽見了腳步聲。
「嗒……嗒……」
很慢,很輕,從樓上往下來。
不對。
林硯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後脊樑竄起一股涼意。
那腳步聲的節奏不對勁。正常人下樓,是前腳掌先落台階,聲音清脆利落;可這腳步聲,是腳後跟先重重砸在台階邊緣,再拖著鞋面蹭過水泥面,發出黏膩的、拖拽般的聲響——就像有人背對著前方,倒著往下走。
不屬於他的記憶里,突然翻出一段小區老人的閒話。建安小區是三十年的老樓,早年有個穿紅裙子的女人,因為感情問題在五樓樓道上吊自殺了。從那以後,就有人說半夜能看見她在樓道里倒著走。遇到她的時候,有三個禁忌:不能回頭,不能搭話,更不能盯著她的腳看。
原本只當是茶餘飯後的怪談,此刻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卻像冰冷的蛇,順著後頸鑽進衣服里,纏得他渾身發僵。
林硯屏住呼吸,後背死死貼住牆面,連指尖都不敢動一下。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從五樓到四樓轉角,再從四樓往三樓來。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臟上,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
他借著微弱的月光,看見樓梯轉角處慢慢露出了一截暗紅色的衣角。布料看著濕漉漉的,垂下來,拖過台階,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緊接著,是女人的下巴,嘴唇,鼻子……整張臉倒著映入了他的眼帘。
她真的在倒著走。
頭朝下,長發垂落,幾乎掃到台階。臉是青白的,在月光下泛著死人一樣的蠟色。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關節生鏽的木偶,僵硬又詭異。
林硯死死咬住下唇,按照傳聞里說的,猛地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視線不敢往上抬半分。他能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自己頭頂,冰冷的,帶著審視的意味。
腳步聲停在了他面前。
距離他不到半米。
濃烈的腥腐氣撲面而來,像泡在河水裡泡了半個月的爛肉,混著潮濕的泥水味,熏得他胃裡一陣翻湧。
空氣仿佛凝固了。
林硯的心臟狂跳得快要炸開,他甚至能聽見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流的聲音。一秒、兩秒、三秒……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腳步聲再次響起,繼續往下,往一樓的方向去了。
直到那拖拽般的聲響徹底消失在樓道盡頭,林硯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涼颼颼地貼在衣服上。
他又試探著跺了跺腳,聲控燈依舊沒有亮。
不敢多耽擱,他摸著冰涼的扶手,快步往四樓走。台階上濕漉漉的,踩上去有點滑,留下一個個淺淡的水印。他不敢細想那是什麼水,只埋頭往上爬,恨不得立刻衝進房間鎖上門。
四樓的聲控燈同樣是壞的,只有402室門口的感應燈亮著昏黃的光,光暈昏沉,像一隻渾濁的眼睛,靜靜盯著樓道口。
林硯掏出鑰匙,手指還有點抖,插了兩次才對準鎖孔。
「咔噠」一聲,鎖芯轉動。
他立刻閃身進去,反手「砰」地撞上房門,飛快地反鎖,拉上保險鏈,整套動作一氣呵成。
靠在門後,他才敢大口喘氣。
出租屋是標準的一室一廳,家具都是老舊的二手貨,牆上的牆紙泛黃起邊,牆角甚至長了點霉斑。客廳的吸頂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勉強驅散了一點樓道裡帶來的寒意。
林硯把麻辣燙放在茶几上,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小區里黑漆漆的,只有主幹道的幾盞路燈亮著,樓道口空無一人,連只野貓都沒有。
「說不定只是個精神不正常的住戶……」他低聲自言自語,試圖說服自己。倒著走路的人不是沒有,剛好被他撞上而已。
可那張倒著的青白的臉,還有那股鑽進骨子裡的腥腐氣,都真實得不像錯覺。
他走到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捧起涼水撲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他混亂的思緒清醒了不少。他抬頭看向鏡子,想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
鏡子裡映出一張陌生的臉,二十出頭,眉眼普通,帶著點熬夜的疲憊。沒什麼特別的。
林硯鬆了口氣,剛要移開視線,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鏡子裡,他的身後,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暗紅色裙子的女人。
她倒著站在衛生間門口,頭朝下,長發垂到地面,一雙完全翻白的眼睛,正隔著鏡子,死死地盯著他。
林硯的血液瞬間凍住了。
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頭皮一陣發麻。
他猛地回頭。
身後空無一人。
衛生間只有巴掌大的地方,淋浴區、洗手台、馬桶一目了然,根本沒有藏身的地方。門是關著的,沒有被推開過的痕跡。
他僵硬地轉回頭,看向鏡子。
女人還在。
就站在他身後不到一步的距離,頭依舊朝下,翻白的眼睛對著他的方向。嘴角緩緩咧開,越裂越大,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一個詭異到極致的笑容。
「你看見我的臉了。」
女人的聲音響在鏡子裡,幽幽的,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過玻璃,和剛才樓道里的聲音一模一樣。
林硯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想喊,喉嚨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發不出半點聲音。
鏡子裡的女人動了。
她往前探身,額頭先抵上鏡面,然後是肩膀、手臂……濕漉漉的暗紅色裙子蹭在鏡子上,留下渾濁的水漬。她正在從鏡子裡往外鑽。
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無可阻擋的壓迫感。
林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嘶吼一聲,猛地拉開衛生間的門,沖了出去。
他踉蹌著跑到客廳,環顧四周,想找件能防身的東西。可出租屋裡只有一張布沙發、一張玻璃茶几,連個棍子都沒有。他隨手抓起桌上的玻璃菸灰缸,攥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衛生間裡,傳來指甲刮過瓷磚的「刺啦」聲。
她出來了。
林硯盯著衛生間的門,心臟狂跳。
「刺啦……刺啦……」
聲音越來越近,不是走出來的,是爬出來的。
很快,一隻蒼白的手抓住了衛生間的門框。指甲又黑又長,指尖泛著青黑色,深深摳進木質門框裡,留下幾道深深的劃痕。
緊接著,女人倒著爬了出來。
她的四肢以一種反關節的詭異角度彎折著,頭朝下貼在地面,長發拖在身後,像一隻巨大的人形蜘蛛,快速地向林硯爬過來。腥腐的氣味瞬間瀰漫了整個客廳,令人作嘔。
林硯後退著,後背很快抵在了冰冷的玻璃窗上。
退無可退。
女人停在了他面前兩米遠的地方,停下了動作。
然後,她的頭緩緩轉了一百八十度。
原本朝下的臉,硬生生轉了過來,正對著林硯。青白腫脹的臉上,翻白的眼珠,裂到耳根的嘴,黑紅色的粘液順著嘴角往下滴,落在地板上,發出「嗒」的輕響。
「你看見我的臉了。」
她又說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種詭異的愉悅。
女人抬起手,長長的指甲閃著冷光,朝著林硯的臉緩緩抓了過來。
林硯攥著菸灰缸的手青筋暴起,卻發現自己渾身僵硬,根本動彈不得。那股無形的力量鎖住了他的四肢,讓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隻手越來越近。
冰冷的寒氣已經撲到了臉上。
他閉上眼睛,絕望地想:原來猝死不是結束,是另一個噩夢的開始。